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驍說你負傷休養，好個負傷休養。”莫雨在雪魔堂外面的空地上抱胸站著，回瞪了一眼走上前來的陸劫，雖然話語裏面倒是沒聽出來有怒氣。

“少爺莫生氣，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還是稱病請了的好。”陸劫停頓片刻，又補充道，“谷主想必是想試探沈驍，看沈驍的回答是否讓他滿意，也好決定怎麽處理我們與向景內鬥的這件事。”

“師傅對沈驍可一點都不滿意。他提到了師傅入惡人谷時的事情，太狂妄了。”

真像是沈驍的作風，就算是面對十惡之首的雪魔不曾示弱。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沈驍的兩句話起到的作用卻和預料完全相反。從結果來看，收歸莫雨的軍隊遲早會還到沈驍手下，降軍階俸祿，沈驍比起鎮守內城，更喜歡出谷到前線去列陣。面上是被罰了，實際是正中下懷。

王遺風何止是對掀起惡人谷大亂的人輕罰，倒不如說，是挺喜歡沈驍這個人吧？

“扳倒向景，做都做了，若是面對谷主的質問就退縮的話，那就不是沈驍了。”陸劫笑了起來。“這樣的人坐統領之位，才是這幾年來一度被浩氣壓制的惡人所真正需要的，事實上莫少爺您也是這麽想的，不是嗎？”

莫雨望了一眼烈風集南門的方向，惡人蜷居太久了。向景雖整合了惡人谷，但這麽多年也無能將惡人谷引向反咬浩氣的道路。現在向景被迫下臺，對沈驍只下了輕罰的王遺風，是在沈驍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就怕谷裏不是人人都像師傅一樣的想法。”莫雨話落，沈默了一會，又開口說道，“老骨頭們對浩氣本來就厭惡，若是聽說一個前身是浩氣主將的人來做了他們的領軍，想必不會輕易服從吧。”

這些事情陸劫自然也想過，但卻不會給他造成困擾。“遲早大家都會意識到，沈驍生來就是個惡人。”

莫雨望了陸劫一眼。陸劫一向看人看的很準，為了反向景他用這種無形的能力給惡人谷招來了諸多精英乃至主將，善於進攻風格狂放的葉出雲，年紀不過十四就擔起隨行軍醫大任的曲兮，向景麾下的郭酹也是由陸劫引薦的。某種程度上講，莫雨也有些期待這一次陸劫帶來的沈驍會有什麽作為。

頭頂重重，游移著遮擋著天光的層雲，會散開嗎？

不知怎麽的，就醒了過來。□□之後的困倦仍是讓人有些昏昏沈沈的，只是軟筋散的藥效不覆存在，力氣大概是恢覆了。葉君虔仰躺著，轉動腦袋，視線自沈驍肩膀望向外頭，看天色依舊是深夜，估計自入睡到現在也就過了兩三個時辰。

更清醒一些了的時候葉君虔聽到了沈驍呼吸的聲音。

葉君虔這才想起來，剛才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聽到了誰的呼吸聲，然後就莫名其妙醒來的。原來是沈驍。

沈驍是面對著葉君虔側睡的，葉君虔猶豫了一會，支撐著自己翻過身來面對沈驍，小心翼翼地，怕是把本來就不會睡很沈的沈驍給吵醒。葉君虔往沈驍那邊挪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更加靠近沈驍。雖然仍是一片黑，但是借著室內微弱的冷光，葉君虔還是能看見，沈驍皺起的眉頭。

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嗎？

葉君虔望著沈驍，眨了眨眼睛，發楞了一會，又向沈驍摸索著伸出手去，本想要抱著沈驍後背的，只是觸及到他後背上結痂的傷口時，葉君虔的手猛然一僵。

那塊面目駭人的烙傷，還有噬血蠱。

每當觸碰到這個地方，或者是想到這道傷口，葉君虔總會抑制不住自己回想起那日闖入惡人谷時，所看見的遍體鱗傷的奄奄一息的沈驍，還有沈驍在鬼門關不斷徘徊的那段日子。沈驍身上的傷口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心臟，擔憂還有一絲恐懼湧上葉君虔心頭，只想把沈驍從這篇江湖恩怨的泥潭之中拉出來，永遠脫離噩夢。

如果做不到，那就一直留在沈驍身邊。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音，在葉君虔抱著沈驍漫無邊際地瞎想的時候，對方的手臂伸了過來穩穩地攬住了自己的腰。葉君虔一怔，從被窩裏探出頭來，看見沈驍睜開了眼睛。

“睡不著嗎？”沈驍問他。

“沒……抱歉弄醒你了。”低低的細語，尾音消失在黑夜之中，葉君虔遲疑著，再度開口，“你做了噩夢了嗎？”

沈驍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葉君虔往自己懷裏攬了過去，葉君虔蜷著身子把自己的臉埋在沈驍胸膛，沈驍合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噩夢。”

噬血蠱所營造的夢境，每一晚的夢裏都有葉君虔。幼時的葉君虔，長大之後的葉君虔。護在身後的葉君虔，抱在懷裏的葉君虔。每一晚入睡之後，無論外表或是情節如何，葉君虔準時的在夢裏出現，靠近自己，然後，所有夢境的最後，葉君虔轉身離開。

