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的兩邊人鬥的最不可開交，本來應該是這樣的。金水鎮破例迎來了一個多月來最寧靜的一日，半輪月亮臥在山頂，晴朗的夜空幹凈地找不到一絲雲氣。

本應該是敵對的兩邊。沈驍和顧臨坐在河邊搭起的木架高臺上，兩壇酒放在正中。河邊聚集著鎮子上的居民，都在放河燈，這是這個鎮子的習俗，在入冬河水結冰之前，必定要放河燈許願。

葉出雲和葉君虔兩個人都在下面，顯然是對面不相往來的樣子，葉出雲嫌葉君虔冷冰冰沒意思，兩個人隔了老遠，一個人陪著一堆小孩耍劍招，另一個孤零零站在河邊望著河流上漂浮著的花燈出神。

葉君虔望著花燈，沈驍望著葉君虔。葉君虔仿佛是註意到了身後的目光一樣，回過頭，沈驍這才抓了酒壇過來仰頭灌了自己一口掩飾了過去。

按理裴鬼卿不讓他喝酒，不過現在，老友重逢另當別論。

“你倆這都沒掰也是厲害。”顧臨朝沈驍笑了一句。“真佩服你倆的耐心，換我早急了。”

沈驍默不作聲。顧臨開口又把話題拉了回來：“扯正題吧，驍哥你入惡人谷怎麽也不知會兄弟一聲？”

沈驍拽出自己的惡人谷銘牌來拋給了顧臨，“南屏山那天陸劫把我救了回去。現在入惡人谷，本來打算著救出裴先生，只是想不到被向景倒打一耙。”

“哇靠，姓向的老不死把你怎麽了？！”

“沒什麽。吃了點苦頭而已。”沈驍伸手將顧臨貼上來的臉給推開，怕顧臨擔憂，也就沒把噬血蠱和烙傷的事情說出來。“現在裴先生還是在向景手中，先生為了救我答應給向景做軍醫，性命雖然無憂，但只怕向景不會輕易放過他。因此我和陸劫聯手，打算扳倒向景。”

顧臨倒是毫不猶豫，“說吧，需要兄弟幫什麽忙？”

“幫我演一出戲。過段時日，我會動點心思把向景的人引到上路來包夾。”沈驍張口停滯了片刻，又道，“你若不介意的話，祝我一臂之力吧。”

“哈，瞧你這話說的可真見外！”顧臨一把拍在沈驍肩上，沈驍吃痛皺了皺眉穩住上身，轉頭看，顧臨的神情可是半點迷茫的意思都沒有：“別說一臂之力，讓我把老命豁出去都可以。”

沈驍一時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心情好，良久，才抿唇揚起嘴角，把自己的酒壇拿過來，往顧臨的酒壇上碰了碰。

兩個人飲空了整壇，顧臨將酒壇往旁邊一拍，說道：“你人不見了之後我留在上路都懶得動彈，懶得往前進攻，也懶得回浩氣盟裏頭去。要不是陸劫把葉出雲給整來上路，估計我都要覺得生活沒什麽意思了。驍哥，你不厚道啊，兄弟們都在等你回來。”

“我不會回浩氣盟了。”沈驍無奈笑了一聲。

“誰他娘的在乎這個？”顧臨朝沈驍伸出手，換了正經認真的臉色，“兄弟們都是你帶出來的，沒有你就沒有我等的今日，所以我們只跟著你走！鬼才會在乎什麽浩氣盟還是惡人谷！”

沈驍搭上顧臨的手，被顧臨堵得除了一句謝，別的什麽話都說不出。

“話說，”顧臨指了指在河邊發呆的葉君虔，對沈驍說道：“難得我給你倆創造的好機會，你真的不打算去說點什麽嗎？驍哥。”

年少的時候，似乎是十五歲那年，葉君虔記得也有一次放花燈的經歷。當時沈驍，師傅江川，顧臨，裴鬼卿，唐翮還有洛白鴻都在，不過那次是在揚州河邊，中原過七夕。

江川給他們帶來了紙筆，俯身告訴葉君虔說，寫上願望放在河燈裏然後把河燈放在水面上，讓河燈漂走。葉君虔因為寫願望的事情犯了愁，回頭看了看別人的——顧臨寫了找個媳婦，唐翮和洛白鴻還有江川都寫了浩氣長盛，裴鬼卿對願望保密沒有告訴他，葉君虔又去問沈驍，沈驍的河燈已經隨著水流往河中央漂了過去，同樣沒把願望告訴他。

猶豫了一會的葉君虔，最後還是動筆寫了句“師門安樂”，寄在了河燈裏。

似乎也是在那一天，沈驍對自己說，喊師兄太生硬，喊阿驍就好了。

現在葉君虔看著這似曾相識的畫面，忽然想到從前的事情，驀地有些感慨。

“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情景？”

沈驍的聲音聽起來比往日溫和了些，葉君虔怔了一下，註意到的時候沈驍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與自己並排站著，一道看著水面上漂浮的河燈。

“嗯。”葉君虔應了一聲，下意識的想走開一步，但是腳下卻像紮了根，動不了。

距離更加近了，比起不久前在日月崖的那一次，近的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近的讓人反倒畏怯。

葉君虔猜到，今日顧臨是刻意的，約了暫時停戰，又把他們都喊來放河燈，估摸著是想推一把他們兩個。好意是心領了，只是果然，他和沈驍之間還是沒那麽容易就回到從前那樣。

“當年你在河燈上寫的願望是什麽？”

沈驍笑了笑，回答道，“我忘了。”

