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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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雨初霽。

風帶了些秋意,人走出來變浸在了一片清潤裏。留在葉梢的雨露悄悄滑落,在晴空下折射出浩氣盟的山水——猶染著夏末的濃綠。

四周一片寧靜,只能遠遠的聽見利器揮舞發出的響聲,錯落跌宕。後來,鉦然的劍招停下了,亮光在空中回旋了幾圈也消失開去,這一片山谷又在鳥鳴中回歸平和。

葉君虔緩了兩口氣,擡起手背抹去了額上汗水,擡起頭,望了望這一片被劍招劃得猙獰的石壁,一邊打量著自己劍法的進退,大概冥想了有半柱香。

葉君虔整了整自己的金色立領,然後伸手正要去解自己的發帶。

發帶反而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悄無聲息。皮制的黑色手套藏起了那人的溫度,顯得有些發涼。

碰到了,就將手收了回去。身後的人松開了他的發帶,將他的墨色長發披散下來,剛練過武,現在顯得有些淩亂。

“沈驍,”葉君虔喚了一聲,配合的站著不動。雖然他不知道沈驍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的。“你回來了。”

“恩。”男人應聲,溫柔又深厚的聲音:“君虔。”

葉君虔似乎想回頭看,卻馬上收回了心思。沈驍的聲音裏他還是能聽出點東西的——他在壓抑,既然這幾次交鋒都是浩氣盟得利,那讓他憂慮的便十有八九是盟裏兩派的冷戰了。

這樣的一種不悅沈驍這將近半年來一直有意在他面前掩藏著,大概是不願把他也搭進去。

沈驍站在他身後像往日一樣幫他梳理著頭發,呼吸平穩地起伏著。葉君虔嗅到了沈驍身上沒來得及洗掉的一點血腥,應是一從戰場上回來就跑來找他了,只但願這血不是沈驍的。

劉海被細心地分到一側,披在剪頭的發一縷一縷地被理到腦後,束成了馬尾。沈驍的指尖上綁著他的發帶,繞著纏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收成了一個靈巧的結,金縭絡順著發辮垂下。葉君虔承認,沈驍束的比他認真的多。

葉君虔轉回身,將沈驍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一遍。也不知是否因為這次北上龍門的緣故,沈驍離開幾個月,這番回來,葉君虔依稀覺得,沈驍的臉比從前粗糲些。此外他嘴角還有一塊沒化開的淤青,臉上有一道很細的刀傷。

“這刀傷是誰留的?”兩道眉微微蹙起,葉君虔伸手,拇指輕輕摩挲著沈驍的傷疤。

“他們飛沙關的主將,一個明教。”

葉君虔望了沈驍一眼,又追問道:“你還有別的地方受傷麽?”

“手臂。”

“……”葉君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沈驍受的若是一般的刀傷內傷都是從來不說敷點藥了事的,但凡和葉君虔承認了的都是瞞不過去的傷口。葉君虔有點不敢想象甲胄下有多少血。

“別擔心,找裴先生看下就好了。”

自然不是沈驍說的那般輕松,葉君虔猜想這傷十有八九要恢覆個一個月。

“現在就去。”

院子裏栽滿了藥草,零星的開著幾朵花,石桌設在院子裏,擡頭便是滿目養眼,吐息間仿佛都要染了清幽的香氣,再符合“百草藥廬”這名字不過。

裴鬼卿拂起墨色廣袖,素手拈著白子,落在棋盤上,莞爾笑道:“顧將軍,承讓。”

“謔。”顧臨讚嘆了一聲,望著棋枰拍手叫絕:“當真是著手成春,受教了!再來,再來一局!”

“且慢。”裴鬼卿緩緩站起身,見顧臨正不解眨眼,便側頭示意籬外:“有客。”

是沈驍和葉君虔一道來了。兩個人雖未皺眉,也無喜色。顧臨揚手揮了兩下,“喲,老沈,小葉~”

“沈將軍今日怎有幸來我這百草藥廬?”

“哈,自然是來找先生看傷了。”

沈驍笑笑,裴鬼卿便引人進屋先坐下,只看了沈驍一眼,不用多問,直接道:“君虔,你來幫我把他左臂護甲卸了,裏衣拉到手肘。”

葉君虔照做,天藍色的袍子和紗布被拉開,精壯的身子露出來,隨之暴露在空氣裏的還有那道可怕的刀傷,幸好在戰場上處理過,傷口還沒潰爛,只是裏頭血紅的肌肉猶在牽動,葉君虔看著,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倒是把難得的好刀。君虔,幫我扶穩他。”裴鬼卿絲毫不慌亂,反而平和地微笑著,首先來了這麽一句評論。又回身去取來醫用器具和幾瓶子藥罐擺在桌上,打了水開始清洗傷口。

“那可不是!”顧臨一撩自己腦後的翎子,眉飛色舞地筆畫到:“對面那貓兒用的可是明王鎮獄呢!藏劍出的神兵,也不知怎麽跑他手上去的!嘿,這些個日子我們打到他們後線據點才露面,惡人還真是深藏不露!”

“哦?你們對上他了?吃虧了麽?”

