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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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硝煙殘跡之間,面前這一座,已然是武王城墻的最後一座箭塔——現在已經搖搖欲墜,沙塵與細石不斷掉落下來,若是著一座箭塔也倒下,那這武王城,就要失去它的護甲了。

“就差最後一點!”

神機雷炸裂的聲音,箭塔轟然倒塌的響動,震得耳膜生疼,仿佛下一秒就是聾了一樣的寂靜。

“神機雷!還有沒有神機雷?!給我往塔基炸!”沈驍厲聲,幾乎吼得嗓子都啞了,喉腔甜腥一片,湧滿讓人惡心的血的味道。

趕來的浩氣大軍亦是近乎殺紅了眼,只見得洛白鴻道袍上長劍上沾滿血汙,“攔住他們!不要讓任何一個惡人靠近箭塔!”

“轟——”

已經沒有再死守這座箭塔的必要了。

滾雷似得墜響聲音中,洛白鴻狠狠拂袖,怒氣化作腳下升騰氣場,旋風掀起道袍,劍訣咒令默念於心,大道劍陣已然在浩氣隊列裏結成。

“摧城車,神機車,神機臺,全都推出來!弓箭手城墻上去!今日再此,不滅了惡人,便守不住這武王城!”洛白鴻怒目圓睜,高聲大喊。

沈驍這邊人遠不如浩氣多,隨洛白鴻這一聲令下來,浩氣紛紛壓過原來的交鋒線,沈驍正苦於應對,正當此時,後方陸劫聲音恰好傳至,惡人的大軍也趕到了。

“沈驍!”

惡人的摧城車等攻城器具,車輪碾壓過山路的聲音亦在陣列後面響起,與浩氣對陣而視。陸劫聲音落下,帶回支援的大軍,迅速成列填補了前方被浩氣沖破的豁口。

箭雨鋪天而來,沈驍旋即令人擎盾擋開一波,弓箭手在高處,浩氣大軍在前,不便於他的先鋒去奪取城墻一帶位置,唯有殺出一條血路來!

勁風揚開戰袍,只見沈驍提槍躍馬,便將戰線頃刻拉到過浩氣前排,“投石車對準城墻砸!其餘惡人聽我號令,向前一步,壓上去!殺!”

洛白鴻正要與郭酹夾攻沈驍,只是陸劫一刀橫出,前線主將對陣卻成了郭酹對沈驍,自己對陣陸劫,剛好與預想錯開,著實不利。

加上惡人士氣高漲,雖人數較浩氣守軍仍是少了兩成,糧草物資緊張,沈驍如此下註背水一戰,恐怕早就是做好了死鬥的覺悟。

自然是沒有人想要在此刻退縮,卻也沒有人知道能在這般攻勢之下抵擋多久。

惶恐不安之間足足半日的拼殺,日當正午戰線已被推到武王城城下,洛白鴻僅是一撇,不遠處郭酹已然受了沈驍一槍龍牙撕咬,他心緊一刻,彎刀就在他身上拉開一道口子,灼燒似得疼痛直接鉆到心底,直接紮破了他掩藏起的恐懼。

要敗了?

身體僵硬地自己在動著,實則他灰暗的眼裏已經沒有了戰意。

“他娘的,洛白鴻你別慫啊!”

郭酹甚至來不及管自己身上傷口,見洛白鴻幾乎是要放棄的模樣,慌忙一掌推開沈驍,腳下運力直接奔向洛白鴻身邊,這一句大吼洛白鴻卻似沒能聽見一般,他面前襲來的雙刀,仿佛下一刻便能了結了他的命。

“洛師叔!”

少年的聲音,稚嫩,堅定,又似曾相識,突兀出現在這戰場之上,就在自己身後,像一記驚雷,將他狠狠打醒。

一道驚雷,不止是對洛白鴻而言。

火龍呼嘯,敵人的鮮血濺在他臉上。沈驍亦在聽見那聲音之時遲疑了一秒,循聲而驚詫望去,出現在浩氣隊列後方的那一抹明黃,不是他心心念念所想之人,而是他見過兩次的那個少年。

像極了他的少年。

“劍沖陰陽!”

