這句話絕對不是隨口說來哄萊克斯好聽的。

首先卡爾剪頭的技術非常不錯，因為氪星人的體質原因，他小的時候亞歷山大用外星武器為他打理頭發，大一點以後他就會自己對著鏡子用熱視線打理發型，絕對沒有只是胡亂地把萊克斯的頭發剪短。

其次，萊克斯短發確實很好看。

過去他的半長發輕輕地搭在面頰兩邊，將他襯托得過分柔和，現在他留著精幹的短發，飽滿的額頭、平整的臉頰和瘦削的下巴完全暴露了出來，更顯示出純男性的英俊。

卡爾微笑著打量萊克斯，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他的神色變成了純然的讚嘆和欣賞。

不過他確實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你怎麽忽然想起換形象了，萊克西？我以為你從來都不在意那些說你太文弱、太瘦小的話呢。”

美帝最流行的審美不是萊克斯這一款的，纖細、修長的體型在美帝這裏不吃香，最受歡迎的是卡爾自己這樣的身材，高大，健美，肌肉飽滿，一眼看過去都是陽光的味道。

一邊說著話，卡爾一邊走過去，親昵而自然地將萊克西擁進了懷中。

他身後的車子在他朝著萊克斯走過去的時候就識相地啟動開走了，萊克斯瞥了一眼，並未阻攔，而是順著卡爾的力道跟著他一起轉身，走進了他的別墅。

一進門卡爾就怔了一下。

托尼和霍華德的房間都是純粹的現代極簡風格，高科技讓他們能最大限度地解放那些空間，一切都被收納在暗處，營造出一種房間裏極為空曠和敞開的錯覺；艾爾主宅裏的別墅更偏向於現代和田園風結合的氛圍，房屋的細節被處理得十分溫暖，大量使用弧度和綠植作為切割空間的道具，會讓人覺得既舒適又溫馨。

然而萊克斯的家裏則顯得……不太好形容。

古典，可又古典得不那麽到位，華貴，可又華貴得有些過火，徒增幾分媚俗。

深邃沈穩的紅木是最先入眼的元素，穹頂吊下的水晶燈把一切都照得富麗堂皇，墻上掛著各種風格的油畫，墻角擺放著各種雕塑和可作為裝飾的古董。

即使卡爾這樣不太了解這些藝術品的人都知道，把所有東西都湊在一起是不合適的。

可萊克斯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被卡爾抱在懷裏，自然看不到卡爾進門後那一瞬間的表情，不過也說不準，誰知道他這樣的人會不會在家裏裝上為數不少的攝像頭？

卡爾覺得答案絕對是會。

他已經收斂好了自己的表情，有禮而克制地掃視著別墅，並毫不意外地發現別墅的墻體裏都有鉛制的隔層，鉛阻擋了他的視線，因此他能看到的東西都微乎其微。

不過他也早就習慣了這個，在萊克斯身上他看到的東西總是微乎其微。

“這是我父親的審美，蜜糖，我父親和我完全不是同一種類型的人。”萊克斯說話了，他的語氣很溫柔，但他的心跳在說起自己的父親時驟然加速，“我不喜歡這裏，我是說，父親的審美我一向都不敢茍同，無論是配色，燈，還是地毯，或者墻角的那些……雕塑，盔甲什麽的。”

卡爾咳嗽著，說出了他這個時候該說的話：“我覺得最左邊的那個陶瓷擺件還是挺漂亮的。”

“也只有那個能看了，蜜糖。”萊克斯哼笑了一聲，輕輕調換了一個姿勢，好在卡爾的懷中靠得更舒服一些，“我能理解你不想說我父親壞話的心情，可我父親他……他不是好人，不管他在外面裝得有多漂亮，有多熱善好施，我清楚他的血管中留著骯臟的黑血。也只有我清楚，他是個暴君，蜜糖，徹頭徹尾的暴君。”

萊克斯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的情緒已經有些過火了，他平時不會在卡爾面前這樣說話，他一向都記得在卡爾面前保持溫柔和體貼，保持自己的理智和清醒。

但卡爾沒有提醒他，也沒有多說什麽，他只是攬著萊克斯往樓上走，邊走邊說：“我知道了，萊克西。”

“你有關註最近的新聞嗎，蜜糖？”

“當然有。”卡爾回答，他已經預感到萊克斯想說的話是什麽，“我想現在即使是一個乞丐也在關註他，‘超人’。”

“你對超人有什麽看法？”萊克斯問。

他的語調漫不經心，可他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他的心跳愈發猛烈，他聞起來極其興奮，這種情緒已經強烈到會感染他周圍的人的地步。

這其實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可或許因為提問的人是萊克斯，或許是因為他的心情有所變化，卡爾竟想不出來該怎麽回答。

他最終決定說真話。

“我討厭他。”卡爾說。

話說出口後他就有些後悔，這不是卡爾．艾爾該說的話，這不是他該說的話，這也不能算他的真心話。

卡爾覺得他只是在迎合萊克斯的想法，因為萊克斯的心情不好，他就迫切地希望能說什麽讓萊克斯高興起來。

……是這樣的嗎？

“你討厭他。”萊克斯說，他的聲音聽不出是喜是怒，他還是保持著一開始的激動，“你為什麽不喜歡他，蜜糖，嗯？我以為你會很喜歡他，你們不都是聖徒一樣的人嗎？嗯？”

“什麽聖徒啊萊克西。”卡爾笑起來，“我可不是聖徒，我覺得超人也不是。”

他的氣泡音裏透出一股活潑和天真的意味，在極力想要偽裝自己的時候，他總是會演得有些用力過猛，所幸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人發現。