沈驍不打算回答了,反正有顧臨,跟再臨現場一樣興奮地描述著那天的戰況。

“有沈哥我們怎麽可能吃虧呢!開玩笑!上了龍門之後我們兩天就把他們龍門鎮的據點給拔了。飛沙關嘛就難打了,差點弄成消耗戰,還是沈哥想出的辦法把惡人騙出的飛沙關,我帶了些人把他們的箭塔給占了,然後我們一舉反攻,惡人楞是沒守住!哈哈哈,這仗打的可爽!就是後來追擊他們的時候,被那只貓兒反著攔截了一波,那只貓兒也是怪人,自己的據點丟了竟還笑的出來,還有那刀法,我估計他武藝能和向景那老狐貍相比,你看沈哥手上這一刀被砍得……”

“確實不是普通人,沈驍,你大概要慶幸你沒被砍斷手臂了。”

裴鬼卿的銀針刺入沈驍肌肉,沈驍定定地看著那幾根針,良久,才答了一句:“交手時並不是我輕敵,那明教倒是像有意手下留情,否則傷口不會只有這麽深。”

“那明教真有那麽厲害……”葉君虔自言自語,心底倒是起了一絲好奇。

“總覺得惡人厲害的人多著,只是向景一頭獨大。”

顧臨走了出去,不一會又揣著棋盤掀簾子進了屋,將棋盤也擺在眾人面前,手裏掂了幾個黑子,把玩了一會,便一個個擺在了棋盤上。

“這是?”葉君虔問。

“看著啊,”

沈驍看著棋盤上的棋子陷入了沈思,裴鬼卿瞥了那棋盤一眼,笑著回頭依舊專註著處理沈驍的傷口。

顧臨又添了幾枚白子。

兩角到中央,依稀看的出是三路,大致半邊白半邊黑。葉君虔恍然大悟——這是在模擬現今惡人浩氣兩大陣營的沙盤圖。

“黑的是惡人的,白的是我們。”

“我們現在的戰線太長了,要守的據點太多,有把握打下的據點少,而且休整過一個月後江川還要上昆侖。”顧臨補充道:“你猜惡人下次會重點進攻哪裏?”

“要守的據點雖多,但重點卻只有一處。惡人也不是傻子,我們要防守的重點,正是他們要進攻的重點。”

沈驍說著看向了葉君虔,葉君虔也早有答案,開口說道:“中路,臥龍坡。”

浩氣盟內江沈兩派尚且在冷戰,分配兵力攻打據點時,江川一派都去了下路,沈驍的人打上路的據點,中路則是葉君虔這樣保持中立的人,而臥龍坡便是葉君虔的點。

“就是下個月的事了,沈哥,你打算怎麽辦呢?”顧臨笑呵呵地將棋子理了回去,也不看沈驍,好像心中早有答案一般。沈驍則是與葉君虔對視了一眼,點頭道:“上路既無威脅了,我自然是去支援臥龍坡。”

裴鬼卿站在門口目送那三個年輕人離開百草藥廬,他看見葉君虔和沈驍在說話,葉君虔似乎無意地往回望了他一樣,裴鬼卿便挑起嘴角笑笑。也不知怎麽的,轉身拂袖掀起竹簾,單薄的墨色影子走入屋內,那時竟顯得有些失落。

——昆侖啊,只聽江川說過凜風堡上刮來的寒風冷的鉆心刺骨,他倒是尚未見過。

顧臨行至煙雨便告了辭,說是打算在外城轉轉。沈驍和葉君虔則往落雁城方向去了。方走到長生碑那裏,沈驍忽然停下腳步,“對了,等一下。”葉君虔疑惑的回身,便見到沈驍正垂頭在胸甲中摸索著什麽,一會尋出一塊什麽來握在手中,但並不給葉君虔看見,只拉來葉君虔的手,將那物什放在葉君虔手心。

觸及到的是一片冰涼,卻又不刺人,只是在掌心中漸漸的暖成了沁潤。沈驍松了手,葉君虔望著掌心的東西發懵——半只手掌的大小,晶瑩剔透,圓潤如玉,清涼似雪。

“以你大少爺的眼光應是能猜到這是什麽的。”沈驍瞇起眼睛故作神秘地笑著。

“我不是大少爺。”葉君虔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將那石頭細細打量了一遍,又小心掂了掂分量,喃喃自語:“質地輕盈,表面冰涼剔透,呈冰雪之色,並不像是中原所產之物,莫非……是你這回出征帶來的?”

“對,再猜。”

“是……昆侖冰魄?!”葉君虔猛地擡起頭,眼裏蘊著漂亮的光。

沈驍伸手摸了摸葉君虔的頭發,點頭應道:“嗯。”

“竟真的是昆侖冰魄……你在哪兒找到的?人道冰魄相當少見,且這一枚更像是上品……”葉君虔的目光更顯得難以置信,驚訝裏又露出一絲擔憂:“昆侖可是惡人的大本營,你也太冒險了,況且身上還帶著那麽重的刀傷……”

“放心,我沒碰上什麽惡人,只看見兩頭雪鹿。聽你之前說想用這昆侖冰魄來鍛造兵器,我想著既然都打到了龍門了莫不如上昆侖尋一遍,運氣挺好,在落日嶺那邊找到了。”沈驍自然牽起葉君虔,沿著山路繼續一邊聊著一邊往上走。

只是葉君虔一時想不起來這茬,追問道:“我何時說過?”

“想不起來了麽?你被師傅收做徒弟進浩氣有一段時間了吧,半夜裏睡不著,我剛好巡完夜,陪你上屋頂聊天時候啊。”

好像是有這麽一件事,葉君虔現在記起來了,反而更加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想到沈驍會一直記著。

“我……”其實當時自己的願望是給師兄沈驍鑄把好些的槍,葉君虔小心翼翼地將冰魄捧在掌心,想象到沈驍彎腰在雪地中將冰魄挑出來拾起又藏在胸甲裏的樣子,便打心底覺得溫暖,有些感動。

“謝謝。”葉君虔只能想起這兩個字,說了又覺得有點矯情,就將沈驍的手暗暗的握緊了些,隨著他回落雁城裏去。

沈驍回頭看了看葉君虔的神情,那微笑真是又柔和又迷人。

作者有話要說: 新開坑OTLLL,虐的,看大綱是個大坑。網等哥哥過年回家拿了手寫稿再。。。

更文。。。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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