劍意嘩然淩厲逼人,錚然擋在刀刃之上,巨大沖力甚至將陸劫持刀雙臂震得發麻。洛白鴻鐵青著臉,只回頭去朝著身後那一小藏劍氣急敗壞呵斥道,“霜盡!我不是讓你待在營地裏嗎!前線危險你趕緊給我……”

葉霜盡卻不等洛白鴻罵完,便擎出重劍,小小身影毫不畏懼,直接沖上了前排,金色劍氣揮開來掀起風浪,雖就像只雛鳥,氣勢劍風卻也絲毫不輸那些年長的師兄師姐,話語更是堅信不疑。

“郭先生說得對,師叔莫要懼怕!浩氣同袍同仇敵愾,時刻與你同在!”

“什……”

洛白鴻睜大眼睛,身後武王城南邊的方向,不知何時傳來呼聲,竟是原先一言不合打死主意守在浩氣盟裏頭不管南屏山戰事的江川舊部。

再回望一眼身後這個子小小的少年奮力揮舞手中重劍的模樣,他一瞬間卻幾乎要以為,他身上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葉君虔。

的確是太像了,相貌倒不是神似,只是那言行舉止,性格氣魄,都像極了葉君虔。

只可惜縱使再像他,於沈驍而言,現在這孩子,也只是一個敵對的浩氣盟弟子。

陸劫見情況有了變動,便避開洛白鴻,往一側跳開與沈驍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浩氣盟裏的援軍到了。”

沈驍揮槍擊退了來截他的幾個浩氣精騎,“看樣子似乎有一萬多,可能不止。”

雪白刀刃之下即劃出一道血來,陸劫道,“是江川舊部,只恐戰力非常。”

“我知道……”

明明眼看著惡人就將攻入武王城內,沈驍跨在馬上,目光一掃遠處浩氣陣列的變動,將手中韁繩攥地越來越緊,蹙死了幾乎要連到一塊的眉頭,咬死的牙關,正明明白白寫著他身為一軍主將的焦慮。

惡人已經全部在這裏了,武王城外殼雖破,但浩氣又因同袍奔赴支援,此刻正是群情激昂,一鼓作氣之時。

而惡人先前為轟炸箭塔已然吃了幾波死傷,雖大軍趕來了,現在較之浩氣,仍是估計少了將近一半的人數。

現在又是進攻武王城最關鍵時刻,他若放棄進攻退回營地,一是糧草不夠,二是給浩氣盟補給物資修覆城墻的機會,如此前功盡棄,不戰自敗!

而他若是撐死站在這裏,最大的可能性是……

那個滅頂之詞出現在沈驍腦海。

兩軍人馬已經完全穿插在一起,廝殺間不斷有人在身邊倒下,□□渴飲著的不知是誰的鮮血,戰馬狠狠踩踏過,一圈裂石濺起震退他人,槍鋒刺向敵人胸膛,火色呼嘯噴薄,如怒龍吐焰,滾滾灼燒盡深秋寒意。

“無我無劍!”

洛白鴻劍風淩人波及於此,沈驍壓身一避,方躍到空中的郭酹凝掌向他墜下,只將他逼下馬去再各自拆招。郭酹自知單挑獨鬥不及他,這一路只用了棍法,還未用上降龍掌,且戰且移動方位,直到靠近洛白鴻的劍陣氣場,才運足功力,滿掌直向沈驍送去。

內力傾瀉,化作竹綠煙塵,狀如巨龍張口。沈驍便也往陸劫那邊退了一步,趁郭酹還沒追上來,重新打響馬哨,跳上馬背。

“陸劫。”

沈驍低喚一聲,目光示意,陸劫一點頭,只暫時化去自己身形,伺機而動。

他合眼引出丹田內力,躍馬突向郭酹,前晃一槍便將人擊倒在地,洛白鴻正要上前,陸劫只現身於他身後,彎刀一架,翻轉將洛白鴻手中長劍繳飛。沈驍便立槍一震,將郭酹擊退了一段距離,隨即轉頭來與陸劫夾攻洛白鴻。

