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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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在這上面……”

葉君虔順著那陡峭的褐紅巖石擡頭往上看——那高崖可能有二十丈,峭壁上延伸出的棧道狹窄無比,難怪這周圍守衛甚少,若是真的被囚禁在這高崖上面了,任誰都難以逃脫。

“噅——”黑色的戰馬不安地嘯著,在這高崖腳下不斷打著轉,擦著自己的蹄子。

葉君虔伸手去撫順戰馬的鬃毛,“乖,噤聲。”戰馬偎在葉君虔身側,這才稍稍安分下來。

也不知道那已經過了幾天了,自有關沈驍的消息完全斷絕之後。他喬裝成葉出雲的樣子,混進了惡人谷裏面去,因體型相似,又都是藏劍弟子,一路潛入的還算順利。走到了北門附近的時候,忽然聽到墻根處的聲音,葉君虔原以為是被發現,躲在屋子一側,稍探出頭循聲看去,才發現那是沈驍的戰馬。

不詳的預感真的應驗了,而且看上去情況非常嚴重,沈驍可能已經身處險境。

他去解開了戰馬的韁繩,馬兒立刻一路狂奔到了這高崖底下,葉君虔跟了過來。

正在觀望情況的時候,高崖上突然傳來了動靜。隱約能看見那巨大的風車基部開了一道木門,葉君虔心念道不好,立刻拽著馬一起掩藏到了峭壁另一側有棧道遮擋的地方。

不過片刻,遍有一白袍道士落地,葉君虔見此人內力高明,立刻屏住呼吸不讓他察覺,只是這道士似乎面露急迫的神色,沒待葉君虔看清他的側顏,就顧自匆匆往二階平臺走去了。

如此內力,又能來去內城高處不受阻,葉君虔雖未見過,但猜想,那只可能是向景。

看來這高崖之上果真有一探的必要。如果沈驍真的在上面,那麽向景離開也是個好時機。葉君虔不敢大意行事,借著身法優勢,一面掩飾著自己的氣息和腳步聲音翻上高崖。到了那暗室邊,愈加小心翼翼,貼著墻壁挪動著身子,一面側耳聆聽裏頭的動靜,生怕中了埋伏。直到走到門邊,便能嗅到裏面傳來的血腥味,葉君虔左手按在輕劍劍柄,伸右手摸到木門門框。

呼吸一緊的剎那,木門從外頭被猛地推開,葉君虔闖入暗室裏頭,好在裏面並沒有別人——裏頭濃烈的血腥味道刺的讓人作嘔,葉君虔眉心緊扣,從身後照來的白光將葉君虔的身影拉的很長,葉君虔一點點睜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終於敢確定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人是誰。

“驍……阿驍……?”葉君虔蠕動著嘴唇,飄忽不定的聲音從喉間漏出,顫抖的尾音裏頭說不清是由恐懼還是由憤怒折出的難以置信。葉君虔手裏握著的輕劍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周猛地就陷入了死寂。

葉君虔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俯身撿起地上的輕劍,仿佛是在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恐懼,勉強鎮定下來,但幾乎連步子也開始發抖起來,快步走到沈驍跟前,揮手劈斷鎖鏈,也不知是想要蹲下還是腿一軟跪倒了下去,伸手抱住了將要倒下的沈驍,然後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沈驍身上。

葉君虔垂下的長發遮住他的眼睛,他將沈驍狠狠的抱緊,冰冷的就像是死人一樣的身體,微弱到幾乎沒有的呼吸,若不是隔著自己的那一層衣物能感受到的那緩慢地快要停止的心跳聲還能證明這個人還活著,還能給葉君虔站起來的勇氣。

帶沈驍離開,無論如何,立刻離開這地獄一般的地方。葉君虔用力地咬緊著牙關,將幾乎要溢出胸腔的怒火壓下,將沈驍背了起來,左手握著輕劍,走出那縈繞著血腥味道的木屋。

“下路吃緊?”

王遺風皺了皺眉,按著長須卻並不說話。莫雨在一旁望了王遺風一眼,冷聲解釋道:“浩氣中路和下路的人匯合了,夾攻下路,黑龍沼的兩個點已經被拿下了,可能下一步就是往融天嶺了。”

“陸劫呢?”

“掉頭往下路趕去了。”

向景挑眉作沈思狀,細長的眼睛裏映著外頭火盆裏冒出的焰光。對面中路的想必是葉君虔作為,陸劫就算是全速趕去,時間也非常吃緊,為了一個沈驍丟了下路說來不值,何況沈驍中了噬血蠱,若不是裴鬼卿這樣的神醫來為他診治,就算離開了這惡人谷,也是兇多吉少。

“貧道這便帶曲兮折回,勿用谷主和少爺操心。”

“向景,”莫雨在向景轉身之際叫住了他,對視了兩秒過後,莫雨才開口,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在這惡人谷裏有什麽記掛著的?”

