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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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哼笑一聲,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麽。虞勁烽握著他一只手摩挲著,卻慢慢蹙了眉頭,仿佛滿腹憂愁難以言述。良久後,明染摸摸他眉心:“別這樣,我又不礙事兒。沒力氣就沒力氣吧,難得浮生半日閑。不過總覺得那天酒沒喝痛快,你去拿酒來,還要那桂花陳釀,我們接著喝。”

虞勁烽溫聲勸慰:“那酒後勁兒大,喝多了不好,傷身。”但架不住明染再三催促,只得出門去取了兩壇酒,又搬一張梅花狀小幾放在他身前替他斟酒,憂心忡忡問道:“你不想吃點什麽?”。

明染道:“沒覺得餓。聽他們說醉酒之人,再喝點酒就好了,也不知是什麽道理。”

他初始似乎興致頗高,但見虞勁烽一直神思不屬的,漸漸地話也少了,末了將酒盞一丟,直接往後躺倒,陷入一只引枕之中,不出片刻再次沈沈入睡。

虞勁烽嘆道:“怎麽說睡就睡?”過去替他將頭發解開,扯了一副栽絨毯子來仔細裹好,守著他睡穩當,方才起身匆匆出去。

他算著時間,四個時辰後丟下一切又慌忙趕回來。一進房門,卻見明染竟已自行起來,盤膝坐於羅漢榻一側。他似乎才洗漱過,鬢邊幾縷烏發微有濕意,只穿了件薄薄的素緞裏衣,中衣和外袍不知去向。身邊小幾上滿滿鋪排著茶壺茶盞並糕點粥食,並不見有動過的痕跡。

虞勁烽擰眉道:“你衣服去哪兒了?怎不穿衣服?”去那邊箱子裏取了件袍服給他披上,又道:“為何不吃東西?”

明染慢吞吞道:“我不舒服。”他果然臉色蒼白異常,連嘴唇都幾乎沒了血色。

虞勁烽忙去摸他內息,爾後臉色微變,反身急忙忙竄了出去,片刻後領著一個大夫進來給明染診脈。診完脈虞勁烽又陪著那大夫出去,不久後端了一碗湯藥進來。

明染有些不想吃,盯著那藥一臉厭棄之色,但見虞勁烽眼巴巴等著,末了還是乖乖將藥吃了下去,虞勁烽道:“單吃藥不好,再吃些東西吧?”

明染道:“不餓。”他掙開虞勁烽的手,往後挪了挪靠上一只枕頭。擡眸看虞勁烽臉色難看,又補充道:“只是覺得困。”

虞勁烽急道:“不吃你不許睡!”

明染似乎沒聽見一般,只管往枕頭裏一縮,怏怏闔上雙目,無聲無息再次入睡。虞勁烽湊上前要將他搖醒,手指在觸到肩頭的一瞬間,卻又縮了回來,自去一邊坐下,默然無語片刻,出門去詢問以文若水為首的幾個明鋒營心腹。那幾人卻道明染只是要水洗漱了一番,別的並無什麽異常。虞勁烽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得作罷。

接下來連著幾天皆是如此,明染大半時間在昏睡,似乎要將前一陣子晝夜不息謀劃運籌所欠下的瞌睡一並都補回來。虞勁烽總是等他睡穩了,就出去該做什麽做什麽。待得到明染醒轉的消息,再慌忙趕回來陪著他。

只是他如此殷勤也並沒有什麽用,明染一直不肯吃飯,只把他拿來的藥喝了,任虞勁烽怎麽哄勸都不成。

眼看著他整個人漸漸衰弱憔悴下去,虞勁烽端著一碗粥蹲在他身前殷殷相勸,幾乎要給他跪下:“單吃藥不行,你好歹吃些別的,再這麽下去可怎麽辦?”

