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惹在感情上是一片空白，素來接受現代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念熏陶，她對洛花仙說的話深以為然。

靜靜站立的少女陷入沈思，垂下的珠簾在她的側臉上落下一片陰影，明明滅滅的光影中，她眉眼之上蒙上一層憂郁。

這一世的身份委實有些尷尬，她似乎有一個極其不凡的身份，然而這身份卻似乎已經成為一個令人避之不及的禁忌。稍微用點腦子想想，原主的親生父母必然是犯了什麽事，若非如此，他們姐弟三人不會隱入民間，過得這樣落魄。

這樣的她，當真實身份揭發時，也許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吧。與其如此，她倒寧願自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貧家女，和洛花仙開開心心地待在一起，不必擔憂太多。

可是若她真是個普通人，以洛衍之的身份，他的家人會接受自己嗎?

可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恐怕洛家更是避之不及吧?

思緒飄遠，想到洛家，伊惹猛然一驚，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洛家，跟她有什麽關系?

洛衍之，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

搖搖頭，將那些奇怪的思想甩出自己的腦袋。身邊的人似是察覺到她的反常，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撫地拍了拍。

伊惹偏頭去看，洛衍之又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紅潤的嘴唇之下，露出整齊的幾顆白牙。唇紅齒白的少年，有著這年紀特有的青澀稚嫩，可那深情的眼眸，如一片溫暖的海，已經足夠將她淹沒其中。

伊惹被那眼神盯得臉上微微發起燙來，奇異的溫度讓她不適心慌，她忙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伊惹啊……眼前這個少年，要是算下來，可比你活活小了十幾歲啊！不能因為換了副身子，就接受這樣實質上的姐弟戀啊！

姐弟戀?

伊惹拍拍腦袋，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洛花仙並未註意伊惹這邊心裏不斷翻湧的滔天巨浪，她兩手叉腰，正要繼續教訓李寒，便見李寒不耐地擺擺手：“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還是先救她要緊！”

“我哥哥。”李寒坐下，想到什麽，急躁地皺眉嘆氣，“他現在簡直瘋了！他上次招魂有了成效，如今就缺長琴族人的血，就能讓他……”

說到這裏，李寒微微哽咽了一下。他低下頭，苦惱地抓了抓自己雜亂的頭發。心中的郁悶實在難以疏解，李寒發出“哼”聲，拳頭狠狠砸在床沿上，傳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根本是在利用我！他根本不是要救欒川！”

被欺騙的憤怒湧上心頭，李寒表情扭曲地控訴：“我之前一直以為他要覆活的人是欒川，才那麽苦心幫他。誰知道，這麽多年，他真正放不下的人……”

“是誰?”

洛花仙的八卦之魂被燃起，李家兄弟二人同愛一個女人的故事早已傳遍整個洛國，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只是如今，這故事背後莫非另有隱情不成?

“是……”

李寒猶豫地止住了話音，洛花仙不耐煩地拍了他後背一把：“是誰啊，你倒是說啊！你說出來，我們反而能想想辦法，不然李灼沒準還要打葉錫的主意！兩個長琴族人都在我這，你不害怕，我還害怕呢！萬一你哥喪心病狂起來，把我們都殺了怎麽辦?他那麽變態，殺的人還少嗎?”

“能讓你哥屠城的人，若不是欒川，究竟還有誰?”

洛花仙深深地疑惑了，她記憶裏還有一些對欒川的印象。那個美得讓人難以呼吸，仿佛從天上來的人兒，在她的容顏之前，這世界所有的美麗都瞬間失色。

她也曾經感慨這樣的人物落在李寒手裏，簡直是暴殄天物！不過也只有這樣的人，讓權傾朝野的李灼為她瘋狂，才能叫人覺得情理之中。

只是如今，原來李灼念念不忘的另有其人不成?

“是……”李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開口，“是……長蝶。”

“長蝶?”

洛花仙將這名字念叨了一遍，並沒有搜尋到關於他的記憶。她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洛衍之，期待坐聞天下的洛刀山莊小公子可以指點一二，卻發現那人眼神游離，不知在想些什麽，而他旁邊的伊惹也沒好到哪裏去。

“餵。”

洛花仙將手放在洛衍之眼前晃了晃，又推了推伊惹的肩膀。看見伊惹耳根上可疑的紅色，洛花仙大跌眼鏡：“小惹……你……怎麽了?

”

“啊?”

伊惹聽見洛花仙叫她，這才回過神來：“怎麽了。”

“我說你們，在幹什麽呢。”

洛花仙仿佛看到怪物似的盯著伊惹，只是此時的她無心玩笑，向兩人覆述了一遍李寒的話：“他說李灼要覆活的人是長蝶，長蝶是誰，你們知道嗎?”

