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明染佇立於山坡上,瞇起眼,瞄著山下那一隊迎親的人。這荒涼貧瘠之地,千裏黃雲流沙漠漠,萬頃荒野殘垣寂寂。紅色的花轎點綴其中,似一簇會移動的火焰,十分燒眼。

他將力量集聚在雙臂和肩背之處,手中弓箭扯緊,緩緩對準了花轎,雙目微挑,眉峰亮麗,可惜眼中那嗜血的光芒,仿佛一頭正在窺伺獵物的猛獸,殺氣流轉蓄勢待發。他的箭為特制而成,烏黑尖細,比一般箭矢長了約半尺有餘,卻由於他的肩寬臂長,用來最合適不過。

隨同他而來的南軍副將馮暖還在猶豫:“這般殺掉妥當不?是否稟明將軍再動手?”

明染道:“也沒什麽不妥當吧,釜底抽薪一勞永逸。”他斜了馮暖一眼:“機會難得,將軍若是怪罪下來,我承擔便是。況且,不過是殺個馬賊的老婆,殺了就殺了唄。”

馮暖搖搖頭,尚未說什麽,“嗖”,箭已離弦,挾著尖利的勁風,直直射入花轎之中,直到慘叫聲在花轎中響起又戛然而止,周邊迎親諸人方才反應過來,頓時嘩然。

而明染已經帶著人悄無聲息後退,事畢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準備迎娶堡主夫人的呼鷹堡張燈結彩,眾馬賊穿梭來往歡天喜地。他們這兒不興新郎親自去接媳婦,於是虞勁烽也只能在門首處翹首等著,一群人圍著他調侃,馬賊們沒學問,說不出什麽高深典雅的恭賀之辭,不外乎是:“老大今天好精神!”

“聽說夫人相貌在這方圓八百裏首屈一指,老大好艷福!”

“老大,其實我……我今年也有十八了,回頭等堡主夫人過來,能求著夫人給我也尋一房妻室麽?夫人一定帶了很多陪嫁丫鬟,這強兵手下無若將的……”

虞勁烽先是矜持地笑,聞言擰了眉毛:“去去去,你新嫂子自己還沒進門兒呢,你就開始打她丫鬟的主意,若是惹生氣了還不得我跪……咳咳,一邊兒去。”

但是,隨著一聲慘厲的吼叫:“老大,不好了!”生生打破了這一片喜氣洋洋。

送親的弟兄快馬加鞭滾回來一個,結結巴巴地稟報。虞勁烽驚聞噩耗,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慌忙趕到事發之地,也只能從死不瞑目的新嫁娘胸口拔下了那枚羽箭,仔細端詳片刻,勃然大怒:“給我找去,是誰殺了老子的媳婦,我一定讓他血債血償!”

送親的大舅哥也終於回過神來,沖過來揪住虞勁烽衣服跟著起哄:“是你!一定是你結下了什麽仇家,害了我妹妹的性命。你賠,你賠!”

虞勁烽的頭跳著疼,仿佛誰拿了個鐵錘一下下往裏砸鐵釘,他忙伸手抱住,也恰好防著他舅哥劈頭蓋臉揍他。他這大舅哥許是真氣糊塗了,有仇家有什麽稀罕,你說這打家劫舍的馬賊,誰沒幾個仇家?真是的!

出了這樣的事,那是真麻煩。話說虞勁烽這媳婦,可是有來頭有身價有背景的人。胭脂山左近三夥馬賊,鳴翠域五指峰呼鷹堡,呈三足鼎立之勢牢牢把住了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靠打劫來往的客商過活,為非作歹聲名狼藉。鳴翠域開山早,實力雄厚樹大根深,呼鷹堡以豢養幾百頭雄鷹而得名,但為後起之秀,輕易不敢惹老大,只得和實力相當的五指山抽空對掐。

虞勁烽不甘心和五指山這般攪纏下去,決定和鳴翠域聯姻,求取域主千嬌百媚艷名遠播又妝奩豐厚的小女兒,好徹底幹翻五指山。 可惜五指山的當家的打得和他一般主意,兩人不小心成了情敵。五指山那邊勾搭上了未來的大舅子,虞勁烽趕緊去勾搭未來的岳父,然後百般示好,又砸下重金聘禮,才得成就好事。

可是隨著這一箭射來,媳婦沒了,一切的一切都沒了,岳丈那邊,更不知要如何交代。

媳婦是無法活轉了,虞勁烽只能想法子挽回點兒,他思忖片刻,附身想把媳婦遺體抱回去賣個好:“翠花兒她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的鬼,我這就帶她回呼鷹堡開靈堂設牌位,不耽誤我接著跟她拜堂。”

結果大舅子不吃這一套,劈面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媽的別裝了!你個婊子養的還想帶她回去?你看看你那個破爛呼鷹堡,除了幾百只扁毛畜牲還有什麽?老子本來就不想阿翠嫁給你,做鬼更不能做個你虞家的窮鬼,你有多遠滾多遠去!”

