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五

關燈
“……”

兩匹馬行至虎牢關前,洛白鴻先行停了下來。郭酹回頭望他,見洛白鴻擡頭望著北邙山的方向,便大致將洛白鴻想法猜到了些。

到底也是個將師門情看的那麽重的人。郭酹收回目光,擺回平日裏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來,掏出酒囊灌了自己兩口,“我去把東西給唐翮,小道長隨意兜兜風也行。”

洛白鴻先是沈默著,手裏緊了緊韁繩,猶豫片刻,點頭應了一聲,便掉頭往北邙山方向走去了。

師傅江川過世快半年了。

洛白鴻嘆了一聲,備了一小壇酒和三炷香,取道向陽的山坡一側,特意在山麓道邊停了,下馬尋到草叢裏頭。他記得這一帶有一小片地方長著江川最喜歡的那種草藥,夏末會開星星點點的不起眼小白花,現在入了秋,是該到采折入藥的季節了。

他蹲下身,信手折了一株來,望著那有些泛黃的葉子出神。

醫者管這種藥草叫槁本,但其實,這藥材還有一個名字,叫鬼卿。

後來隱元會有消息說江川其實是被裴鬼卿殺害的,洛白鴻聽到的時候已經無心再去追根問底。並不是不想為江川報仇,只是如今一回想起曾經大家都在浩氣盟裏和樂相處並肩作戰的日子,而今反目成仇各為其主,就會止不住地嘆息人世無常。

他來到將軍冢江川墳前,稍許感到吃驚的是,墳頭已經有人來祭掃過,像是就先他一步的,這香也是剛熄了不久,墓碑前亦擺著一株鬼卿。

沈驍沒想到洛白鴻也會來,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

來去將軍冢也就一條路,卻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什麽別的原因,沈驍選擇暫時避開洛白鴻,借著那棵大樹倚靠來掩藏自己。他聽洛白鴻對著江川的墓碑喃喃自語了一會,才轉過身來邁步像是要離開的模樣。

洛白鴻垂著頭一路往這兒,看不出有什麽與往日不一樣的地方,沈驍亦沈著臉收回了目光。

正在要路過的這一刻,乍一眼白光橫來,沈驍便出槍接下這招,而洛白鴻劍身已然到了面前,直到他將沈驍硬生生逼出樹下這一片地方,才收去了攻勢,但利劍仍與□□架在一起,洛白鴻冰冷的目光像尖刀一樣對準了沈驍。

“師傅墓前,不是我倆交手的地方。”沈驍開口道。

洛白鴻默認,便撤了長劍,“你沒資格喚他師傅。”只是不在預料之中,自己這句話尾落了,也不見沈驍發怒或是冷聲還擊,沈驍只是安靜地站在對面,波瀾不驚的表情,但眼裏卻透出了一絲極其少見的低落,讓洛白鴻有那麽一瞬間覺得,不像是平常的沈驍。

他皺眉來掃了一眼沈驍周圍,想著是總覺得哪裏奇怪,原是不見了葉君虔的身影。洛白鴻雖是不甘葉君虔隨沈驍而去,心底到底還是恨不起來,如今一看沈驍獨自在此地,想到天璇影那道追殺令,不免又擔憂起葉君虔的境況來,便轉口問道,“君虔呢?”

沈驍沒急著回答,維持靜默,與洛白鴻對視的眼神多了一分警惕來。

“你竟未帶他出征?”洛白鴻仍是覺得不對,以這兩人的個性絕無可能分開行動,除非是出了什麽事,自己聲音也愈加嚴肅像是質問沈驍一樣,“君虔在哪裏?”

“受了傷,在谷中休養。”沈驍回答。

洛白鴻冷笑一聲,聽到葉君虔受傷,更是來氣,“你保護不了他?還是說,傷他的人又是你?和上回一樣?!”

話裏夾著明顯的慍怒,尖利地像匕首要剖開他的內心,又沈重地像巖石,壓在沈驍胸口。

某種角度上洛白鴻沒說錯。沈驍沒能保護好葉君虔,而雖不是像上次噬血蠱發作一樣,但是傷了葉君虔的的確是他沈驍。

他這次堅決不帶葉君虔一道出戰武王城,也有噬血蠱這個原因——裴鬼卿說過雙生蠱的事情,現在向景死了,噬血蠱也沒來得及解去,他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的時間,就在這武王城一戰了,而說實話,他連自己能不能撐過這一戰,活著回頭將葉君虔送離惡人谷都是未知。若是他撐不過去,臨死前讓噬血蠱再發作一次,再度變得像上回一樣陷入瘋狂的屠戮裏頭,葉君虔在身邊的話,他不敢想象。

沈驍承認自己的確是怕了,因這噬血蠱的原因,面對葉君虔便怕的甚至是讓人發笑。

而這一點,哪怕是現在身為外人的洛白鴻也看的清清楚楚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驍,不像是他所知的那個沈驍,卻像是多年前那個長他一歲的大師兄。

洛白鴻拂袖,長劍收回背後劍鞘中,沈驍背過了身。洛白鴻原地站了片刻,仍維持著像是面對敵人一般冰冷的聲音,話語剛直,“將他牽連至此,你總該比我清楚,君虔心底所憧憬的到底是什麽——你若是真要為君虔著想半分,便該讓他早日離開這個火坑。”