正當利刃要傷及洛白鴻之時,空中直猝不及防射下一排青鋼箭矢,穿入地面,硬生生將洛白鴻與沈驍陸劫隔開。

如有所預感,陸劫擡頭,果真是唐翮。兩翼弓箭手遠距離射殺,唐翮趕至之後果真也開始愈發壓迫人起來。原本已然是亂象叢生的戰場,此刻更是箭雨鋪天,落石交錯,廝殺聲與呼喊聲混雜在一起,難以分清。

只是,惡人在浩氣倍數狂攻之下,已然漸顯頹勢,原本還有壓入武王城內的趨勢,如今卻是逐步要被擊退般慘狀!

“千蝶吐瑞——”

蟲笛聲在惡人前線吹響,悠長婉轉的調子傳徹眾人耳畔,只見得曲兮搶上前來,揮手便將藥蠱撒出,瑩瑩淺紫星羅棋布,在蟲笛轉調之時,忽生出千萬細蝶,翩躚落在人傷口處。

這一支救命蟲笛突然現身於戰場,卻遭來對陣浩氣刀兵所指,一時間刀劍光影全部對準了她。

曲兮一驚慌忙後跳避閃,幾乎就要顧不得去醫治他人。正當此刻,那郭酹敲準了時機,猛沖過來,擡手運足內力,直向她而去!

“小兮!”

小姑娘張大眼睛,不滿驚恐的視線未曾停留在強敵身上,而是,橫出擋在身前的一桿□□。

“沈驍!”

巨龍狂嘯,驚裂蒼穹。

沈驍被擊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在人群之中踉蹌了十來步,被追去的陸劫扶住,猛然滿口鮮血,吐在地上。

“沈將——!!”

倉皇間如臨崩潰般淒厲地嘶吼著,主將受此重創,惡人一時間更是慌亂了手腳,各個張大著眼睛,握著兵器的手不斷打著顫。

腳下地面正因城墻逐步倒塌而發出妖魔低吼一般的轟響。

沈驍喘勻吐息,長長呼出一口氣來,緊握著手中□□,從一旁邵橫戈手裏,奪來了惡人的戰旗,厚實的旗桿握在自己手心,千鈞重量。

惡人軍陣之中,忽然爆發出他厲聲一句喝問,“勝負仍未分出,而你們這就怕了嗎?!”

沈驍慢慢推開陸劫與邵橫戈的攙扶,站直身來,一步一步,再度走上前去。

“忘了我開戰前夜說的話了嗎?!”

絕不退讓,縱舍了滿身血肉,縱勝機渺茫如星,只要頭頂這面雙斧旗幟還未倒下去,便有充足的理由站在這裏。

迎面撲來的冷風,將他身後戰袍與那繪著交叉雙斧的戰旗一並揚開,狼煙滿目中染著暗紅,似鐵銹般深厚,似血汙般沈重。

“惡人谷!浴血重生,死戰不退——!”

他長聲嘶吼,響徹赤馬山頭。

三軍士氣重振,惡人重新撲咬上前,便如發了狂的餓狼一般。沈驍尚且還沒有太大動作,只是在這震耳欲聾的喊殺之間,低聲喚住陸劫。

陸劫回頭,見沈驍目光如炬,直視洛白鴻方向。

“托你代我……指揮大軍。”

話中深意,陸劫只在頃刻之間便明白了,不覺間握緊著拳,啞聲問道,“確定嗎?這樣做的話,你或許就活不到回去見小少爺的時候——如此失約,你不會後悔嗎?”

手指放在唇邊,打響馬哨。

漆黑戰馬應聲跑到他身邊,只聽沈驍輕笑了一聲,便翻身上馬去。一手橫出火龍瀝泉□□,一手握緊惡人旗幟。

著實感受到了,滿身血液如沸騰翻滾,在體內激起殺意的狂潮,猩紅之色逐漸染入視野,將他拖入地獄,吞噬理智。

“陸劫,若是我死在這裏,你務必記得,幫我把君虔送回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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