虞勁烽最聽不得“婊子養的”這四字真言,因為他出身不太好,的確是婊子養的。於是指著他大舅哥擰了半天眉毛,臉都快扭曲了,最後終究覺得理虧,幹脆拂袖而去不帶走媳婦一絲頭發。

大舅哥在他身後接著跳腳大罵,將他的列祖列宗拉出來羞辱了一遍,說他家男盜女娼實至名歸什麽的。虞勁烽在罵聲中紅衫落拓,漸行漸遠。

回到呼鷹堡後,他一口氣憋得上下不得,胸殼子一陣陣疼,摔了幾個茶盞,爾後在燭光裏接著端詳這枚羽箭,越看越恨。

其實這種羽箭他見過,有一年也是大冬天的,他帶人路過一處山坳,入眼大片的鮮血和一地狼屍,大咧咧攤在雪地上,令人觸目心驚,驚得馬都跳了一跳。狼屍之上,皆是這種細長尖利的羽箭,泛著烏黝黝的冷光。羽箭從一只眼進去,另一只眼出來,這種手法俗稱對眼穿。對眼穿不難,難得這麽一大群狼都被射成對眼穿,隆冬臘月的狼群有多可怕,只有見過的人才知道,這般場景,除非軍隊來圍剿,可是周邊的足跡卻稀少。虞勁烽來回查看,最後發現這些壯舉竟然出自一人之手。

一個人,那得多幹脆多利索多兇殘的人才能幹得出來,至少得比這狼群兇殘才行。

那時虞勁烽就來了興致,他一向喜歡新鮮夠勁兒的玩意,任何事只要被挑起好奇心,都要探根尋源搞明白,所以除了幼年時那困頓不堪的歲月,餘下的人生讓他過得五彩斑斕熱鬧喧囂。他本想再細細研究一番,無奈聽到了身後奔湧而來人馬之聲,聽聲音訓練有素,想是來拖狼屍的。

雖心有不甘,虞勁烽也只得匆匆退走,事後費盡心機去打聽,最後也不過知道這是西北聯軍中南軍動的手,還說南軍裏有一位極其喜歡跟各路狼群過不去的人,再仔細些的消息,卻探聽不來了。

如此這一切懸疑就迎刃而解。西北聯軍是處於北方的蒼沛國和南邊的朱鸞國之聯合守衛兵馬,除了守著國土邊界,還得防著他們這些馬賊,那來往走西域的客商也多有被洗劫後屁滾尿流來求庇佑的,西北聯軍早就看自己這幫匪類不順眼,若是內訌還喜聞樂見。聯姻?哼哼,老貓聞鹹魚,休想啊休想。

這一晚,虞勁烽上了呼鷹堡的角樓,獨自一人對著山中清風明月,思潮起伏想了很多。

他大舅哥罵得一點兒不錯,他的確是婊子養的,幼兒時期的窮困落魄茍且偷生,像一道濃重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的人生。他再不想過一天那樣的日子,可是老天卻沒給他多少路走,雖經過百般努力千般艱辛,濁世紅塵中起起伏伏,最終不過成了一個馬賊的首領,手下多多少少千把人,也勉強算得一方霸主。

不甘心又能怎樣,這媳婦命中註定他得不到,他就是天生窮賤的命,不服不行。虞勁烽嘆口氣,卻也不想就此罷休,必須將罪魁禍首找出來,給別人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第二日,虞勁烽在議事堂中,將那羽箭往案上一拍,吩咐道:“帶著小鷹們去巡視一下,把這附近所有狼群的位置和數量都查探明白。”呼鷹堡聲勢再浩大,馬賊做得再風生水起,西北聯軍他還是惹不起,無法貿然去捉人,只能從狼群下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