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馬蹄沈沈地踏過三生路。

惡人取得大勝回谷。雪魔堂前王遺風等幾位首領正論功行賞。陶寒亭正說著鼓舞士氣的話語，身後千萬惡人同袍的吶喊如同浪潮。沈驍站在中央，腦海中一片空洞。

一直到最後念到他自己的名字——

“十惡總司沈驍，奪巴陵縣、瞿塘峽四座據點，擊殺浩氣統領江川，軍功赫赫。因惡人眾望所歸，越級提拔，列極道魔尊之位。”

隊列中所有人都開始為他歡呼鼓掌起來。

“擊殺浩氣統領江川”這幾個紮人的字眼回響在耳畔，沈驍握著拳的手狠狠地一緊，咬牙心緒激蕩之時，旁邊卻有一只手牽住了他。沈驍回過神，循著看過去，見是葉君虔正望著自己，對自己輕輕搖了搖頭。

沈驍拂氣，定下神走上前去接受封賞，臉色卻凝重如鐵。

“阿驍。”葉君虔低喚了一聲。

“嗯。”

隊列解散，沈驍與葉君虔兩人站在雪魔堂外的空地。空中飄落的細雨滴在眼睫，無由來的孤獨感滿上心頭。

沈驍抱著那套嶄新的戎裝，仰頭望著惡人谷陰沈的天空，聲音沙啞，甚至是悲憤。

“那種虛名，我寧可不要。”

葉君虔緘默不語。

兩人像是雨中的雕塑。葉君虔站在沈驍身後一些的地方，目光追在沈驍側臉，像是憂慮又像是同情。雨絲從沈驍眉心劃落，晶瑩的痕跡如同他在哭泣。本是英挺俊朗的身姿，此刻在葉君虔眼中，只多了一分落寞淒涼。

“師傅不是我殺的。”沈驍遲疑著轉過身來面對葉君虔，低沈的嗓音融入雨中。

“你相信我麽，君虔？”

“我信。”

這是葉君虔現在唯一能夠給出的回答。只可惜世人卻少有像葉君虔一般相信的。

惡人殺了浩氣，本來沒什麽大驚小怪，更何況沈驍槍下早已怨魂無數。只是，如今是“浩氣盟的統領江川死在惡人手中，取其首級的是其座下首徒沈驍”這一消息，在隱元會得到江川死訊大概之後，便傳遍了整個陣營。

他想要解釋，卻無人聽他的，只將“江川之死”的罪名或功名歸在他身上。浩氣已群情激怒，而惡人，縱使幾位首領還知曉這背後仍有懸疑，但出於大局考慮，仍是選擇讓“沈驍擊殺江川”這一說法成為了事實。

惡人谷沈驍名震江湖。浩氣對沈驍恨之入骨，更有甚者因他曾是浩氣，是江川首徒而謾罵咒怨。而惡人將當作神明一般景仰崇敬著，紛紛要尊他為統領。

熙熙攘攘之間，誰又還會在乎江川之死的真相。

葉出雲從重傷垂死裏恢覆過來，這兩日精神是好多了，手腳也能活動了，但服的藥卻一點沒見少，裴鬼卿與曲兮仍是一日要出入多次。葉出雲多少預感到了些什麽，直到回谷第十日，裴鬼卿找了個借口將一直守在葉出雲身邊的顧臨給支了出去——

輪椅挪動著到了葉出雲床沿，葉出雲見裴鬼卿神色凝重，嘆了一聲，“先生就直說吧，我的傷勢如何。”

“洛白鴻劍招兇狠，這一招八荒歸元正中你胸口，劍氣已致使你經脈多處斷裂。”裴鬼卿停頓了片刻，再度啟唇，“現在靠著曲兮的千蝶蠱給你吊著命，但這效力無法持續太久，最多五年。若要保命也有辦法，但另有風險。”

“把姓顧的支開是為了防他聽見麽？”葉出雲問。

“正是如此。”

裴鬼卿嚴肅地望著葉出雲，縱使萬般無奈，但仍是狠下心繼續說道，“我施以太素九針，加上曲兮的‘女媧補天’一式，可以為你修覆經脈，護你性命。若一舉成功了，你一個月內便會痊愈無礙。但若施為不順，你雖能保住性命，四肢卻無法再恢覆。後者的概率非常大。”

“四肢無法恢覆？”葉出雲驀然笑了一聲，挑起眉頭如同是在戲謔自己一般：“意思是我會變成一個廢人？”

裴鬼卿便不再多有所隱晦，“正是。”

如此對於葉出雲而言太過殘酷的選擇，裴鬼卿本打算暫時離開讓葉出雲好好考慮一番，剛要開口之際，葉出雲卻往床背一靠，偏過頭氣定神閑，仿若無事一般的一句：

“那就算了。活五年也夠，比廢了好。”

“葉……”

裴鬼卿話未說出，身後大門處“砰”的一聲響。葉出雲一個皺眉，見到慍怒著推門進來的顧臨，心裏連連罵了數聲臟話。而顧臨充滿怒火的目光一直釘在葉出雲身上，裴鬼卿見這情形他也不便多留在中間，便推著輪椅離開了屋子。