最應該發現他是誰的人也沒有意識到他的變化。

該說什麽好呢？萊克斯對超人的粉絲濾鏡太深了。

在這時候卡爾還有時間走神，想著一些和主題無關的事情。萊克斯已經在內心深處把超人的身份和普通人割裂開了，在決定性的線索出現之前，他永遠不會把超人和卡爾．艾爾聯想到一起，即使很多時候，卡爾除了沒有摘下眼鏡和用超人的聲音說話外，根本沒怎麽掩飾自己。

他有時候會露出毫無掩飾的微笑。他有時候會用毫無掩飾的本音說話。

萊克斯發現了，但他沒有將這樣的改變和偽裝聯想起來，他大概只是覺得每一人都有很多面，卡爾不過是暴露出了自己的另一面。

“你覺得他不是聖徒？老天，你難道沒有看新聞嗎？看看那些誇張的充滿了崇拜的用語，聽聽人們對超人的評價，再想想人們把什麽期望放到了超人的身上，而他對人們的祈禱鎖做出的回應——他簡直就是現代的新神！一個新的圖騰，新的宗教！”

萊克斯的語調中不可避免地帶上了譏諷，他神經質地痙攣了一下，但相比起痙攣更像是在發抖，卡爾立刻將他往懷中擁得更緊，緊到萊克斯把頭埋進了他的脖子裏。

“……我記得你從來都不用香水，蜜糖。”萊克斯低聲說，“但你聞起來非常……”

他停頓了許久，像是在挑選用什麽詞匯來進行描繪。

“驚人。”他最後低聲說，“你聞起來非常驚人，蜜糖。”

卡爾暗暗提醒自己，未來以超人的身份出現在萊克斯眼前時，千萬要記得掩飾自己的味道。

“我也喜歡你的味道。”卡爾回答道。

他擡手在萊克斯的頭上撫了撫，入手那種軟綿綿的觸感讓他覺得非常舒服，萊克斯的頭發揉起來和他揉過的所有頭發都不同，不是心理作用，萊克斯的頭發是真的又細又軟，還有些纏人，他忍不住又擼貓似的擼了幾把。

對他這樣的行為，萊克斯沒有提出什麽異議。

他似乎還被摸得挺舒服的，不自覺地將頭偏向了卡爾，還微微揚起頭，追逐著卡爾的手指。

“你不喜歡超人。”然後他在這樣柔軟的氣氛中接上了他們之前說起的話題，“你為什麽不喜歡超人？”

他的語氣讓卡爾覺得有些難辦了，他的意思是說，如果不是他心裏非常清楚萊克斯對超人恨不除之後快的心情，光是聯系他們的對話，還有萊克斯對於卡爾說超人不是聖徒這件事的反應，他幾乎會覺得萊克斯是超人的超級粉絲。

“你是超人的粉絲嗎萊克西？”卡爾直接說，“我很抱歉，如果我說了什麽讓你不愉快的話。”

“我不是超人的……粉絲。”萊克斯迅速反駁，他說完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口氣有些生硬，又放緩了聲調，“我只是覺得你不太可能不喜歡超人。蜜糖，我以為你會喜歡超人那樣形象光輝的超級英雄。他救下了一整架飛機，他還救下了飛出機艙的孩子，你為什麽不喜歡他呢，蜜糖？”

“超人讓我覺得不舒服。”卡爾說，“我說不出來為什麽，但是超人讓我覺得不舒服。”

他的語氣裏有種不正常的生硬，如果萊克斯的狀態再正常一點，他一定能覺察到卡爾的不對勁，可他在卡爾面前總是不設防，他對超人的關註又太多，因此又一次的，他和真相擦肩而過。

萊克斯笑了，他對卡爾的答案非常滿意：“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覺得不舒服，蜜糖。”

他們擁抱著彼此走上了三樓。

萊克斯的臥室就在三樓，這裏整體陳設看起來和一樓、二樓大相徑庭，空間也要狹小很多，可萊克斯顯然在這裏更自在和愉快。他還在卡爾的懷中，卻反手攬住了卡爾的腰，帶著卡爾和他一起跌坐進沙發裏。

“為什麽？”卡爾在萊克斯的耳邊問。

他這時候已經有些分不清他說他不喜歡超人的時候是什麽心情了，他甚至分不太清說話的人究竟是誰。可能是因為偽裝得太多，卡爾覺得自己也有某種程度上的分裂。

在作為超人的時候他從不思考太多，只是盡可能救助那些他能救助的人，在不是超人的時候，他卻忍不住東想西想。

“因為超人那麽強大，蜜糖，他於我們而言就如同神靈。可誰來約束神靈呢？蜜糖，除了他的自律，誰能約束他？我們甚至不能理解他真正的想法，不能理解他究竟為什麽不對人世間的發生的事情冷眼旁觀，就如同他過去選擇的做法一樣。”

萊克斯笑了，他面孔中的陰翳令卡爾感到膽寒。

“也許是為了正義。”卡爾禁不住說。

但他的口吻帶著遲疑，這種程度的回應甚至稱不上反駁。

“我們同樣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決心投身‘正義’。”萊克斯低聲說，他將頭靠在卡爾的肩膀上，輕輕嗅著卡爾的氣息，口裏所說的話卻毫無溫情，“正義，哼，正義——正義是人造的概念！蜜糖，難道你不能理解嗎？正義和不正義是一張牌的兩面，正義和不正義等同。”

“他來了，帶著他無可比擬的力量和他狂妄的‘正義’，就好像他能以一己之力定義‘正義’的概念，而實際上呢，蜜糖，他確實可以。我們不禁要問，超人為什麽不要求他的信徒向他奉獻一切，既然他可以？”

卡爾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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