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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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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嘆道:“我功力盡失,躲不開。哎,這功力盡失還真是怪不方便的。”

虞勁烽道:“哦,那……你覺得他們怎麽樣?”

明染凝目觀望半晌,無視那羽箭四處亂飛,誇讚道:“不錯。”片刻後又補充道:“已臻化境。”

虞勁烽冷笑道:“都快射到你身上了還……已臻化境?”

明染道:“任何技藝達到最高境界,莫過於無招勝有招五字。弓箭之術亦是如此,就是這般毫無章法來勢詭異,實則暗含天道,無準頭勝有準頭,才能令人防不勝防。車堡主手下人才濟濟彥俊滿堂,在下羨慕無比。”

虞勁烽嘿嘿冷笑:“明親兵好會說話,可惜我這些天死了媳婦心情不好,可是聽不得你調侃。你身在屋檐之下,竟然還這般不知進退,不懂幫襯,倒也少見得很。咱們馬賊都是粗人,當心惹惱了我,可不管你是從哪兒來,又準備回哪兒去,信不信現在就讓你以身肉償。”

明染默然看了他一會兒,心中腹誹:“土匪果然是土匪,連男女都不講究。” 轉身向那群不成器的馬賊走去。虞勁烽亦步亦趨跟著,一邊吩咐道:“易鐔,這位明親兵弓箭之術高超。他雖然暫為人質,卻也不好白吃咱的閑飯,因此主動提出要教授你們弓箭之術,還不趕緊過來伺候著!”

那位青衣少年易鐔慌忙迎上來,欣喜若狂恭敬無比接住了明染。

在西北聯軍諸人眼中,明染是王崇身邊的一名忠厚又勤快的親兵,除了喜歡出來打狼沒有別的嗜好。可是如今,這位一向沈默寡言的親兵不得不費盡唇舌地教授一群馬賊箭術,學得好了,那是馬賊們聰明有悟性;學的不好了,車軲轆就拿眼狠狠瞪過來,說些諸如媳婦死了心情不好的話語。而且虞勁烽將人馬分成兩撥,一撥十個輪番來學,馬賊頭子還在一邊不分晝夜虎視眈眈盯著,搞得明親兵度日如年郁悶無比。

好容易將四五天熬過去,去往堡外趁火打劫的諸人終於回來了。聽到消息,虞勁烽慌忙迎了出去,眾馬賊跟著蜂擁而出,只將明染一人丟在當場。易鐔跑出去幾步,待回頭看到明染孤零零站著,慌忙折返,陪笑道:“嘿嘿,聽到他們回來,太激動了些。”

明染笑了一笑,沒了虞勁烽令人如芒在背的眼光,倒覺得松快不少。他趁機在練武場旁邊大石上坐了下來,偷得浮生片刻閑。那易鐔也緊挨著他坐下,明染眼角餘光掃過眾馬賊離去的身影,隨口問道:“我教授之技藝你們能聽懂嗎?”

易鐔笑道:“很好啊,剛開始我們老大誇你箭術高明,我們還不相信呢,說他就信著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現在兄弟們卻佩服得五體投地。”

明染道:“其實你們從前就很不錯,那一日在山谷中拒敵,我都看見了。可是前幾天,那箭卻紛紛往我和車堡主身上招呼,卻不知為什麽。”

易鐔笑道:“那是……那是……呵呵……”

明染道:“那是刻意的,對吧?”他順手扯過易鐔腰間一袋子羽箭,將箭頭審視一番,又將其中兩支隨手在大石上磨了幾下,道:“你們一會兒伶俐一會兒蠢笨的,可真讓人捉摸不透。”

易鐔忙為他釋疑:“不是,前幾日是堡主吩咐讓我們表現笨拙一些,若是看我們這麽笨,也許能激發你的憐憫之心,主動教授我們箭術。”

明染道:“你們車堡主奇思妙想匪夷所思,你覺得我有憐憫之心麽?”