但是葉君虔到底是隨沈驍站到了與他對立的惡人谷,相隔一個陣營,他洛白鴻實在是有心卻無力插手更多。洛白鴻背過身去正打算離開,剛走出幾步,聽見背後一直沈默著的沈驍終於發了聲。

洛白鴻回頭,望見沈驍的背影孤零零立在距他不遠的地方,夕陽餘暉自身後灑來,渡上那身雪亮銀甲,卻是照不到他心底銹塵。

“你說得對。”

沈驍聲音低啞,似失了方向的風。

“君虔所願,是離了這廝殺,歸於安寧生活裏,而這一點,我永遠都給不了他。”

灰暗的目光漸漸回覆清明,沈驍深吸一口氣,從葉君虔的陰影裏回過神來,在洛白鴻要遠去之前,嗓音稍硬了些,朗聲道:“此次武王城一役,惡人谷將傾力而赴,莫讓我等太過失望,洛白鴻。”

洛白鴻聞聲,緩緩合眼,迎著那道夕陽,與沈驍相悖而行,緩緩走下了將軍冢的階梯。

“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守住武王城。”

他擦拭著自己的□□。是葉君虔在夏末的時候替他鍛造的新槍,長一丈一,重六十八斤,槍端雕勾火龍,槍頭為龍舌,形如火焰狀,亦艷紅如鮮血,名為火龍瀝泉。

帶著繭的手指緩慢而又鄭重地撫摸過細長的槍身,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成型出爐時的餘溫,殘留著賦予它生命的鑄造者的餘溫。

葉君虔的餘溫。

沈驍明白,自己欠下葉君虔的已經太多,等著他去償還、去彌補。只是在那之前,還有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沈驍。”

陸劫將帳簾掀開一面,微笑著站在營帳門口,帶進戰期的第一縷風,侵人的涼意將腦海裏葉君虔的模樣緩緩抹去,喚醒自己。

“嗯。”沈驍低沈地應了一聲,“走吧。”

一襲紅袍,隨山巔之風揚起。雪亮銀甲,折射著篝火明光。他身姿英挺,傲然站立於陣列最前方,目光如凜冽刀鋒,如燎原烈火,冷靜、沈著,而又毫不掩飾地展露著自己的野心,橫掃遍面前全軍。

“我與諸位相識,至今日,時間久的已然是一年多,亦有的是將近半年。”肅靜之中,沈驍在陣前站定,朗聲發話,慨然講道,“自去年起,爾等追隨我,從最初三百精英,到現在五萬軍馬,一路拼殺至今,已然歷經不少刀山血海。”

回應他的是與他同樣的神情。

“從最初的世外坡,到日月崖,洛道戰向景,瞿塘峽措江川。我等歷經的這些戰役,皆是以少勝多,絕處逢生。”

沈驍稍作停頓,聲音愈加嚴肅硬朗,“兩個時辰之後,等待你們的,也將是一場,以少敵多的硬仗!”

他話語至此,劍眉衡鎖,望著他麾下全軍,將嗓門提高了一個亮度來,聲音洪亮如響雷擊在當頭,向著軍陣喝問道,“浩氣聲稱十萬守軍迎戰,告訴我,你們怕不怕?!”

一致的聲音,一致的吶喊,幹脆利落,毫無猶豫。

“不怕——!”

“今朝在此,我要你們再與我搏上性命,奪下武王城,你們敢不敢?!”

“敢——!”

“好!”沈驍緊拳,向前一步,“今日的武王城之戰,便是起點!為我惡人同袍,不再畏縮於浩氣陰影之下,不再委曲求全自相殘害人人自危,以我等手中利刃,告訴浩氣盟——”

沈驍橫出□□,劈手便將槍鋒高指頭頂蒼穹,掀起一陣勁風,揚開那身血紅色袍子,槍身流光映亮那夜魄般的眼瞳。

剎那之間,陣前萬千將士應呼聲而動,兵刃嘩然出鞘,齊齊直指天空。

“惡人谷!浴血重生,死戰不退!”

山岸盡頭,正升起一抹白光,勾勒出他的身影。

開戰日晨間沈驍與陸劫已然帶兵移營列陣陶唐嶺江岸。按計劃,沈驍與陸劫兩人帶領大軍,顧臨一軍人先在大軍陣內,好先手集中兵力猛攻浩氣盟,過後再分出。

不出沈驍所料,洛白鴻是個謹慎於防守的人,將相當一部分人留在了赤馬山上駐守武王城,來到江岸與沈驍交戰的,按勢頭看,不出六萬,惡人竟是一開戰便占了優勢,原以為要在江岸僵持數日的戰線,僅僅是用了兩天便推進到對岸。

只是將敵人壓得太過順利反倒讓人起了疑心。

陸劫見沈驍不再向前突進,一揮雙刀擋開迎面來的幾人,便回到惡人人群中,望著對面洛白鴻,向沈驍道,“你也覺得不大對麽?”

“反常,恐有蹊蹺。”

沈驍揮手,兩翼人馬應而層層傳令下去,向兩側鋪開的惡人陣型便逐漸以沈驍為中心固結收攏,呈一彎弧狀,維持著交鋒線。

“讓顧臨帶一隊人分出去巡游。”

“是。”

副將應聲拍馬掉頭,朝一邊疾馳尋顧臨位置去。正當洛白鴻也同樣收攏了自己的陣型,帶著人往前壓,一劍急出,架在沈驍槍身,登時火星四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