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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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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面無表情置若惘然。明覆珠思忖片刻,道:“少爺,既然此事已經昭告天下,我們自然也得把舉動做得大些。庫房中的東西盡量別動,但是要撿幾樣夫人的嫁妝出了,另把雲京外的地多賣一些,將城中的鋪子再多賣幾個,留幾個商鋪用來周轉海上回來的貨物就成。對外就宣稱家產告罄,不然國主如今答應的好聽,說軍餉他出,也許知道府中家底後,他就會賴賬。軍餉可是個無底洞,永遠也填不到頭。”

她旋即和明灼華算起賬來,明染點點頭:“若是不夠,將夫人的陪嫁莊子也都賣了,一個也不用留。”

三人足足盤算有近一個時辰,明覆珠忽然又道:“東海上走貨這一陣子不太好,說是海盜太多,沒有護航的船只,所以這商船都不大敢過。少爺,既然這次你重建的是水軍,能否拉到海上一些,若是替商船護航,可以抽取他們一些費用。若是此路不通,那麽就出幾只船只給替咱走貨的船只用也行,覆珠去和他們商量一下,看是否盈利能多占一成,無論如何我們得想辦法把砸進去的銀子再賺回來。不過這陣子得緊著些過日子了。”

明灼華看了一眼站在房外廊上值守的阿宴,大聲道:“是得縮減開支緊著過。就從阿宴每天的點心錢省起吧,奴婢建議先去除這一項。”

阿宴立時蹲一邊兒黯然神傷去了,明染道:“別沒事兒就逗弄他,說正經的。倒是的確有一批船只得去海上。雲京外江上,人家也不讓放這麽多戰船。”

虞勁烽聽這主仆三人的口氣,不禁有些瞠目結舌。忽然想起來明染生辰那一日,自己曾扯著他的手問過你家產是否比我的多,當時明染只是“呵呵”一笑,就轉了話題。如今回想起來,也怪不得他笑,自己的確問得很可笑。

看來雲京不好混,灘險水也深,連座主大人都出乎意料地總是給他意外驚嚇。可惜這馬賊頭子也是愈挫愈勇的人,越發堅定了要在雲京混下去的決心。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有的,我為什麽不能有,就算我努力過了還是沒有,那麽如果我……哼哼,你的不就是我的?

虞勁烽原以為明染此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不會太心疼的。後來才發現也許並非如此,自從自己和倆丫頭聯手在書房擠兌了他一次後,他變得比從前沈默寡言了,常常一個人坐在後花園掬香水榭的美人靠上,望著湖水默默發呆。直到有一日那小廝來報,溫嘉秀帶著龍翔軍原左統軍風丞竺和幾位副將上門拜訪,明染卻瞬間恢覆了正常,拂袖而起出去迎接。

風丞竺許是在水上呆久了,黧黑精瘦一條漢子,鬢發卻已斑白,一見明染就哭得涕淚滂沱的,立時要下拜,又恨不得去抱他大腿,被明染扶起來之後,還把眼淚鼻涕不小心蹭在他肩頭上。明染面不改色地受了,還立時吩咐在後花園水榭裏設宴款待幾位貴客。卻把一邊的虞勁烽惡心得不能行,只覺得此人面目可憎言語無味行動失禮,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取而代之,必須的!

席間諸人推杯換盞其樂融融的,風丞竺連連為自己從前的頹廢而致歉,鄭重承諾這就把龍翔舊部迅速整編上報給他,要重新操練起來,再不倒臺煞竈醉生夢死。明染微笑道:“從前也怪不得你,要什麽沒什麽,不韜光養晦又能如何。” 他拿這麽含蓄又文雅的詞來形容風丞竺以前的惡劣行徑,立時又將風將軍感動得死去活來,恨不得立時就回去收拾兵馬操練去。

宴罷之時,風丞竺死活不肯讓明染相送,於是虞勁烽代替座主將諸人送出侯府大門,又一陣風地折回來,想起適才諸人高談闊論,只覺得全身發熱,胸中似乎有團火在熊熊燃燒一般。如此腳步就沒了拘謹,硬是不往自己所居房舍走,三轉兩轉地轉到明染院子附近,抓住一個小廝問道:“你家少爺睡了沒有?”

那小廝道:“少爺自己還在後花園水榭裏,將我等都打發出來,讓我們自己玩兒去,不用管他。”

於是虞勁烽又殺奔掬香水榭,水榭裏酒闌宴罷,靜悄悄無有人聲。卻唯有明染一人獨坐在臨水的美人靠上,正在慢吞吞自斟自飲,身邊陳酒一壇。水面上清風徐來,將他額發吹得有些散亂,半遮著彎彎的睫毛,許是有些醉了,連虞勁烽到來都未曾發現。

虞勁烽站在門首處無聲無息看了一會兒,終於緩步走近,溫聲道:“怎麽自己還在這兒喝酒?”

