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惹見她這樣一番樣子，也不忍心說出什麽狠話了，她將李三娘的手指從自己的胳膊上一點點是撥拉開，點了點頭道：

“你放心吧，我會的。”

之後，她便不再多言，轉過了身。

伊惹出門時，屋外的時辰已是晨曦，晨光將洛城籠罩在其中，不太明亮的光線穿透漆黑的黑夜，像是一碗清水潑到了濃墨之中，把大地都染成了墨跡暈染開來的顏色。

是極深的墨藍色，依稀可以窺物，掛在夜空中一夜的月亮此時也被淡藍色的天空緩緩吞噬，像是一層白紙剪成的細薄大小，孤苦伶仃的綴在天上，它的旁邊零散灑了幾顆星子，像是人間之中的琉璃燈火似的，正在一動不動的泛著淺淡的光。

地面上樓屋幢幢，琉璃燈火在地面上猶如繁星一般細細的一寸一寸蔓延開來，黎明前瞬，這個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是很慵懶的，之前喧鬧了一夜的點人群陷入寂靜，這個時候，是喧鬧的洛城最為安靜的一段時間。

當太陽升起之時，先從街道開始，緩緩的蔓延到街角胡同，隨著清晨的薄霧，喚起沈睡的人群，日覆一日，街道上車水馬龍，長廊內歌舞升平。

在一片繁榮的假象下面的，則是日去衰落的洛國，所有人只顧尋歡作樂，卻殊不知，這座帝都早已遍體淩傷，奄奄一息。

伊惹在長廊之上一步一步的走著，她發髻淩亂，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片片縷縷，露出了裏面雪白的裏衣。許是前夜伊秋敲暈她時，下手有些重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腳步再一次有些虛浮。

偌大的長街之上空無一人，伊惹的身影一步一步的走著，她的身形很是伶仃瘦弱，緩緩走著時，身後的琉璃燈火便排成一排在她的身後微微晃動著，模糊的光暈一層層折疊開始，猶如巨大的天幕，伊惹的身影便在這一片黯淡的背景之中。

依稀從遠處傳來笙樂之音，不知道是誰在吹著笛子，伊惹豎起耳朵聽了聽，那縷淡淡的長笛之音在她的耳旁若隱若現的浮了一會兒，聲音便陡然漲大了起來。

笛聲循著夜風，緩緩的飄到了這座城都的上空，語調悠揚，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起深林密處的山澗流水。古時候的弦樂並不如地球上二十一世紀那麽多變，但是卻另有一翻韻味。

伊惹並不怎麽喜歡聽音樂，在特別行動處時，她每天執行任務很是繁重，一般下了班之後就沒有什麽力氣折騰了，別說聽音樂，就算是有人在她耳邊講著故事她也是不願意豎著耳朵聽一聽的。

就算是有偶爾休閑的空閑時間，伊惹也是一個極為“悶”的人，她的“悶”不僅僅只體現在沒有娛樂活動上，更多的是她不愛說話，除了林冉，她平時總是盡量避免與人交流的，所以當她的語言成為障礙時，伊惹便無法控制的，日趨重覆著一日又一日枯燥的生活。

那縷琴音很是沁人心脾，伊惹仔仔細細的聽了一會兒，直到遠處的天光戀戀不舍的收回了幾絲光線，她才略微動回過來了些神。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亦或是，她覺得自己一定是陷入了魔怔，那縷琴音突兀的停止了之後，伊惹站在原地，久久的回不過來神，她還想再聽一聽，然而那縷聲音消失了之後，伊惹便再也聽不到了。

她一直站在原地呆楞了好大一會兒，直到她的身後包子鋪張開了攤，賣包子的是一個老人，立攤之時，驟然在大街上見到了一個衣裳襤褸的小女生，便險些嚇破了膽，他又勾頭看了看，只見伊惹如同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才戰戰兢兢的上前一步，擡起蒼老的手在伊惹的面前揮了揮：

“姑娘……嘿！小姑娘……？”

老人的牙已經掉光了，他的嘴唇猶如包菜一般朝裏面微微的凹陷著，嘴巴上形成了一條長長的溝壑，傷口似的，他說話漏風，一直重覆了好多次，才發出了聲音。

“啊？”伊惹呆楞的轉過頭，入目便看到了老人，她在那一瞬間便陡然嚇的一驚，緊接著，老人又伸出手在伊惹的眼前揮了揮，問道：“姑娘……你從哪來到哪去呀？作甚一大早就待在大街上？我瞧你年齡還小，應該是還未及笄吧？你爹娘呢？瞧瞧……長得多俊俏的姑娘……”