易鐔想了片刻,老老實實搖頭:“不一定。另我家堡主他不姓車,其實他……”

明染一擺手,及時制止了他:“我是兵,他是匪,雖然自古兵匪一家,但明面上不曾勾結過,最好莫要太過知己知彼。”他瞟一眼易鐔,忽然微笑道:“趁著沒人,教你個好玩兒的。如果有時你本身忽發意外,比如一只手臂受傷,或者和我現在一般功力盡失,也可以用腳拉弓。註意盯著自己腳尖和靶心的位置,和用手是一樣的。”他坐在大石上未動,擡起左腳,配合右手將長弓拉開,接著羽箭離弦,雖然射程不遠,但卻準確無比正中不遠處靶子紅心。

易鐔驚道:“啊?”

明染忽然在大石上雙手倒立,這次是用雙足拉弓搭箭,依舊正中箭靶紅心,易鐔再次驚道:“還能這樣?”

明染道:“這是鬧著玩了,真正雙方交兵之時,哪容得你如此胡鬧。”聽到那邊似乎人聲傳來,他想起來自己還斷著肋骨呢,還功力盡失著呢,忙一個翻身坐回石頭上,瞬間恢覆若無其事,側頭望向易鐔:“你可以私下裏多練練,莫讓別人瞧見。”

易鐔心中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兒,臉上卻接著傻笑道:“好的好的。”

明染不經意地道:“不過我看這幾天,也就你們二十個人跟著我練習箭術,其他人也都是不用學的。”

易鐔道:“哪裏,堡主說機會難得,若是讓人都來,怕你嫌亂不肯教授,而且人多容易學藝不精,所以專程挑了我們二十個跟著學,然後每個人需要負責再傳授五十個人。堡主說我們這些人是有悟性的,嘿嘿。”

明染點點頭,在心裏一番默默算計,原來足有千人之眾。但這幾天來來去去他也未見這堡中有幾個人,看來隱藏得頗好。暗道這車軲轆果然野心不小,小心眼兒也有一些,倒是須得和王崇提個醒,要提防著他。

那群人果然回來了,笑語喧嘩中夾雜著幾個大嗓門的嚷嚷之聲:“這次可真是順利,不但占了山北那條路,還趁機撈了那兩家不少硬貨,我們滿載而歸,老大是否要犒賞我們一下?”

然後是虞勁烽的聲音:“一定一定,你們先歇歇去,今晚就給你們擺宴接風!”

忽然,他遠遠地看到了明染,頓了一頓,揮手將身邊諸人驅散,徑直走來,明染伸手一拂衣襟,站起身來,做幾分恭謹之態。虞勁烽默然盯視明染片刻,沈聲道:“果然是你贏了。”

明染道:“敢問雲將軍如何處置了鳴翠域少主和五指山的當家?沒有直接宰殺吧?”

虞勁烽道:“沒有,我聽說他……他……”他突然瞪一眼在旁邊支棱著耳朵偷聽的易鐔:“你小孩子一邊兒去!”

易鐔趕緊滾了。虞勁烽接著道:“你坐下,聽我慢慢兒說。據說那一年雲魚素從西域客商那裏得到兩幅奇特的器具,為加了金絲的玄鐵所制,名為什麽‘弗洛沙侖’,說是……說是前後都鎖住了,鑰匙他拿著,三年後發放。誰再敢違拗他的意思惹人不高興,就永不發放鑰匙,讓他斷子絕孫。所以他們倆不但要安分守己做縮頭烏龜,還得禁欲三年啊哈哈哈哈……”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幸災樂禍的好心情,笑得十分扭曲和狂放,待看到明染微有些呆滯的臉色,頓時收了笑,接著道:“其實我見過女人用過。男人的……嘖,還是頭一遭聽說,這怎麽方便呢還不給憋死了呵呵呵呵……”

他兩只手無意識地比劃兩下,明染忍笑道:“你不用比劃,此物我見過,不單打造得很精巧,而且該想的都想到了,不耽擱什麽。”他聽虞勁烽的語氣中透著不加掩飾的喜氣洋洋,問道:“我如今是否可以離開呼鷹堡了?”

