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八荒的凡人不知從何處而起，以洛國為首，當然，這是後話。屍毒泛濫，不是甚天災，下了幾場雨，刮了幾場場大風，許是天上的各路神仙神神叨叨的嘆了一口氣，言道宿命，接而便不言不問。

既不是天災，那便是人為。

也不知萬千凡人的譴責將沒將制造屍毒的人咒死打入十八層地獄，但屍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覆蓋整個人間，大小村莊成為亂葬崗，無數城都成為空城，殘骸遍地，入目皆是荒涼。

中了屍毒的凡人也不知靈魂出沒出竅，但面目猙獰，左右嘴角皆長出如嬰兒手指般的獠牙，逢人便咬，絲毫沒有萬物之尊的靈性，比瘋狗猛虎更甚，令人聞風喪膽。

瘋狗猛虎咬人尚且能將人咬死，可中了屍毒的怪物卻不死，它們最喜咬人脖頸，吸幹鮮血，不消一日，被吸幹血的死人便會顫顫抖抖的站起，獠牙慢慢長長，黑瞳漸漸收縮，指甲變黑長長，對鮮血的渴望愈烈，聲聲嘶鳴猶如鬼哭狼嚎。

話說這也伊惹和洛衍之來到了小山後面，洛衍之猛一拍頭，驚呼道：“我知道了！”

接著，他俯下身，手指在地面上顫顫摸索了片刻，繼而只聽轟隆一聲，小山突然塌陷了下去，一條幽深的隧道便呈現在了洛衍之和伊惹的眼前。

洛衍之伸手指了指，道：“這裏是我們洛刀山莊在郊外的一條暗道，從這裏，可以通向我的一家別苑中去。”

伊惹低頭看了看，心道這洛刀山莊一定是實在無聊的很，好好的為啥要在郊外挖一個隧道?

然而她還沒有想完，洛衍之便回答了她心中的疑問：

“三年前…”他說：“三年前這路爆發了一場與此種境況相同的異變，我父親，也就是洛刀山莊的山主，便在這路挖了一條隧道，以備不時之需。”

“你父親倒是神機妙算。”伊惹擡頭望向洛衍之道：“這隧道一定是早幾年死屍風波過去的時候挖的吧?既然已經過去了，你父親還是挖了一條，難道是他早有預料這路還會再爆發一場異變麽？”

洛衍之正想要答話，身後突然傳出了幾聲尖銳的“噠噠”聲。伊惹立刻拔出了自己的短匕，嘴裏輕喝一聲：

“小心！”

旋即便縱身一躍，她小小的身體快速在空中轉了個圈，緊接著，便跳到了洛衍之的身後，砍掉了幾個將要撲到洛衍之身上死屍的頭。

她的一番動作行雲流水，非常從容不迫，洛衍之還未反應過來，伊惹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鉆進了隧道中去。

隧道像是極為智能，感應到了伊惹同洛衍之進去了之後，便轟隆一聲，關上了門。後至而來的死屍血肉之軀前赴後繼的撞到隧道門板之上，“咚咚”聲響起，在空曠寂靜的隧道中尤顯刺耳。

洛衍之不知道從哪變出了一根火把，他拉住了伊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隧道中。

隧道很長，當伊惹走了出去之後，天上圓橙橙的掛了一枚碩大的月亮。鼻尖傳來微些刺鼻的腥味，伊惹低下頭，卻發現洛衍之的大腿內側有一個鮮血淋漓的大口子。

“怎麽弄的?”她擡頭問道。

洛衍之苦笑：“剛剛去找你的時候被一些死屍抓了些。”

“快進屋！”伊哦連忙扶起了洛衍之，走到了隧道外的別苑中去。

窗外月隱星稀，一輪明月黃橙橙的掛在空中，偶爾幾縷微風拂過，房中的燭臺輕搖。

伊惹臉色平靜的看看坐在床上的少年，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如此說來，你必須每日食血為生方能存活？”

在床上坐著的白衣少年臉色蒼白，可在昏暗的月色下，棱角顯的顯得尤為堅毅：

“不是…”他開口說道，聲音有些不符合年齡的沈穩：我之前也被咬過，試過喝其他人的血…可是，不管用…”

伊惹長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不管用就好…”話音還沒落，耳旁覆又響起洛衍之的聲音：

“須得喝你的血才管用，我…”他擡眼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伊惹，突然覺得有些不忍心：“不是，我只需要每天喝你一小口血就行了，不會死人的…”

“我…我不是和城外那些沒有人性的一樣，就是…”他的聲音有些訥訥，正要緩緩開口，就被氣急敗壞的伊惹打斷：

“就是怎樣？啊…你是要喝我的血…哪有那麽多借口，你不知道被咬了之後便會中毒嗎？”

“不會的，不會的。”洛衍之趕緊擺手：

“三年前我了解比你多，我爹已經問過城門口的賣藥老伯了，我這種情況還有救…”洛衍之伸出長腿，舉到伊惹的面前，說道：“就只是劃了一個小小的傷口，不會中毒的…”