老人渾濁的雙眼緩緩向上，而後，他突然哎喲了一聲，指著伊惹肩膀上正在緩緩滲出鮮血的傷口驚呼道：“姑……姑娘，你這傷口是怎麽弄的？”老人伸出猶如枯樹皮一般的手指撥弄了撥弄，再次捂著嘴驚呼道：“姑娘喲……你咋成了這樣一副模樣了！你爹娘為啥都不管管……瞧瞧瞧瞧，這麽小的年紀，讓人看了心疼。”

老人的眼睛雖然渾濁，但看什麽東西是很清晰的，他的視線沿著伊惹的傷口緩緩掃視了一番，最後拉起了伊惹的手，道：“走走走，先到大爺家裏，無論你要到哪去，總要先吃飽飯才行，大爺剛剛蒸好了一鍋包子，你來吃些，嘗嘗我的手藝，可好吃了！”

老人自說自話，然而伊惹卻像是被那段弦音迷了心智似的，絲毫不為所動，最後老人喊了伊惹幾聲，見伊惹一臉呆楞的看向前方，心道這孩子不會是個傻子吧？……就在這時，伊惹突然轉過了頭，她方才神思游蕩了一番，那不知道從哪裏吹出的曲子是攝魂曲，是江湖上內力極其深厚的人才能彈出來的曲子，這曲子極其難學，但是若是有人吹出，便是十分厲害的功法。

在搏鬥之中，若頌出此曲，便可以短時間內迷惑人的心智，使其靜止不動，之後達到一招制敵。伊惹不知道自己偶然間聽到的曲子居然這麽厲害，她也是疑楞了好大一會兒才知道的。

她被攝了片刻心智，但是耳朵和眼睛還是可以看到和聽到眼前發生的事的。

撓著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伊惹覺得很是無奈，她被老人的一通問題問的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聽清楚了老人說的：“大爺剛剛蒸好了一鍋包子”這句話。她啞口無言的想了想，旋即想起自己的兜裏還揣了幾兩碎銀子，故而十分無奈的笑了笑，應了一聲：

“好啊，爺爺，我就嘗嘗你的手藝吧！”

伊惹的聲音瞬間變得清脆，亦很爽朗，老人還沒有從“這個姑娘是個傻子吧”這個念頭中回過來神，伊惹便上前一步，拉開了老人攤前的凳子，坐了下來。

她的傷口有些麻癢，伊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洛城的淩晨有些冷，伊惹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成了片片縷縷，絲毫不擋寒，老人很是詫異的看著伊惹，最後他終於回過了神，很是和藹的笑了一聲，老人聲音洪亮的吼了一嗓子：

“好嘞！姑娘，你是吃肉餡的還是素餡的？我這還熬了些米粥，要不也給你盛上一點吧？——”

伊惹只聽老人報出菜名，肚子便已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她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而後道：“行啊……要……都要一點……”她的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笑的很是可愛至極：“謝謝爺爺。”

“不謝不謝……”老人擺了擺手，旋即他動作嫻熟的掀開蒸籠，一大波白色的蒸汽便蒸騰而起，轉瞬被熹微晨光中的冷氣合在了一起，緩緩消失了去。老人踮起腳，另一只手拿起了一個盤子，撿起來了裏面的包子，很是擁擠的摞成了一疊，端到了伊惹的面前，之後他又掂起勺子，盛了一碗熬的稀爛的小米粥，用小勺子挖起了一勺白糖，端給伊惹，笑了笑，道：“給，小姑娘，爺爺在裏面添了許多糖，好好喝吧。”

“誒！”伊惹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她坐在露天的早點鋪外的桌子上，輕輕抿了一口熱粥，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湧出了一層暖意。

伊惹小口小口的抿著粥，她頭也不擡，一張小臉幾乎要埋在了碗裏，直到一碗米粥幾乎喝的見了底，突然耳邊響起了一聲極為低沈的男子聲音：

“姑娘，你到底是餓了多少頓啊？”

那聲音很有磁性，響在耳邊時，讓伊惹莫名聯想到了二十一世紀之中她很喜歡的一個電臺主播的聲音。話尾又帶了些笑意，伊惹疑惑的擡起頭，只見面前突然站了一個身穿青衣的男人。

此男子身影高挺，粗略看一眼，應該比洛衍之高上一些，他穿著紫線描邊的青衣，站在伊惹的面前，身後是點點暈起的琉璃光暈，在他的周身側影輕描淡寫的鍍了個邊兒，他的五官也是極其剛硬的，長眉如刀，將要入鬢，他長了一頭好頭發，緞子似的披在身後，油光水滑的泛著光。頭頂很是整齊的盤了一個發髻，插著一根翠綠色的簪子，兩鬢如同鴉羽一般，他看著伊惹笑了笑，笑意是極深的，兩頰處各有兩顆小小的酒窩，比葉匿的小上那麽一些，他輕輕俯身，笑意盎然的看了看伊惹，眸子間泛出了淺淡的光。

——伊惹這才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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