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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簡直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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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谷擡起頭,眸光閃了閃,而後他又恭敬的俯首朝男人拜了一拜,而後便退了出去。

蔔繡臺上吹來了陣陣蕭索的風,吹起了男人寬大的衣袍,他像是站在了高高的暗夜蒼穹中,身形極為渺小的在如同一塊巨大的幕布中顯露了出來。這個男人總是有一種仿佛渾然天成的氣質,那種讓人不容忽視,淩厲而又強大的氣場,即使站到了天地之間,也如同一把鋒利的刃捅在了空氣中,銳利如冰,冷硬如雪,面目如斯,故此挺朗。

夜色漆黑,蔔繡臺高聳入雲,它如同一座高塔的形狀,愈往上,便如同一根細細的針一般,像要隨時都要捅破天幕一樣。

今夜的月色很是淒涼。

男人靜站在了蔔繡臺上了一會,之後他轉過身,輕咳了幾聲,白皙的臉上許是吹風受了涼,在夜色中有一種陰戚戚的慘白之色。他的臉上獨一雙眸子很明亮,像是天上的星子一般動也不動的看向了蔔繡臺後面的虛空。

半晌,空氣中突然傳出了略微的窸窣聲,像樹梢上的枝葉晃動,半晌,窸窣的聲音漸大,一道箭矢陡然破空而來,它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射出,竟然能射到高高的蔔繡臺上仍速度不減。

男人面色一淩,旋即擡手,他看似極為隨意的動作,骨節分明瘦弱纖長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一劃,便劃出了一個極為柔和的弧度,箭矢破空而來,在射入他胸膛的剎那,男人的手一揮,手指如同靈活的蛇一般纏繞住了箭矢,雖然如此,箭矢末梢仍攜著巨大的沖擊力將他的胳膊朝後帶出去了半尺。

他的手臂揮像了後面,像是木偶一般以一個常人本不能做出的動作抓住了飛速而來的箭矢,而後,他的腳尖一躍,旋即往後一磴,黑色的長袍灌滿了風,他的身體如同將要飛過滄海的蝴蝶一般伸開了最後一次氣息衰弱的雙翼,隨著長袍緩緩落下,他的帽檐也落了下來。

幾乎是瞬間,他的三千青絲便柔滑如水的垂了下來,他發絲漆黑,在黑的透徹了夜裏反射出淡淡的光影,頭發很長,幾乎到了腰部,像一匹上好的緞子似的,不沾一塵的隨著他停止的動作落了下來。

“長蝶。”男人面色慘白,唇角鮮紅,他看著蔔繡臺下的虛空無聲的笑了笑,而後輕輕擡起了手,瘦弱纖長的手指中有一道極為刺目的血跡,與他手心中的白皙極為鮮明的對比了起來。他伸了伸手,手指微微彎曲,像是要抓住一縷清風似的。

“長蝶。”他輕啟唇角,再次喃喃,而後長袍一揮,漆黑的長袍下突然灑出了一陣白色的煙霧,像是一團面粉似的輕飄飄的落到了蔔繡臺下方的雲層中。

“我…你知道嗎?這是你向我射出的第四十八根箭,等到了第五十根時…”

他嗓音停頓了片刻,而後雙眼無神的看了看前方龍城與洛城交界處的萬家燈火,聲音嘶啞,用一種仿佛沙礫磨在鐵石上的森然聲音,緩緩道:“你也該活過來了,彼時,是冰是水,是熾是火,都任你挑,欒川與你,就好像是李灼與我。我們三人,命運早已栓在了一起,掙不脫,逃不掉,每一次走出去,都如同一種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執著不休。我們這一生害死了太多人的命,所以,哪怕不擇手段也要好好活著,不然,彼時下了地獄,囹圄之境中,我再難護你周全了。”

他又擡頭,嘶啞的聲音換成了迥異於沈穩的嗓音,用一種很是晴朗明亮的,像是少年時青澀的聲音道:

“我不想掙紮了。”

他搖頭,緩緩收回了手,輕輕地揉了揉手心,滲著血液的傷口被他自虐似的用纖長的手指掰開,血液瞬間變染紅了他整個手掌。他道:“李灼,欒川…長蝶,我…不想掙紮了,這一輩子沒死透,那就活到下輩子,你們說…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無人應答,他的疑問仿佛隨著夜風被帶向了高高的空中,萬丈紅塵仿佛成了一張大網,纏繞著裏面至死方休的一些凡人,而後隨著枝繁葉茂的緣分埋下種子,如同一把懸在四季間的刃,在春至秋,從冬臨下,遲遲不落。發了銹的高空像是一個高高的斷頭臺,血跡斑斑的心上人提著頭顱從中走過,這一生是你,下一輩子是他,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的契合,像是一場可笑至極的玩笑,百八十年匆匆瞥過,浮光掠影的沾上了些許淩晨的露水,指間的風四面八方都吹過,坎坷荊棘皆走了個徹底,就能得償所願白頭到老嗎?