明染默默無語,只是慢慢地啜飲杯中酒。虞勁烽在他身邊坐下,伸手去奪他的酒杯,明染並不反抗,也就由著他拿了去。兩人沈默片刻,虞勁烽道:“任誰一下子將家產扔了大半,都會心疼的。你這般破釜沈舟,我也很佩服你的勇氣。換我,那是真他娘的舍不得,割肉都沒這個疼。”

明染唔了一聲,嘆道:“爹娘在天之靈若知道,一定罵我是個敗家的玩意兒。”

他似醉非醉,語氣模模糊糊,虞勁烽道:“不會的,你爹娘不會舍得罵你,他們就你這麽一個心肝寶貝兒,不就是點銀子,必定會由得你高興。不過……你若真舍不得,反正銀子還沒送出去,敢不敢抵賴不給?我看你大姨母挺寵你,就算是反悔抗旨,也沒什麽吧?”

明染嗯哼一聲,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良久方咕噥一句:“我家人都在雲京呢。”

虞勁烽低聲道:“你有什麽家人,你不就你自己嗎?我知道這陣子嘲笑你、質疑你的人太多,所以你心裏很難過,也許還會懷疑自己做錯了。你別擔心,我那天譏刺你,也只是替你心疼銀子而已。一切是非對錯,只能待後來再說,至於現下卻別管那些人說什麽。”他伸手攬住明染的肩頭:“你好像有些醉了,我送你回去睡覺。”

明染依舊沈默,虞勁烽就將他扶了起來,一邊溫聲寬慰著,一路扶回臥房,又很細致地替他除去外衣,散了頭發,伺候他躺下。明染大約是真醉了,很快陷入沈睡之中。虞勁烽又看了他半晌,伸手替他掖一掖錦被:“安心睡,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邊雍江侯府天天賣鋪子賣地賣嫁妝,賣得雲京人盡皆知。那邊明染一次次求見國主,求他早日兌現所承諾的一切,國主被他的豪爽打擊得有點懵懂,竟然也跟著豪爽起來,聖旨一道道地下,將龍翔軍正式更名為明翔軍,冊封雍江侯為明翔軍都指揮使,下設從三品副都指揮使兩名,正四品都虞侯四名,校尉若幹。上述官職讓他自定人選,只需由兵部上報即可。

於是明染擬定溫嘉秀和風丞竺為左右副都指揮使,聞人鈺和虞勁烽均任都虞侯職位,虞勁烽立時不樂意了,尋到書房中與他據理以爭:“憑什麽我要和你隔著一層官職?就算我不如溫嘉秀,難道我連那個姓風的糟老頭子都不如?”

明染這陣子忙得團團轉,好容易喘口氣,也只得耐心給他解釋:“首先,風丞竺不是糟老頭子,只是在水上久了,看著有些老而已。且龍翔軍敗落如此他尚且不離不棄苦苦支撐,怎可隨便棄之不用。其次,副都指揮使是從三品,你武舉二甲出身,高不過四品,不能逾制。最後,你想讓你的馬賊們跟著你尋個好出路,你就必須親自帶著他們,如果中間隔了一層,諸多不便之處你心知肚明,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虞勁烽冷笑:“說到天邊,你就是看不上我,就是看不起我的出身。”

明染道:“你又來了,你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換了別人會搭理你?別天天來尋著我無事生非的。接下來各處人馬就位,我會隨著溫嘉秀和聞人鈺監造戰船,你隨著風丞竺趕緊操練你的人去,他訓練水兵很有一手,你多學著些。你的人都過來完了沒?是否還有什麽為難之處?”

虞勁烽點點頭,又搖搖頭:“人都來了,只呼鷹堡餘下些留守的人。我也曾跟萬年青他們商量過幾次投軍之事,他們倒是沒多說什麽,就怕底下人心各異的,容易出亂子。況且千裏迢迢而來,性子又野慣了,對你們雲京的規矩也不懂。”他盯著明染,滿眼的殷切企盼:“他們雖然信任我,但畢竟……我也在想,怎麽跟他們說,才能讓他們更相信被編入明翔軍要比做馬賊強。你的意思呢?”

明染道:“我沒什麽意思,你的人你看著辦。”

虞勁烽擰眉道:“那接下來他們投了你明翔軍,難道就不是你的人?連我……都是你的人呢,你怎可這般冷漠對待我?”

明染被纏不過,將手裏一本書往案上一拍:“你真煩。”

虞勁烽理直氣壯地:“你離開西北時也曾邀請我來雲京,那時可沒嫌我煩。”

明染道:“我那是客氣話,誰教你當真?還虧得西北兩位將軍整日的誇你有眼力見兒,你卻連客氣話都聽不出來。你的眼力見兒在哪兒?”

虞勁烽聞言大怒,冷笑不止:“就算我沒有眼力見兒,那我在城南做叫花子時候,你又帶我回來做什麽?我不跟你來,你還捉了易鐔威脅我,如今又始亂終棄的,你當我什麽人?”

明染道:“我哪有棄你……”他忽然輕咳兩聲,拿衣袖抵住唇角,低頭不說話了,雙頰浮起一層淡淡的暈紅之色。虞勁烽正待接著發作,忽見他臉色有異,立時偃旗息鼓,三兩步奔過來,殷殷相詢:“你怎麽了,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他額頭,明染厭煩地甩開他手:“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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