葉君虔收回望著沈驍的目光，他並不驚訝。沈驍記性很好，也不會把這樣的事情忘掉，如果在意的話。沈驍說忘了，只可能是不想說出口。葉君虔也就多少能想到，那個願望或許和自己有關吧，沈驍才不想說。

結果兩句話之後，更加安靜了。

金水鎮不比揚州熱鬧，河邊的人不算太多，幾對鎮民來到他們旁邊放了河燈之後，駐足了一會就離開了，誰也沒註意到沈默著的這兩個人。

“你，”葉君虔遲疑著開了口，“背後傷口，還有噬血蠱，好些了麽？”

“托你們的福，恢覆的還不錯。”

“這樣。”

找不到話題可以說，明明曾經的兩人有許多話可以講，就算是沈默著，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尷尬。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因為現在相互對立的立場。

這次是沈驍先出了聲，喚了葉君虔的名字。“君虔。”

“嗯。”

“那天為什麽要來救我？”

葉君虔轉過頭——沈驍早就沒在看河燈，而是在看著自己，眼中的光芒猶如是一張網，把自己束縛籠罩在此，讓自己同樣也移不開視線。

兩道目光直直地相撞，交織，糾纏在一起。

葉君虔做了一次深呼吸，沈下心來，回應道：“因為放不下。”

身後的河燈隨著靜靜流淌的河水漂過，一盞一盞，氤氳的柔光漸漸模糊了花的輪廓，織成一片，連綿往遠處去，猶如落在凡間的星河。

“那天在日月崖，我想問你一件事。”沈驍靠近了一步，在葉君虔想要退後之前，先伸手攬住了葉君虔的腰，俯首，溫柔地銜住葉君虔的雙唇。這樣讓時間靜止了一會，沈驍睜開眼睛，望著葉君虔的眼底，淺吻不著痕跡地消失在深秋的涼意裏。

“要不要和我回惡人谷？”

被壓低的輕聲，明明沒有一點威脅性，結果就這麽讓人毫無防備的直接傳到了心底。

回過神來的葉君虔，僵硬地挪動著手指，慢慢握成拳，帶著誰也發覺不了的顫抖。發覺了內心所給出的真實答案之後，葉君虔未來得及開口，便感覺到了隨之而來的一陣慌亂。身體違背著意志，葉君虔擡手從沈驍的懷裏掙脫，往後退了一步，與沈驍站開。

“別開玩笑了。”掙紮著說出這一句話的葉君虔已然不敢再看著沈驍的眼睛。

得到了答案的沈驍只是默默地註視著葉君虔，看著他在面前垂著頭窘迫的手足無措的樣子，或許葉君虔的心底比自己還要五味雜陳。

沈驍知道葉君虔在面對自己的時候是最脆弱的。

“我回去了。”葉君虔轉身，頭也不回跑了開，狼狽地像是落荒而逃的遇難者。

“那就，下次見吧。”截然相反的表情，沈驍喃喃低語著，臉上沒有半點失落，反而戴回了微笑，回頭，朝相反的方向邁步走了。

“心疼驍哥。”

“我也心疼。”

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一起的顧臨和葉出雲目睹了這些，不約而同地搖頭嘆氣起來。

“所以說你本來是想給他倆創造個機會的？”葉出雲擡頭問顧臨。

“對啊。小葉子被喊來上路幫忙之後這邊天天打，再這麽打下去這對非掰了不可，我才想著讓他倆緩一下，哪能知道他們一個比一個磨嘰。”顧臨毫不客氣的搭上葉出雲的肩，把人往自己這邊一抱，“陣營立場有那麽重要嗎？”

結果葉出雲揮手就給顧臨打開了，“流氓放開小爺。”葉出雲轉過身面對顧臨，往前壓了一步擡起頭直瞪著顧臨，一字一句道：“這當然重要了！你一直是個浩氣小爺不得煩死？”

“我還沒嫌你煩你倒煩起我來？！”顧臨一樣瞪大眼睛貼上前，兩個人幾乎鼻尖對鼻尖各自比誰眼睛瞪得大似得。

“我怎麽不煩啊，最煩這身浩氣藍！”葉出雲說著伸手就給顧臨把衣領就揪住帶人一起提了過來，“是個爺們趕緊從了我嫁來惡人谷。”

顧臨打心底啐了一聲，他娘的被葉出雲這麽一說，總覺得難以言喻的不想轉去惡人谷，感情自己成了小媳婦兒一樣，難道不應該是入贅嗎？

說入贅也是說不出的別扭。

總之不管是嫁還是入贅，比起不知道在磨蹭著什麽的那一對都好得多了。顧臨瞅了一眼沈驍的背影，又回頭望著現在正在粗暴地揪著自己衣領的惡人谷小少爺，眨了眨眼睛。

陣營立場真的那麽重要嗎？

葉出雲看見顧臨這樣盯著自己的目光，也呆楞了一秒，對著顧臨眨了眨眼睛，手裏力道不知不覺就松了。

“你傻了？”葉出雲問。

“哼哼……”下一秒的顧臨立刻擺出壞笑來，葉出雲心裏暗叫了一聲不好，顧臨已經順手把人撈了過來揉到了懷裏，湊上前用吻把葉出雲的唇給堵了。葉出雲支支吾吾地掙著又掙不過顧臨，慌亂地都忘記了要怎麽呼吸，憋氣憋到臉紅成朝天椒，顧臨才松開了他。

剛一松開葉出雲就抄出重劍砸了過來，明明說好的這幾日暫時停戰。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放河燈許的願望和後面劇情有關

裴鬼卿的願望是永遠和江川在一起

沈驍的願望是永遠和葉君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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