就能嗎?

就能…嗎?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緣分這東西太過莫名其妙,卻又讓人撕心裂肺,一步一回頭,一步一回頭,直到當初的眷戀不舍成了毛骨悚然觸目驚心,像是所有的得償所願都能如願以償,即使所有的戀戀不舍都能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就能抵得上漫長盡頭的一個又一個不可預料的未可知嗎?…沒用的。

真的沒用的。

與其如此,倒不如拼了一切,賭一局,就那麽一輩子,殺了那麽多的人,死後要下地獄,還不如想盡辦法多活一天。

“李寒。”

清冷的女子聲音突然從男人的身後響起。

他轉過身,目光略帶困惑的望向了身後的虛空,面色間有些淡淡的驚喜,問:“長蝶?”

“是我。”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她像是九重天上下了凡的仙女一般,甫一凝形,便化作了一團尤為急速的流光,從李寒的眼前飛了過去,李寒神色狂喜的追隨著女子的身影轉過頭,用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聲音道:

“欒…欒…欒川?”

“我是長蝶。”

方才的女子身影在蔔繡臺的前方出現,她雙腳浮空,身下是距離人間千丈之遠的漆黑雲層,女子的身形高挑,卻搖搖晃晃如同一道虛影一般,在李寒的面前微微晃動著。

“我是長蝶。”

女子再一次說道。

李寒的眼睛一亮,神色間的表情幾乎狂喜。

若是仔細看的話,才會發現,眼前這個身著白衣周遭浮現出一層層淺淡光影的“女子”,其實是一個男人,只不過面容白皙,眉眼秀氣,一雙明眸善睞,此種相貌,怕是連女生見了都要自行慚愧一番。所謂男生女相,說的大概就是如此。

李寒輕輕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摸一摸長蝶,可是長蝶的身影卻在他的之間緩慢一晃,如同水中的空氣一般,以李寒伸出的指尖為中心,緩慢而又勻速的蕩開了漣漪。

“你…你…”李寒的精神幾乎有些恍惚,他連眼都不舍得眨,一動不動的看著眼前的男子,而後隱忍的目光陡然變的熾烈,盯著長蝶,道:“長蝶,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長蝶搖搖頭,道:“我此番前來,並無他意,只是想要告訴你,斯人已逝,望汝節哀,莫要傷天害理,否則害人害己,回頭無路。”

“回頭無路…”李寒聽著聲音,身軀陡然一震,緊接著,他神色詫異的擡起頭,看著長蝶,道:“長蝶,你怎麽會說這種話?”

“我為何不能?”長蝶皺起了好看的眉,之後輕飄飄的轉過了身,在虛空中留給了李寒一個削瘦而又長薄的背影,白衣飄飄,宛若仙人。

李寒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朝前走了一步,手指無力的在半空中揮了揮,之後又頹然放下。目光熾烈的如同兩團藏在冰層下的火焰,他的一切平靜無波與強裝鎮定,仿佛此刻像是一個無助無依的孩子一般,連聲音間都充滿了無奈與執著,他看著長蝶,道:“你為什麽從不曾正眼看過我?”

長蝶聞言,擡起了頭,眸光極短暫的與李寒來了個四目相對,長蝶的眸子是淺褐色的,他肌膚雪白,裏面仿佛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層,積雪在其中散發著絲絲縷縷的涼氣。

李寒的身體又是快速的一震。

緊接著,他的耳邊便響起了長蝶好聽而又溫柔的聲音:“我現在已經正眼看過你了。所以…”

長蝶的身體輕飄飄的如同一團空氣,她在虛空中朝前走了一步,而後道:“所以,你可以收手了麽?”

李寒迷茫而又蕭條的目光看向了長蝶,旋即像是反應過來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一般,立刻斬釘截鐵的搖頭,道:

“不行的,長蝶,如果要覆活你,唯有祭魂咒一術,此時已經將要完成,萬千生靈的魂魄不消兩日便會全部湧到洛城裏,彼時其中應該也會有你的魂魄…”

李寒笑著,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長蝶的臉,含笑道:“裏面一定會有你的魂魄的,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我一定一定會找到的。”

長蝶冷冷的從他手中偏過頭,之後表情平靜無瀾,聲音卻近乎咬牙切齒的吐出了一句:“無可救藥!”

之後,他白色的長袍陡然升起,瞬間化為了一團白色的煙霧,消失在了天地之間漆黑的夜空中。

李寒睜開雙眼,他很是頭痛的揉了揉頭,卻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蔔繡臺的地上,而剛剛,與長蝶的一見,只是一個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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