明染側頭,目不轉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虞勁烽強撐著給他看,眼神中是寸步不讓的執拗,又隱含幾分哀求之意,卻忽聽明染微聲笑道:“竟這麽怕我死?好吧,你餵我。我如今可沒力氣拿勺子。”語氣中幾分戲謔幾分玩笑。

他這似乎是想開了。虞勁烽長長松一口氣,忙將一碗清粥合著幾塊小點心餵他吃掉,伺候得無微不至妥帖無比。

明染自從恢覆進食,精神也很快跟著恢覆過來。但吃飯忽然開始挑三揀四,今兒要吃這個,明兒要吃那個,縱是一種糕點,也得上面點綴嶺南來的桂圓幹和西域來的葡萄幹才號稱將就能吃。他從前並沒有這般講究,向來有什麽吃什麽,虞勁烽始料不及,不免有點手忙腳亂,但都按著要求千方百計替他尋了來。

如此轉眼間就混了七八天過去,日子渾渾噩噩的似乎過得還不錯。

這一日明染正將床頭幾本兵書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虞勁烽左手拎食盒,右手抱著一壇酒進來了,明染道:“今兒怎麽這般大方,竟舍得給我酒喝。”

虞勁烽湊到他身邊端詳他臉色,笑道:“這幾天你看著好了許多,自然可以喝。”

他打開食盒布菜,明染瞟了一眼各種菜肴湯食,問道:“我昨天說要吃松茸面,要那種松茸磨碎和在面裏,要清湯不要雞湯,怎麽到現在還沒有?”

虞勁烽一臉為難之色:“這兩天實在不好找,咱們將就一下好嗎?”又將好話說了一籮筐,明染方才勉為其難地將飯吃了。虞勁烽陪著他吃了飯飲了酒,又在他的要求下將餘下的酒留下,囑咐道:“不許多喝。”

他自行扯一張案子到榻邊,就著燭光翻看幾本賬冊,又拿了紙筆不時合算著。明染小酌之餘,隨口問道:“在看什麽?”

虞勁烽道:“明翔軍的賬本兒。一直我交給文若水管著,不過時不時也得看看。這兩年海運越走越好,我們投進去的銀子都十幾倍返回來,覆珠姑娘給大家夥兒調撥的銀錢也越來越多,賬上餘錢不少。不過我還是想再多賺些出來,怎麽也得夠你花用才行。”

明染笑道:“我很費錢麽,我並不覺得。我也就收幾把弓箭養幾匹馬,別的都不挑揀。”

虞勁烽瞥他一眼:“你怎麽不費錢?前陣子和灼華阿宴閑聊,我都算過了,養你可真不容易。每天飲食茶酒定例五十兩,每年四季衣裳一萬六千兩,都是錦緞緙絲綾羅,一水下去就不要了,還不算那才上身就被你瞎折騰弄壞的。冠帶鞋履又得許多銀子,你還隨手抓了什麽東西就去賞人用。還有你的弓不得上桐油?你的馬……”

明染打斷他:“你接下來不會罵我糟蹋的都是民脂民膏吧?”

虞勁烽道:“什麽民脂民膏,那都是自己的銀錢,糟蹋也名正言順。嘿嘿嘿,弟兄們說起來,都說跟著你有福氣。你雖然算不清賬目,但有眼光有膽量,出手又豪爽大方,縱是不要你朝軍餉,照舊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明染嗤笑道:“誇大其辭,哪有你們說的那麽好。”

這些日子明染其實不大搭理他,虞勁烽與他說話一直都陪著十二分小心,今日見他似乎心情不錯,就也跟著放松下來,諂媚笑道:“這是大家有目共睹之事。你還記得你有一對兒白玉鸚鵡玉佩嗎?明鋒營一個弟兄有幸替你餵了一次馬,你就順手賞了他一只。但他在雲京外跟一個姑娘相好,想送姑娘一只,自己留一只,又不敢去跟你要,就來找我哼唧。我就趁你睡著替他將另一只也拿了出來。阿宴明明和你說了的,可是你見到那弟兄也裝不知道。還有上次你國主表哥賜給你的那一匣子明珠,易鐔手下幾十個心腹弟兄想大家統一起來把刀鞘上都鑲一顆,我就去……”

明染忍不住再次打斷他:“真是賊不打三年自招,你這些年究竟偷拿我多少東西?”

虞勁烽道:“這真記不清。不過我也沒留什麽,除了那對兒羊脂玉飛鳳兵符。”

明染本懶洋洋臥著,待聽到兵符兩字,忽然攥緊了手中酒盞,微笑道:“嗯,我就是太縱容你了,才導致今番這下場。”他頓一頓,似乎下定決心般問道:“雲京城池已被攻破了吧?”

虞勁烽隨口道:“也就這一兩天的功夫。”他答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一哆嗦將筆掉落在紙張上,筆頭濃墨迅速暈染開來。他渾身僵硬神色緊張,良久後方道:“你怎麽知道的?”

