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驍記得這個聲音。

重返浩氣的那一天，在劍爐前將他攔下的那個小藏劍，似乎是叫葉霜盡。

眼下這種情況，前有豺狼後有虎豹。沈驍本不想再冒頭插手，只時聽那交手聲音，葉霜盡顯然是處了下風。那隊殺手裏有一個高手，再讓葉霜盡這個半大的孩子一個人拼下去，絕對會送命。

沈驍緊了緊手中□□，一咬牙提步沖出草叢，突入陣中。

少年面前突兀的橫出一桿眼熟的□□替他擋住對面的刀劍。葉霜盡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只見那一幹殺手紛紛將目標全部對準了來救他的這人。而這人揮槍的動作顯然是身帶傷口，只靠著天策的看家招式“徐如林”護體，這才勉強承受下對面殺招，卻也討不得好，仍是硬生生吃了一劍擊退，沿著紅色劍影方向後滑出一長段距離，拄著□□撐在地面上。

舊傷開裂又添新傷，林子裏血腥味一下子濃烈了起來。

“欺負受傷的人算什麽本事！”

葉霜盡眼看恩人身處險境，大叫一聲抄起重劍砸上前。沈驍見狀著急向一旁啐了一身，撐著自己站起來沖到葉霜盡身前護著，拼盡全身力氣，一式龍吟出手，槍鋒呼嘯當胸貫穿敵人。好歹是解決了一個，卻也容不得他戀戰，沈驍不由分說將葉霜盡扛了起來，趁間隙吹響馬哨。戰馬聞聲跑來，沈驍便揮槍震退剩下兩個，一抽韁繩直接帶著葉霜盡掉頭就走。

“我還沒問恩人姓名！”

葉霜盡被帶在馬上一路顛簸的頭昏眼花，也不知道將敵人到底甩開了多遠，本想要開口詢問的，哪知道抱著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松，力道全失。葉霜盡一驚，身後那人身子一斜，直接倒下了馬去，狠狠摔在地上。

“餵！”

葉霜盡慌忙穩住自己一邊拉住戰馬，跳下來急匆匆跑去那人身邊查看。尚且還有氣，胸前劍傷處血色已然暈開了一大片，緊皺著眉頭痛苦至極的模樣。

“你沒事吧……”情急之下葉霜盡只好先點了他穴道止血，剛搭上手去，用了小半身力氣才將人扶起來，“站得起來麽？我帶你回青雲塢去！”

“用不著……”

沈驍勉強睜開眼，咳了幾灘血在地上。

葉霜盡只覺得這人聲音和相貌都熟悉的很，總覺得在哪裏見過，聽他這麽拒絕了自己的好意也有些詫異，借著半縷月色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再一看到他身後背著的□□，瞪大眼睛猛然驚悟過來。

“你是上回……莫不成，你就是洛先生正在追捕的那個沈驍麽？！”

沈驍一下一下喘著粗氣，無聲默認。見到葉霜盡臉上為難的神色，“怎麽……想將我……交給洛白鴻麽？”

葉霜盡看著這幾乎奄奄一息的人，一楞神，狠狠地搖頭回到：“你替我擋下了那群殺手才傷成這樣，我若現在將你交給洛先生，便是江湖上說的忘恩負義了。”

沈驍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估摸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與當年的葉君虔當真是一模一樣的率直，甚至是善良的有些天真。他帶著顫驀地輕笑一聲，“那群人……本來就是來……追殺我的……”

“無論如何你救了我的命，這樣吧，我帶你去鎮上醫館——”

沈驍在葉霜盡要有所動作前先行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將人攔住。見葉霜盡回頭，才松了手，嘆了一聲，往自己的胸甲之下尋摸了一陣子，找出一串蘸著血的鑰匙來。是他剛與洛白鴻打鬥時眼疾手快奪下的。

他將鑰匙送到葉霜盡手心，聲音已然是虛弱到沒了半點威力。“小子，幫我做件事情。”

“這是？”

葉霜盡像是答應的樣子，沈驍才長長呼出一口氣，盡力調整自己內息，維持著神智繼續說道，“君虔，被洛白鴻……關在……青雲塢西北角的屋子裏。你去救他出來……”

“但附近還有那些殺手徘徊，我若是現在離開，你怎麽辦？！”

沈驍越發覺得這孩子和葉君虔有幾分神似，不禁失聲笑道：“你一個浩氣，為我一個惡人……瞎操什麽心。”

他挪動著手指湊到唇邊，費力吹響馬哨。一旁戰馬篤篤地繞到葉霜盡眼前，沈驍擡頭示意葉霜盡上馬去，見葉霜盡仍舊是遲疑，只好苦笑著又添了一句，“我命硬，死不了。”

“放我出去！”

沈驍負傷離開，洛白鴻帶人追出已有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外頭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門口那殘餘著的沈驍的血的氣息，只讓他越發不敢往下想去。

葉君虔恨不能用重劍劈開這阻擋他的門板，亦無法掙開這束縛在手腳上的鐵鏈。

他狠狠地一拳打在門框，只恨沈驍身處險境而自己現在卻什麽也無法做到。

鐵鏈掙動的聲音繞在頭頂，緩緩消失在黑暗裏，寂靜轉而被一陣急迫的馬蹄聲所擾亂。

葉君虔猛地擡起頭，“阿驍？！”

外頭卻無人應他，但那的確是沈驍的踏炎烏騅的聲音。葉君虔愈加抓緊門框將自己身子貼上前去聽，馬蹄卻停在他屋前，雖不像是沈驍來了，的確是有人跳下馬來，緊接著門鎖被叮咣一陣折騰，囚禁著自己的牢房豁然敞開大門透入亮光。