屋門被合上，葉出雲與顧臨的身形留在陰暗裏。

“為什麽？”顧臨終於開口。

葉出雲本就不想讓顧臨聽見，如此被顧臨推門撞破，更是心頭反感至極，言語裏明顯的帶上了不耐煩。“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放棄？只活五年？那算什麽？”

“哈！”葉出雲笑聲尖銳刺耳，“那我接受醫治成了廢人怎麽辦？你養我？！”

顧臨毫不猶豫地便回答道：“我養你！”

“得了吧！不需要！小爺寧可死了也不要變成廢人！”

兩人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爭辯，葉出雲這譏諷一般的語調更讓顧臨惱火不已，顧臨氣上心頭，走上前去俯身一把拽住葉出雲衣領，“你把自己的命當什麽了？人死了之後什麽都沒可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葉出雲現在無力掙開顧臨，只擡起頭來狠狠瞪著對方：“我知道，但我更知道變成廢人會被怎樣冷眼嫌棄！”

“我說過了！你要是變成廢人，我養你一輩子！”

“老子不需要你這種報恩！”葉出雲嘶聲朝著顧臨大吼了一句，成功把顧臨給震懾住了。

顧臨一楞，葉出雲才將聲音壓了下去。“姓顧的我告訴你，我斷後我給你擋那一劍，都是老子自己選的，你若是覺得愧疚，與其在這邊糾結老子一個人的命，還不如在老子死前去把武王城給打下來恁死那姓洛的臭道士！”

“葉出雲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有病啊？！”顧臨反口便罵道。

“哈？！”

顧臨松開了自己揪著的衣領，猛地背過身，此刻亦是哭笑不得，悲多於怒，一陣酸澀湧上胸口。

“對，對！我有愧……愧在這句話憋了那麽死久都說不出來！”顧臨說著，亦不再掩飾自己內心，轉回身走過來，不由分說坐在葉出雲床沿，擡手拈住葉出雲下頜，逼著葉出雲直視他的眼睛。

“葉出雲你聽著，我喜歡你，我顧臨喜歡你葉出雲！所以就算你變成廢人我也不會嫌棄你！你要是真想尋死，我這就他媽從南門那橋上跳下去給你殉情到地府來陪你過奈何！”

字字句句，朗聲不改。

葉出雲卻傻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顧臨此時也沈默了下去，就僵持著這樣的對視，直到看著葉出雲的眼角也開始一點一點染出紅色，淚光擠出眼眶的同時，不知被壓抑了多久的抽泣愈發明顯可聞。

“嗚……”

葉出雲抽噎地越來越厲害，扭著頭拼命想要逃開顧臨以掩飾自己如此狼狽的神情，幾番掙紮卻只是被顧臨束縛的越來越緊了。淚光聚成顆顆淚珠模糊了視線，自臉上不斷滾落，打碎在顧臨身上。

“嗚哇——！”

葉出雲忽然伸出手，朝顧臨撲了過去。顧臨穩穩將他一把揉入了懷裏，任葉出雲靠在他肩頭像個未長大的孩子一般放聲大哭。

“老子也是這麽想的啊！”葉出雲絕望一般的哭腔大聲喧喊著，“誰讓老子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你個該死的王八蛋——！我不想變成廢人成為你的拖累啊——！”

顧臨皺著眉頭無聲地承受著來自後背那發洩一般的狠狠捶打，衣領逐漸被葉出雲的淚水沾濕，黏在身上，他卻只想將葉出雲再抱緊一些，永遠不松手。

“顧臨你個王八蛋——！”

炎獄山的地牢許久無外人造訪過了。那熟悉的滾輪聲音漸漸接近，向景從打坐養神中緩緩睜眼，看著相隔一道鐵柵的那人，語氣一如往常一般冰冷。

“今日是一個人來了？”

裴鬼卿並不理會向景的譏諷，顧自對向景道：“噬血蠱的真正效力是致使人發狂，對不對？”

“不錯。”向景輕笑，見裴鬼卿知曉，覺得幾分有趣，便從頭道來。“噬血蠱原就是暗殺組織淩雪閣的東西，服蠱之後，人陷入癲狂狀態，嗜血成性。在此期間縱使受傷流血亦一無所知，只知殺戮，一直到血肉被侵蝕幹凈，筋疲力竭而死。故名‘噬血蠱’。”

裴鬼卿冷哼，“經阿染肖藥兒改造之後，人發狂屠戮之時，若內心動搖，便會立刻昏迷，輕者四肢僵硬多日，重者筋脈盡斷，當場喪命，對不對？”

向景站起身，定定鼓著掌，一步步走向裴鬼卿，直到靠近門口，伸手握著鐵柵，稍湊上前，刻意將聲音放輕。

“不愧是往生使裴先生，了解的如此清楚，想必用了不少活人做試驗吧？”

裴鬼卿皺眉，目光鋒利地註視著向景，“彼此彼此。”

“貧道還聽說——”向景拖長了語調，俯下身來貼到裴鬼卿耳畔，聲音一下子冰冷下來。“裴先生提議出征上路，其實目的是以往日舊愛江川試蠱，結果致人而死，可有虛假？”

“我如何行事，卻不必你來多心。”

裴鬼卿不再與向景說下去，轉過身推動著輪椅剛要離開，一擡眼，卻見到沈驍背著光站在地牢門口，詫異的目光正釘在自己身上。

“先生……他說的可是真的？”

沈驍啞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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