伊惹不出所料地搖頭：“不知道，我才來多久，也就認識你們了。”

洛花仙點點頭，又將希冀的目光投向洛衍之。誰知洛衍之也朝她搖頭：“沒聽說過。”

“這就奇怪了！還有人比欒川更有魅力不成?”

“長蝶……是欒川的哥哥。”李寒低低開口。

“哥……哥哥?”

洛花仙的嘴巴長得足可吞下一個雞蛋，滿臉的不可思議。在特別行動處的時候，她不出任務窩在宿舍的時候，也喜歡找些小說來看。耽美的風靡讓她入了不少坑，誰知道如今要碰到活的了?

“長蝶……”李寒抿了抿唇，似是並不願回憶起這段記憶。

長蝶。

人如其名，他如一只靈蝶，周身彌漫著星光和霧氣，將他的面容模糊其間，只記得他的神秘和難以接近。然而，若穿梭過那些迷霧，忽略他身上的光芒，看清他的面容，卻會更叫人驚訝。

他就像是上天精心設計的藝術品，完美無瑕，叫人不忍觸碰。

他是欒川的孿生哥哥，兩人有著相似的長相和性格。欒川墮入凡塵，他卻始終高居於雲端之上，帶著看穿世事的淡漠笑容。

這樣的男子，如女子一般的精致絕美長相，如謫仙一般的清冷柔和氣質，叫李灼深深沈迷。

自己又如何不沈迷呢?

李寒浮出一絲苦笑，只是他沒有李灼陷得那樣深，亦沒有李灼那樣的專註情深。

或者說，他還是更喜歡女人。

所以，他會愛上欒川，愛上葉錫。他也知道李灼始終將欒川當做長蝶的影子，將她當做長蝶女身的替代品。但是，在時日漸長之後，他也漸漸迷惑，看不穿李灼的本心。對於那些塵囂日上的傳聞，他也會生氣嫉妒，甚至和李灼大打出手。

“長蝶才是我哥深愛的人，他已經覆活了他的軀殼，只需要長琴族人的鮮血，就可以讓長蝶真正醒來了。”

李寒的嘴唇顫抖起來，他何嘗不明白，長蝶的醒來，就意味著欒川永遠地死去了。

再也沒有那樣的力量和機會，可以覆活另一個人了。

洛花仙震驚地點點頭，末了也只能評價一句：“李灼也是蠻拼的……只可惜，人死不能覆生，他偏要逆天而行，用這麽多屍骨堆回來的長蝶，也不見得有多開心，說不定也是互相折磨！”

說到“人死不能覆生”，洛花仙心中閃過一絲異樣。她擔憂地看向伊惹，眼神有些閃爍。

人死不能覆生嗎?會有報應嗎?

可是她們好端端地站在這裏。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管要面對什麽，我們都像以前那樣，攜手並肩好嗎?

“咳咳。”

床上的女子輕輕咳嗽了兩聲，引得李寒一個激動，身子前傾抓住了她的手：“葉錫。”

慢慢睜開眼睛，看清眼前放大的男子的臉，葉錫的眼中沒有欣喜，反倒湧起了深深的怨憤。

她四肢無力，仍像看見什麽嫌惡至極地東西似的，狠狠發力抽回了手。

“葉錫……”

看到葉錫的反應，李寒心虛地垂下頭：“對……對不起。你身體不好，好好養傷，畢竟你肚子裏，還有我們的……”

“孩子”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眼淚便從葉錫眼眶中湧出來。她的眼淚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手緊緊地抓著被角，白皙纖弱的手指勒得發白。

“滾！我不想見到你。”

她的聲音冷淡至極，夾著濃濃的厭恨，和深深的絕望。

“我……”

李寒開口想解釋什麽，便聽葉錫加大了音量：“滾！滾！滾啊！”

她最後一身歇斯底裏，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聲音破碎嘶啞。喊出這一聲，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落在帳簾頂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李寒被這樣的葉錫嚇到，驚得站起來：“好……好，我出去。你別激動，你身上還有傷呢。”

“行了行了。”見到這樣的葉錫，洛花仙由衷地心疼。她將李寒推出去：“葉錫不想看見你就趕緊走，你這個混蛋，我晚點再收拾你！”

伊惹走到床前，看著那個疲累的女子，綢被之下她隆起的小腹清晰可見。她清楚記得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簾幔之後斜臥的女子身上的慵媚風情，不過幾個月，她就成了一副被抽幹了所有生命的空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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