虞勁烽頓一頓,輕咳兩聲:“現下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今晚我要在堡中擺慶功宴。還請明親兵賞個面子,待得明日再走。”看看明染殊無表情的臉,又道:“那個……易鐔他們跟你相處這幾天,也挺舍不得你。”

他搭訕著拿起大石上的弓箭,握在手中端詳片刻,那弓身被明染摩挲久了,隱隱透著溫潤光澤:“這還是你自己帶來的那把弓?你這弓很不錯,我記得上次你跟我說過,是紫杉木的。”

明染道:“我用慣了而已。一般人常用的不過是槭木、桑木,這是產於西南高山寒涼地帶的紫杉木,材質細密且柔韌性較好,張力很大,弓弦用了野牛筋,算是較為難得。不過最難得的是西域再往西,一個名叫教宗國的紫衫木,比這種還好,大概是產量太少了,所以禁止往中原流傳。我倒是有兩把,一直收著不舍得用。”

虞勁烽喃喃道:“教宗國,我也聽說過,我有好幾年不曾往西疆十三國去了,其實我還是在那邊長大的。”他轉頭看著明染:“雖然我恨你弄沒了我媳婦,不過你答應包在你身上再給我找一個,咱們就既往不咎吧。”

明染道:“一個能夠?你不是還想三妻四妾?”

虞勁烽道:“三妻四妾我有,個個才貌雙全艷冠群芳,就差個出身名門的正房來管著他們。”

明染道:“還怪多的,真的嗎?”

他半信半疑的口氣惹得虞勁烽微有不快:“我們這兒比不得你們雲京,沒那麽多講究,你若是今晚留下來參加慶功宴,我讓他們出來給你敬酒,你就知道我究竟有沒有。”

人都有好奇心,沖著這三妻四妾,明染也得留下來看看。是晚,他端坐於客席之上,身下一張巨大的獸皮,身後一架青銅燈架,點燃著十幾根牛油蠟燭。明染一張臉半藏在陰影裏,一手執杯一手托腮,默不作聲地看著馬賊們歡聚一堂推杯換盞,間或互相謾罵鬥酒,雖然略有粗蠢之態,卻也透著喧囂熱鬧。

席間不時有被他教授過弓箭技藝的易鐔等人在虞勁烽的示意下過來敬酒,明染也來者不拒十分給面子。正得趣之間,忽然身邊一陣風聲掠過,原來身後不遠處側門進來了一個彪形大漢。明染聞到一股濃重的劣等脂粉氣息,發現竟是這大漢身上散發的,他眼角微微一抽搐,不著痕跡拿衣地袖掩住口鼻。

虞勁烽正喝茶,待看到此人如此妝扮闖入,忽然被嗆住,連聲咳嗽不止,差點連茶杯都失手甩出去。那大漢一見,慌忙幾步搶過來,替他捶肩捏背地順氣:“老大,夫……夫君,您這是怎麽了?”

虞勁烽半晌方道:“還不是被你氣的,這半天才到。”

那大漢扭捏了聲音,聽來粗嘎嘎又嬌滴滴,十分奇異:“難得夫君召喚一回,人家不得梳妝打扮了再來?這不把最好的行頭都給穿上了!”

虞勁烽向對面的明染舉杯致意:“這是在下的二夫人萬年青,粗蠢了些,莫笑莫笑。”

明染打量這位二夫人,見這廝身高八尺,豹頭環眼,著一件海棠紅團花緞長襖,鬢邊簪一朵碩大的紅花,一張臉上塗脂抹粉沒個人形。他著實被虞勁烽的品味給驚了一下,一口酒梗在喉間,也跟著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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