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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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大漠。

風悠悠而過,揚起一束銀沙,抹去了兩人的足跡。

唐翮靜靜地隨在陸劫身後,卻覺得陸劫這一路來的話語比往常兩人獨處時要少,也不知是否是錯覺。

蕭楚的計劃是在這次西域之行的回程途中暗殺他。以蘇梨約手上天璇影的聯絡信物為交換條件,蕭楚要他與自己合作來取陸劫項上人頭。

他擡頭默默註視著前面的陸劫一眼——雖然他並不打算就這麽老實與蕭楚做成這筆交易,不過若是借此機會來探探陸劫的真實實力倒不是不可。

停下了。

兩人在聖墓山下的石碑前,陸劫仰頭遠遠地望了一眼光明頂上輝耀大漠的聖火,腳步在原地停駐了片刻。

“你不想回明教裏麽?”唐翮問。

陸劫低笑了一聲,剛才眼裏那絲讓人看不清的情緒立刻消失不見了。“如果可以我倒的確不想再回來的。”

唐翮跟上陸劫的腳步,偶爾會多留意一眼道上前來朝聖的村民。“我沒記錯的話,明教不像一些中原門派,對陣營歸屬沒這麽大的抵觸。”

“只是離開的久了就懶得回來了。”

他倆原先的計劃裏面沒有回聖墓山這一道,只是來了大漠才知道,他們正巧趕上了明教弟子收購鎖陽的日子,山下村落裏留下的已經不多,大漠上生長的也基本都被采去了。

陸劫將駱駝寄在半山處,唐翮本以為要走上光明頂,步子剛要邁出,手卻突然被陸劫給牽住了。

“帶你飛上去。”陸劫笑笑。

唐翮並沒能猜到陸劫的意思,只是被拉著跑出去了幾步,甚至還沒站定,眼前白袍的那人身影卻猛地一閃,緊接著唐翮自己的重心便斜了下去——

“……?!”

唐翮就這麽給陸劫帶下了山崖,眼看著下面無底深淵,差一步就像展開機關翼的時候,陸劫卻伸臂順勢撈住了唐翮。唐翮有些反應不過來,回頭見到陸劫,右手空餘著將一柄彎刀擲了出去,刀柄上鎖鏈隨之拉長,刀刃插在前方石壁的那一刻,只見陸劫拽住捆在小臂上的鎖鏈,一發力,順著那道鎖鏈,帶著唐翮淩空而起。

他聽見陸劫喃喃。“你說……”

往前的力道剛好消失,兩人的身影在那輪圓月之下停了一秒。

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宛如大漠上流傳千年的傳說一樣,帶著一種及其吸引人的神秘魅力。

“如果我們就這麽掉下去,你會推開我麽?”

銅鈴清響,空靈的聲音逐漸漾開。白袍隨風揚起,遠方雪亮的月光鎏鍍著陸劫側顏的輪廓,一瞬間讓唐翮覺得,陸劫是一只漂亮的豹子。

“可能。”唐翮回答。

收回的長刀回到手中,恰時雄鷹呼嘯振翅而來,平滑而過,正好接住要下落的兩人。

“抓緊了。”

陸劫提醒,唐翮剛剛抓穩,只覺整個人向後仰去。棕褐色羽翼掠過一彎長弧,不急不緩搖擺著繞過攔在前方的石障,豁然開朗的視線一下被擡高——鷹直仰而沖起,劃破的勁風撲面而來,迫使人合了眼睛。

接近黑暗之中,身後多了一只手來扶住了他。

跌宕一瞬。速度又緩下來,唐翮睜開眼睛,見已然是到了聖墓山之上。

陸劫帶他落地站定。

是光明頂之下一片寬敞的平臺上,地方很大,走動的明教弟子也比山下多一些,與陸劫差不多的裝扮。不僅於此,憑氣息來感覺,附近還有不少明教弟子是抹去自己身形的,這讓人有一種似乎被暗處的眼睛盯住一樣的毛骨悚然感,縱是在陸劫身後也不敢放松半點警惕。

剛剛走出一步,惡寒感驀然而來。唐翮伸手剛按到腰後千機匣,眼前只閃過橫豎兩道白光,兵刃相撞聲音震在耳畔。只這一眨眼,一柄陌生的彎刀便逼到了自己頸邊,但是被陸劫的刀刃架住了。

身旁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女子,與陸劫一樣是銀色卷發,藍金異瞳,朱唇微啟。

“呵……”

聲音聽來是年輕得很。唐翮見她揚起嘴角,慢悠悠收回了雙刀,陸劫便也將自己的明王鎮獄收回背後。

“默薩哥幾百年也不回來探望我一眼,今日怎麽還帶了個外人?這位小哥哥怎麽稱呼呀?”女子卻也不看陸劫,只是笑盈盈地盯著唐翮,見唐翮一副冰冷模樣,便更進一步,手肘搭上唐翮肩頭。“中原人都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麽?”