燭影搖紅中,明染慢慢松了酒盞,任其滾落地下。他擡頭望著虞勁烽,雙目中滿是無可奈何的慘淡之色,輕聲道:“我們果然在雲京。前些日子我要這要那的你還能弄來,那都是京師各大酒肆和老字號點心鋪子的招牌吃食。這兩天漸漸就不行了,許是老板廚子都跑了吧。不跑,也都關門避禍去了。”

虞勁烽側首不太敢看他,無奈道:“原來你什麽都知道。”

明染道:“彼此彼此,你也知道我知道。”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頗有些遺憾之意:“我只是不知你究竟給我下的什麽藥。若說是那軟玉溫香滿懷抱吧,記得當時葉之涼雖然失了內力,卻是行動自如的。為何我卻軟綿綿沒幾分力氣,你難道又混了別的進去?”

虞勁烽只得道:“還有蜜佛陀和百合散,單下一種我怕對你沒什麽用,不過都不傷身。你……”他轉頭看看明染,明染唇邊笑意盈盈,似乎並未如何動怒,但虞勁烽偏就看出了什麽來,起身搶過去按住他雙肩,帶翻了案幾:“你千萬不要再強行運功逼毒,上次險些嚇死我,你還把沾染了咳血的衣服藏起來。若不是及時找來大夫,真不知你傷得這麽重。過些天就給你解藥。”

明染撥開他手:“又沒死,怕什麽。你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還做了什麽好事兒出來?”

事到如今,虞勁烽索性也不再遮掩:“雲將軍回來了,他聽到蒼沛國退兵的消息就立即折返,還跟靳陛下跳腳大鬧了一場,又把兵馬重新開拔過來。我令明翔軍退讓到凝江域一側,把雲將軍的船只都還了他,讓他搭浮橋渡江圍城。雲京沒了你,簡直不堪一擊。”

明染伸手支額,凝眉道:“靳陛下,叫得好生親熱。嗯,你跟他什麽時候勾搭上的?讓我想想,是那次讓你去遣返北鬥海峽滯留的客商吧,聽說你去了蒼沛國的澄州一趟,鬧了點小動靜出來,說不定那時候就眉來眼去勾搭成奸了。那次在凝江域被雲將軍截留勸降,也是你通風報信吧,不然他怎麽一捉一個準兒。你大約是想讓他仗著故人之情勸我歸降,結果你嫌他說話難聽,你們倆又吵起來,最後不了了之。”

虞勁烽咬著牙道:“你猜得不錯,不過話別這麽難聽,誰跟他勾搭成奸了?我才看不上他個奸猾的老東西。我們是合作關系,簽署有文書,先前我怕你生氣,一直沒敢給你看。你等一會兒。”

他返身出門而去,明染盯著他背影,將前因後果略一思索,一切也就了然。虞勁烽素來身懷異志,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淪落去做了馬賊。但命不好有不好的優勢,他無國無家無牽掛,連自己親爹都不知道是誰,哪邊有利可圖,就往哪邊歪,自不能體會自己這一番家國之情。他百般阻撓自己替朱鸞國拒敵不成,就會另辟蹊徑。而且做馬賊年頭多了,骨子裏養成了掠奪的性情,相中了目標就勢在必得。只是自己很不幸也被他視為了囊中之物,又跟蕭家牽牽絆絆的扯不清幹系,導致這一場陰差陽錯黴運當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愚蠢得可笑,便忍不住嗤一聲笑了出來。

虞勁烽卻恰好進房來,手中攥著一份文書,見狀震驚無比:“你笑什麽?”

明染收斂笑容,道:“沒什麽,你不要在意。”

他竟然如此心平氣和,虞勁烽卻越發惴惴不安,將那文書強行塞到他手中:“你仔細看看各種條款,其實我們並不吃虧。東海他不敢涉及,他也沒那個能耐。江南雲京東直到海邊的地段都歸我,說起來是蒼沛國的附屬郡,一切卻都可自行治理。和東海海域連起來,以後就方便很多。”

明染很客氣地道:“我不用看了,都是給你的,和我也沒什麽幹系。”

虞勁烽急道:“我的還不就是你的?你我分什麽彼此!”

明染垂首笑一笑,不置可否。片刻後又想起了什麽,擡頭提醒他道:“你的靳陛下很壞,他和我不一樣。你這般與虎謀皮,還要小心謹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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