留下傷痕累累的自己孤寂地站在那片令人作嘔的又望不見邊際的血海裏。

終究是個夢罷了。除了偶爾在體內作祟的蠱毒掀起的穿心刺骨的疼痛感，還有有時忽然就會想到，會不會自己哪天忽然死了，葉君虔該怎麽辦。

這麽畏首畏尾可一點都不像你，沈驍。沈驍在心底對自己念了兩句。向景雖然以性命來要挾自己，不過也不能這麽坐以待斃。

明明地處昆侖以西以北，李唐江山最偏遠的一處。平日所能感受到的，不是風刀霜劍，便是寒意刺骨。這一處囚犯地牢，除了暗無天日之外，還有一種異樣的悶熱。

向景自然知道這座地牢的結構。設立於炎獄山巖壁之內，牢獄並不大，總共只有十間囚室，相隔一條直的通道。入口出口只有自懸崖伸出的一處僅容十幾個人站立的平臺，山崖之下流淌著的是巖漿。

這座地牢和白骨陵園的地牢不一樣，這地牢只關押重犯。現在地牢裏面只關著向景一個人。腳邊腐爛的人骨散發出腥臭的氣味，向景沒記錯的話，這裏關押的上一個人是江川之前的浩氣統領。

束縛自己的鎖鏈外表來看並不特殊，機關在於手腕鐐銬處暗藏的細針，精確地封鎖了穴道和關節，截斷內力流轉，效果如同斬斷了雙手。

入口處傳來的聲音擾了他的清靜。聽腳步是一個人，還有一陣小輪滾動的聲音。直到那聲音停在自己的囚室前，向景緩緩地睜開細長的雙目。

預料之中的墨發和玄袍。裴鬼卿坐在輪椅上，因為被自己切斷了腳筋。向景瞥了一眼囚室左側墻壁那處，驀地冷笑了一聲，對著裴鬼卿開口道：“怎麽，一個人來不放心，帶個護衛麽？”語氣如往常一樣的冰冷，仿佛現在淪為了階下囚的是對面的裴鬼卿一般。

裴鬼卿並不搭理向景的譏諷。是裴鬼卿提出的要來會一會向景，沈驍被莫雨派去了昆侖凜風堡，陸劫怕裴鬼卿行動不便一個人去不太放心，便隨之一道來了這裏。

“陸劫，你沈默了那麽久，現在也不打算和我聊些什麽？”向景撤去了話語裏的輕蔑，顧自合眼悠然打坐。盡管是落了獸籠裏一樣的落魄，舉止之間卻依然沒有掩蓋去他曾身為王者的氣魄和從容，“直說吧，今日怎麽有閑心來探望我？”

“我來討教噬血蠱解蠱的辦法。”裴鬼卿搖動著輪椅靠近了牢房的鐵門。

“向敵人討教可不是什麽好主意。”向景睜眼，鋒利的目光的焦點落在裴鬼卿的雙眸，“先生便不怕我胡謅一個假的，直接送他過黃泉麽？”

“雙生蠱顧名思義，你死了沈驍就會死，同樣的，如果沈驍死了你也會死。”

“我向景是會怕死的人嗎？”向景緩緩站起身，鐵鏈在地面上發出拖動的擦響，向景一步一步地朝裴鬼卿邁步過去。陸劫見狀立刻現了身形，上前用雙刀將裴鬼卿護在身後，向景的臉色如同是在嘲笑面前畏懼著自己的兩人。

“我內力被封鎖，大可不必如此緊張。只是，”鐵鏈長度的限制，向景所能行走的最遠離鐵柵門還有幾步的距離。“若你們覺得，將我封鎖內力關入這地牢便已經贏了這場內鬥，那麽就大錯特錯了。”

“什麽意思？”

“只要沈驍活著，我就還活著。只要我還活著，這一切就不會結束。”

陸劫收回警惕，向景站定在此，望著裴鬼卿的目光充斥著危險的氣息。那分毒辣和高傲，像是正要僅僅纏住自己將自己生生勒死的冷血的蛇。

“不過，是你往生使裴鬼卿的話，區區一個噬血蠱，不在你為難顧慮之內吧？”

裴鬼卿憤恨地望著向景，握緊著的拳頭，指甲仿佛要刺破手掌心一樣，不經意的顫抖。

沈驍從凜風堡裏面走出來。視線裏細雪簌簌，長天如明鏡一般，大幅揮開一幕清藍色。那抹明黃色的身影癡癡站在視線的中央，山崖與蒼穹相接之處，發梢披著一縷白雪。

沈驍將手裏抱著的披風抖開，走上前去，披在葉君虔身上。

“昆侖天寒，當心著涼。”沈驍走到葉君虔身邊，同葉君虔並排站著，“在看雪麽？”

葉君虔點頭，“嗯。”

記憶之中只來過兩次昆侖，上一次還是從向景手裏救走沈驍的時候。那時疲於奔命，根本無閑暇去欣賞昆侖冰天雪地的美景，只覺得這片寒意讓人不安。

現在站在這裏，腳下是無垠潔白的雪原，頭頂空曠而澄澈的天空，迎面拂來的風撩起長發，風停了，四周寧靜無聲，只有落雪如梨花漫天飄搖。如同幻境一般的美景，冥冥之中，似要讓人迷失自己。

葉君虔的頭發被一只大手輕輕揉了揉，隔著一層皮手套，感覺不到那人的體溫。葉君虔回頭看沈驍，“在這等一下我。”沈驍話落轉回身往凜風堡裏面大步走去。葉君虔正不解，那背影消失在轉角後面不久，又自那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烏黑色的馬匹載著沈驍一路小跑而來，沈驍牽住韁繩在葉君虔面前停下，俯身朝葉君虔伸出手。

“光站在這看沒什麽意思。走，帶你去冰原上面。”

清亮的天光斜斜灑在沈驍身上。泛著漂亮銀光的護甲，隨動作揚起的披風，英挺的身姿，熟悉的笑容，盡管中間已經經歷了種種變故和生死，沈驍伸出手的這一刻，卻讓葉君虔恍然間有一種回到了過去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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