伊惹狐疑的站起身，拿起窗邊的燭臺，破爛的窗口出現絲絲縷縷的微風輕輕呼嘯，湧入房中，燭光緩緩搖曳，昏暗的燈光下，洛衍之修長肌肉粗壯，一條幾寸長的傷口在他大腿內側處血肉翻飛，點點的黑血止不住的往外滲出。

血呈黑色，便是屍毒。

伊惹倒抽一口涼氣，趕緊放下燭臺，一把推開洛衍之，問道：“這裏有什麽救急的東西麽？”

洛衍之看著她笑了笑，道：“有的，在床底下。”

伊惹聞言，趕緊蹲下身子在床邊，叮叮當當的在床下不知尋找何物。

“不打緊的…”洛衍之的眼眸寵溺，低沈的嗓音在寂靜的黑夜裏愈顯溫柔。

“住口！”伊惹語氣顫抖，身形不停的在床下霹靂嘩啦：

“洛衍之，你是老娘的徒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聽過沒，你要是死了，活著成了城外的那群怪物，老娘肯定會一把火燒了你的身子，去你妹的吸我的血，你要是能吸老子放它的十桶八桶讓你好好喝，可是有用嗎…你跟我那沒心肝的活死人一樣，說著沒事沒事，現在還在城外抓著城門要沖進來吃人…”話至最後，伊惹不住的絮叨不停，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一滴一滴的落到了地上。

洛衍之拉起他顫抖的身軀，一把攬過自己的懷中，不住的溫柔拍他的頭，聲音低沈，呢喃似風：

“不會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伊惹趴在洛衍之的背上嚎啕大哭，卻不答話，片刻，洛衍之的白衣上便浸濕了一大片。

“衍之…”伊惹聲音哽咽悲涼，像是真的要跟洛衍之生死離別一般。“我以後會待你好好的，一…一定…會的。”

洛衍之仍舊不緊不慢的拍著伊惹的肩膀，十六七歲的小女生沒經歷過那麽多的風風雨雨，雖然體內住了一個二三十歲的老靈魂，可是身體仍是控制不住的脆弱。被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當頭一擊，有伊惹風常常會想，若不是有洛衍之，自己會不會活到如今？

伊惹淚眼朦朧的推開洛衍之，翻身蹲下拿起方才叮叮當當一陣亂翻的成果——一個小木箱，他起身拉過洛衍之的手，來到窗邊，拿起燭臺將剩餘的幾盞燈點亮，拉過洛衍之受傷的那只手臂，然後擡起頭，亮亮的眼睛泛著還未消去的淚光，聲音抽抽淒淒：

“會有些疼，你…忍著些。”

洛衍之看著他的眼睛笑的爽朗，他揉了揉伊惹散亂的發髻，金刀大馬的往窗邊的椅子上一坐，吱吱扭扭不堪重負的破舊椅子聲中，響起了他異常堅定的聲音：

“來吧！”

微風漸暖，吹的窗外茂密的枝椏爍爍作響，濃夏夜空，朦朧的月光鋪撒在地，屋外比燃燈的屋內更亮，門前一顆榆錢開的茂盛，香氣濃郁，白白的小花似一個個凈化汙穢仙物，將城外的殘屍遍地，腥臭沖天阻隔。

伊惹把一把小小匕首放到搖曳的燭火上熾烤，匕首應是用了多次，黑黢黢的刀身滲出了油糊糊的水漬，他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白布裹著刀身用力一擦，水漬盡消，斑斑點點的露出裏面閃著寒光的銀白鐵鋒。

洛衍之在一旁閉著雙眼，削瘦的下巴隱在寬大的領口中，長長的睫毛微微翁動，投下黑黑的光影在鼻翼兩側。

伊惹顫顫巍巍的扶起蘇訣受傷的肩膀，緩緩地伸出執刀的手，動作溫柔且輕輕的剜下流著黑血的皮肉，緊閉著雙眼的洛衍之一聲悶哼，伊惹趕緊放下刀，便看到了洛衍之蹩著的眉毛以及臉上的薄汗。

他睜眼看著伊惹，漆黑的眸子說不出的溫柔，面色蒼白卻又不失堅定，聲音像是咬著牙強裝的沈穩：

“不礙事，快些剜了快點睡覺，若真是中了屍毒，我第一個咬你…”

“你敢…”伊惹瞪大著雙眼，氣呼呼的樣子：“我是你師父，你敢咬我…”

“好了，我這會難受的緊，快點包紮好我給你弄點宵夜吃。”

話音剛落，伊惹的肚子就應景般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紅紅的臉蛋頂著旁邊洛衍之似笑非笑的神情，將刀子從又放到了火燭上熾烤。轉身的動作僵硬，夜風滑過，又像做賊般悄悄轉過身看了一眼洛衍之，不巧洛衍之也正在看她，目光在空中交匯，伊惹趕緊轉過頭，臉紅如霞，心如擂鼓，耳似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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