向景眸色一深,忽然勾起嘴角,笑道:“貧道記掛著的,可多了……”

向景離開惡人谷之前回了一趟暗室,推開門之後發現沈驍不見了。他站在門口冷笑了一聲,沒有半點惱怒的意思,反倒像是預料之中。

早就懷疑惡人谷裏頭有內鬼在暗中幫著沈驍,按自己離開暗室到王遺風屋內議事的時間來看,那人應該還未走遠,出入惡人谷的又只有南門外三生路這一條路。

向景去牽了馬立刻出了南門,向守衛一問,聽到了一個稍許有些意外的名字,自然意外的不止是向景,還有他身邊跟著的小五毒曲兮。

“葉出雲少爺方才經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前。”

現正逢戰時,主將都在前線,絕無這回惡人谷的道理。葉出雲性情跳脫行事隨意,不像是會出於心思來幫沈驍的人。要說是受指示,那只有可能是他上面的那位——陸劫。

“呵……有意思。”

曲兮望了一眼向景的表情,向景的眼神就好像要將劍鋒指向陸劫那般。曲兮由衷地擔憂起來。

不久之前昆侖下過很大一場雪,雪積的很厚,現在放晴風亦不算太大,雪地上馬蹄留下的印子還算清晰,只憑借蹄印的深度便能輕易找到逃脫者的蹤跡——

葉出雲帶著沈驍出逃,一馬載兩人,加上葉出雲身上重劍的重量,留下的馬蹄印子明顯要比其餘人的深一些。

或許是重傷加上昆侖天寒地凍的關系,在離開惡人谷不久之後沈驍身上便趨於發燙。葉君虔用長衣和披風裹緊了沈驍,但完全不抵作用,高熱讓沈驍的呼吸聲變得相當艱難。只能抽動馬韁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趕,只能找地方先行落腳,這樣恐怕沈驍是撐不過那麽長時間的趕路的。

一面祈禱著沈驍的安危,但心底卻徹底地變得慌亂了。僅僅是動搖的一瞬間,身後殺氣嘩然而來。葉君虔驚覺追兵已至,一回頭只見泛著寒光的氣劍已然迫近眼前,容不得考慮的時間,葉君虔立刻抱著沈驍翻身滾下馬去,才勉強躲了過去。

熟悉的道袍,熟悉的內息,葉君虔足矣確認這就是之前他見到的那個純陽,向景。看見他的一瞬間葉君虔鎖起了眉頭,目光在剎那間變得鋒銳起來。

向景並不廢話,見葉君虔下馬,故技重施,聚氣目標瞄準了被護著的沈驍。不過眨眼間,氣劍已然往沈驍那裏飛去,只是出乎向景預料,對面的動作他都沒能看清,只聽錚然一聲,自己的招式居然被原路打了回來——

“葉出雲”橫執輕劍,讓沈驍倚著戰馬,自己卻站起身走上了前。

向景猛然意識到這人並不是葉出雲。正在疑慮的剎那,葉君虔提步一躍而前,向景回過神來已然被近了身,想不到襲來的這劍勢竟是從未見過的魄力驚人,僅僅只是兩把劍架在一起,溢出的劍氣居然已經將自己的臉劃傷出一道。

“嘖……想不到。”

向景被迫往後跳開,翻身同時念咒,揮袖站定,內力化作氣場在腳邊暈開。葉君虔只從腰間撤出兩枚暗鏢,先後一左一右擲開去,隨後再度上前,卻並不攻擊,只是閃到向景身後虛刺一劍,趁向景回身,又轉回去,金色劍花在另一側挽出。料到了向景會出劍招架,擡起空閑的右手猛扣住向景手腕,左手向向景腰部橫斬出一劍,卻因向景氣場影響,速度不及方才,被向景掙脫去一劍落空。

“葉出雲倒是絕不會有如此寒意滲人的劍法,不知閣下是?”

向景一面說著,一面借力退回氣場中央與葉君虔拉開距離,身形將下落之時俯身劈袖,道劍劍身白光大盛,劍氣斬開陰陽陣法,往葉君虔往的方向飛過去。

遠距離對自己不利。葉君虔往旁邊跳開一步先是避開向景這招,單手撐在地面壓低重心,反手抽劍乘下下一招兩儀化形。向景劍中的內力被劍氣擊散,葉君虔順勢將輕劍收回劍鞘中,同時右手撤出重劍來,雙手擎重劍飛身砸上前去。自重劍與地面相觸之處炸裂出刺眼金光。向景閃避之際葉君虔已然再揮一劍,驚雷般的劍氣隨重劍而舞動。

向景萬萬沒有想到葉君虔換出這數十斤的重劍之後竟然也能有這樣駭人的速度,讓自己僅僅是避閃都相當吃力。而葉君虔立刻收回了左手,右臂帶動身體將重劍揮出,傾瀉的劍氣化作一簾金色霞光將向景逼退數尺。剛剛站穩的向景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道袍被撕裂開來,血色從裏頭暈開一片。

已經換出輕劍的葉君虔閃現在身前,兩把劍反覆相撞,向景在交手間卻是漸漸不敵葉君虔的攻勢。只待葉君虔淩空往下斬下之時,隨著葉君虔的心緒而激蕩的內息,使得那一斬的力道竟然威如千鈞滾雷,生生從當中劈斷了向景握著的長劍。

“納命來——!”

向景並不慌張,絲毫沒管斷開的長劍,只是並指從劍柄沿著劍身一路撫過,時間如靜止一般,向景腳下騰生出方圓八尺縹緲薄霧,轉而滲出內力的明藍色,無形中仿佛出現一道屏障將葉君虔彈開出去。

葉君虔見勢不妙,立刻退回到沈驍身邊。向景只站在自己的法陣之中將長劍丟到空中,雙手掐劍訣,由腳下氣場掀起的風凝成十來把長劍的模樣,隨向景指向,紛紛往葉君虔的方向飛去。葉君虔只能用劍一一將其打回,再定睛之時,向景卻已然不見了蹤跡。

向景在凜風堡半山腰處落了腳,望著山腳下遠處掠過視線的一點——既然不是葉出雲,又確實是藏劍弟子,又是來救沈驍的,那麽也就只有可能是葉君虔。

前幾年交戰裏向景從未見過葉君虔,只是聽人說江川有這麽一個弟子,但單剛才那一次交手而言,透過葉君虔那貨真價實的殺氣,向景逐漸能肯定一件事,這非常有意思——

葉君虔是被人雪藏起來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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