“霜盡？！怎麽是你？”葉君虔視野四周內並沒有見到沈驍，心裏暗想到大事不妙，連忙追問到：“阿驍呢？”

葉霜盡揮劍斬斷葉君虔手腳上的鎖鏈，又將帶來的輕重劍交到葉君虔手中，一面解釋道，“沈驍受了重傷無法再走動，讓我救師兄出來！”

“他人在哪裏？！”

“南邊林子！”

只見自家師兄一把搶出，風風火火跨上馬，半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直接揚鞭疾馳沖了出去，一晃消失在自己視線裏頭。

葉霜盡卻從未見過如此慌亂的葉君虔。初入浩氣盟葉君虔帶他的那一年，生死局也不是沒經歷過，也從未見自家師兄這樣的失態。

又在那坊間流傳的故事還有他口述裏聽得，當年的自家師兄與這位叫沈驍的本是一對神仙眷侶，後來卻因盟裏內戰決裂。葉君虔說是自己負了沈驍，現在葉霜盡卻無論如何不能明白，這樣互相為對方搏上性命的兩人，當初為何會橫刀相向。

沈驍獨自倚坐在樹下，身上力道慢慢流失，甚至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眸子垂著總想要睡去，等到合眼腦海裏出現那一抹明黃色的影子，便又強撐著自己的意識，不敢睡去。

這早已被血的味道浸透的林子，早就藏不得他了。一大眾人的腳步聲緩緩朝這裏接近，撥開灌木，停到身側約莫十尺外的距離。沈驍緩緩地睜開眼睛，望見跟前那身白衣，接而兵刃出鞘，齊刷刷指向了自己。

沈驍覆又合眼，臉上帶著莫名笑意。

洛白鴻拂袖下了殺令。

長兵將要近沈驍身側，遮掩著月光的陰雲全然散開，一道翩影若驚鴻，現身於清朗月色之下。

眾人尚未有所察覺，淩人劍氣已入雷霆萬鈞，轟然而至。洛白鴻急退開一段距離，卻見沈驍身旁被猛地掃開一陣長風，林間霎時金光大盛，亮如白晝，那指向沈驍的長兵更是在頃刻間被重劍咬碎。

“風來吳山——！”

亮光之下的身影揮舞著手中重劍，毫無留情撕裂這眼前的敵人，劍氣伴隨嘩然呼嘯之聲，如鳳凰瀝血長嘶，劃分出這一道雲霞卻作了屏障，護在沈驍身前。

洛白鴻見勢，揮開劍陣，趁葉君虔旋身砍殺剛剛停下的間隙，手裏一掐劍訣沖上前去，一式劍沖陰陽鎖住葉君虔行動，逼得葉君虔直接棄了重劍，換出輕劍來，師兄弟兩把劍身架在一起。他卻真未想到葉君虔殺氣凜人，大意之間僅僅接了葉君虔幾招，手中長劍便被挑飛出去。

葉君虔蓄力又是將要揮出一式聽雷，握著重劍的手卻忽然被熟悉的觸碰輕輕搭住。幾乎同時，浩氣陣列後面一道影子猛地搶到洛白鴻身前，伸出手將洛白鴻護在身後，正是郭酹。

“君虔。”

沈驍啞著嗓音喚了他一聲，令他停手，這一浪駭人殺氣才終得以平息

葉君虔的輕劍劍鋒一動不動直指向洛白鴻，仿佛隨時會再度出劍一般。

“君虔，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嗎？！”洛白鴻呵斥道。

葉君虔橫眉警惕著，甚至不打算將自己的劍鋒移開半點。朗聲回應，字字決絕如堅鐵不移——

“白鴻師兄，我已然說過我本不願與你為敵，但你若要傷沈驍性命，君虔今日再此，縱使死亦不會退開半步！”

“你……！”

洛白鴻氣急，緊著拳幾乎要痛罵出口，“你想清楚！你今日這麽護他，往後與我浩氣盟為敵，被昔日同袍刀刃所指，若是命喪戰場之上，可莫要後悔！”

“哦豁？”

林子深處忽聞一陣悠閑的輕笑聲音。

洛白鴻循聲轉頭，只疑是敵人靠近，“何人鬼祟？！”

借著月色只看見一個帶著兜帽的人閑若無事倚靠在不遠處樹下，背後兩柄彎刀一藍一金，在夜裏泛著滲人的清光。洛白鴻正心想陸劫如何來礙事，又聽得陸劫身後緩緩傳出一群人壓著的腳步聲音，聽來人數並不少於自己這邊。

身後浩氣神翼衛靠上前來，只在洛白鴻耳邊低語了一句，“惡人啖杏林的兵力被調過來了。”

神翼衛剛匯報完情況，陸劫便又在不遠處笑了一聲，慢悠悠譏諷道，“聽說有人要讓我們谷裏的小少爺命喪戰場之上？”

雖說這是青雲塢浩氣地界，如此不在戰時，兩邊若真這麽大規模沖突起來，浩氣這邊定也要吃大虧。

洛白鴻冷冷哼了一聲，不再接陸劫的話，撤了殺令，憤憤背過身，浩氣一眾人等便只能作罷，隨他離開。

葉君虔如此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一下子脫力跌坐在地上，幹幹喘了兩聲，便又挪到沈驍身邊，見沈驍看著自己的目光裏還有些精神，這才敢露出笑來。

嘴角剛剛一揚起，卻又不知為何，眼眶脹的發疼，他轉而抿住唇，傾身上前去抱著沈驍，埋在沈驍肩頭，忍著淚花，小聲地抽泣著，什麽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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