陸劫在一旁抱胸看戲似得笑著,“他恐怕是不吃你這一套的,蘇伊爾。”

唐翮有意無意得皺眉往陸劫那瞪了一眼去,轉過頭來,只好自己挪開蘇伊爾的手,往後退開了一步。

“在下唐翮。”

“哎呀,唐小哥哥和我哥是什麽關系呀?”纖指抵在紅唇,蘇伊爾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面前這個冷冰冰的人起來,目光裏透著兩分邪魅的意味。“我哥在教裏向來獨來獨往,跟別人一道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呀——”

陸劫見唐翮被這麽問似乎是有些窘迫,抿著唇像是不想應答的樣子,於是便走上前給唐翮擋開蘇伊爾,將話題帶了回去。“小妹真這麽好奇,不妨先帶我等去找到管藥材的,我們路上慢慢說?”

那蘇伊爾聽了陸劫的話,回過頭來問陸劫道:“咦?默薩哥來取藥?受傷了?”

“同僚受傷,惡人谷裏急缺鎖陽。”

“哎呀,不巧,管事兒的下山給村民看病去了,過兩個時辰才會回來,唔……”蘇伊爾眨了眨眼睛,“要不默薩哥和唐小哥哥先在附近逛逛?”

陸劫沈默著細想了一會,他們取用藥材的量算是挺大,不經過管事的親自認可還真不行。眼下也只有聽蘇伊爾的,先與唐翮在附近走走。

正好,本來也想帶唐翮去三生樹那。

“那行,等管事的回來了,記得傳個信。”

陸劫與蘇伊爾正要道別,那邊的蘇伊爾卻先是伸手將陸劫給拉過去了一步,唐翮沒有跟上前,只保持著這一段距離。陸劫還未開口,蘇伊爾便湊了過來讓陸劫低下頭,朱唇幾乎貼在陸劫耳廓,聲音極低。

“小心些,那個小哥哥身上的味道不太對勁。”

陸劫沒有回答,只是像往常一樣笑笑,轉過身帶著唐翮離開了。

“蘇伊爾姑娘是你妹妹?”

“不是。”

駱駝蹄子踏過松軟的白沙,往前方不急不緩地走著。陸劫回過頭來,繼續解釋道,“她很小的時候就和兄長失散了,當年遇見她的時候她看我與她都是銀發,又是一樣的藍金異瞳,強行說我是他兄長。”

唐翮垂眸,“我記得你也是年幼時候被遺棄在大漠,被人收養做殺手,你是如何認定她不是你的家人?”

陸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如果我眼瞳的顏色與蘇伊爾剛好是左右相反,那倒有可能真是家人。世上便是有這麽多巧合,又叫人不願相信是巧合的事情——”

駱駝停了步子。

“到了。”

唐翮循聲擡頭,面前巨木盤根錯節向四周延伸,頭頂水白色繁花遮天蔽日似的壓滿了枝頭,清香沁入空氣。

“三生樹。”陸劫補充了一句。

微風將一葉花瓣送到唐翮掌心,月光在花枝間灑下縹緲的幾束,讓人看入了迷。

他問,“為何要帶我來這裏?”

“風景好。”

陸劫說得隨性,就像是胡亂找了個借口一般。待到唐翮回過神來,背後陸劫已經幾步攀上了樹幹伸展出的樹枝,自樹枝上面向唐翮伸手,“上來。”

隨著他站到樹杈之上,唐翮才愈加感覺到,這三生樹上開滿的花,如雲,如海,綴滿視線的每一個角落,將人包裹在一片恬靜之中。

陸劫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伸了個懶腰,雙手便交疊捧在腦後,往後靠在樹幹上,似是怡然自得。

“你看起來很喜歡這地方。”唐翮站在一旁評論。

“小時候。”陸劫說著,“每天練功練完了就喜歡偷跑出來躺在這睡覺。有時候能看見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

“每年都有大漠外的人慕名而來,多半是戀人。三生樹有個傳說,在樹下許願並把刻著兩人名字的鈴鐺掛到樹上,兩個人就能三生三世長相廝守。”

陸劫的目光示意了一下前面被花遮擋著的樹枝,唐翮循著走上前了一步,將樹枝撥開,才見到更細小的一些枝杈上,掛著許多紅色綢帶,新舊不一。

唐翮伸出手去,一段發黃斷裂的綢帶緩緩滑過唐翮指尖。回過頭的時候,已經看見陸劫合了眼在養神,略顯慵懶的模樣就像是對自己毫無防備一般。

他明白自己看不透陸劫這個人。同他養的那只貓咪一樣,他離自己時近時遠,卻總是徘徊在自己身邊,用那雙漂亮又危險的眼睛註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這一次是唐翮先開了口。

“我知道幾年前唐家堡裏曾有一位師兄,與同作為殺手的明教弟子來過這裏。系了紅線,刻了名字,掛了鈴鐺。”

陸劫緩緩地睜開眼睛,轉頭望向唐翮,對唐翮揚起嘴角,半瞇起的眼睛裏劃過一絲深邃又尖銳的笑意,“然後呢,發生了什麽?”

唐翮原地站著面對著陸劫。

“後來他將那明教弟子殺了。”

靜的就像是一汪死水般的聲音。

唐翮的話尾緩緩消失在陸劫耳畔,微風拂過,花蔭婆娑間,銀鈴清響聲逐漸填滿寂靜。唐翮低頭,陸劫擡頭,兩人各自無聲地望著對方。陸劫慣例戴著他標志性的微笑,而唐翮依舊是冰冷的臉面無表情。

他看不透陸劫,但是他卻被陸劫輕易地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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