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佐帶人在山林中穿梭。

雖然他的親信對於聖女把他這麽重要的人派到這荒郊野外很是不滿，但他卻明白她的意圖。

只有他見過沈軒，這事還真沒別人能做。

到現在他還覺得不可思議，前朝遺族？姒氏？雖然說鄉野中不乏野史傳說，有前朝皇子流落民間，但結局多是反抗被殺或是與某大家閨秀相愛後放下仇恨歸隱山林，很是符合老百姓聽故事的口味。

但萬萬沒想到，六百年了，他們竟然真的就一直這麽躲在深山中，研究天物，伺機卷土重來？

真是瘋了，他們那個年代也不是多麽恢宏盛世，憑什麽堅持那麽多年，就因為一口氣咽不下去？

這樣的皇族就算真的重新接手這個江山，也不見得是好事吧。

“大人！”探子突然自樹叢中躥出，一臉驚慌，“前面有動靜！”

季佐瞇了瞇眼：“說。”

聖女圈了五個地方，這已經是第四個了，如果再沒找到，他都快對第五個不抱希望了。

探子很是羞愧：“屬，屬下說不明白！”

“說不明白？”季佐冷聲道，“你是探子，你說不清楚狀況，要你何用？”

探子跪在地上：“屬下，屬下真的從沒見過那景象，就，就是……”他艱難的描述著，“地，地上滾的，天，天上飛的，還有，還有木頭在，在跑……”

“……”光這模棱兩可的幾句，季佐便已經深切體會到了他們的難處，就仿佛當初他在泰山洞穴中的經歷，什麽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卻又不得不強自鎮定，依樣畫葫蘆的跟著做，其實每時每刻都在疑惑和恐懼中。

“走。”他打斷探子，一擺手，“去看看。”

後面一共也就二十個西聖軍，此時聽著探子的話，都有些色變。他們不是沒見過天物，見識遠超平民百姓，可聖堂裏那些小玩意兒，根本不能和這個探子所描述的相比。

但大管事季佐在此，且聽了這番話卻還是無動於衷的樣子，讓他們莫名心安，便鼓起勇氣跟了上去。

“註意周圍，”季佐身邊，一身戎裝的在柳輕聲道，“他們有一種改造動物的法子，能讓動物成為他們的探子，一旦看到，立刻就地處決，決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

她說的這些，連季佐都不知道，他驚訝的看了一眼在柳。

“當時公子你昏迷了，是聖女大人識破了他們的詭計，方才讓我們躲過了他們的陷阱，入了那山中。”

“……哼，”季佐冷笑一聲，“別說露餡，她就差揪著我們的耳朵吼她是聖女了，偏你們還察覺不出。”

在柳一陣羞愧，她當時滿腦子都在擔心季佐的腿，能遇到工醫已經感激涕零，哪會思考那麽多。等季佐醒來的時候，又是托52741的福保住了自己的腿，更加不會特地湊上去說她的疑點。

卻沒想到讓季佐錯過了發現真相的機會。

但是，她是聖女，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

在柳在後面低下頭，幾乎是微笑著接受了季佐的嘲諷。

一行人跟著探子一路往前，穿過樹叢，往上走過一段小坡，一路走到一個懸崖頂端，無需探子指點，所有人都看到了懸崖下的場景。

狹窄的山谷裏，森林在移動。

茂盛到熱烈的綠色穹頂在山谷中整個晃動了起來，穹頂下方，藍色、綠色甚至紫色的光芒在閃爍，偶爾晃動間出現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有各種顏色的物體在移動著，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嚴密的隱藏在樹林中。

“樹……活了嗎？”一旁，有人顫抖著問。

“不，”季佐緊緊的盯著下方，沈聲道，“是地在動。”

所有人都定睛看去，果然看到在森林的邊緣，大地摩擦著懸崖的巖壁奔騰著往前，像是泥漿卻又塵土飛揚，一路裹挾著森林中那些詭異的東西，向著谷口湧去。

突然，有一個白色的東西自樹林邊緣探出頭來，左右晃動一下後，猛地擡頭。

所有人下意識的往後躲去，隨後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的散開，各自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沒過一會兒，就見一陣碎石掉落的聲音傳來，那個白色的頭突然自懸崖的截斷面垂直升了起來！

不遠處，季佐聽到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白色東西不是別的，是一個動物的頭骨！有著長長的鼻骨和尖利的牙齒，眼窩和鼻子都已經成了一個黑洞，它黑洞洞的雙眼沒有任何亮光，環視了四周一圈後，白骨爪子也探了上來，尖利的爪子摳住地面，很快整個身軀都上了懸崖。

季佐一行這才看清了它的全身。

那應該是一頭狼的屍骸。

它周身的骨頭都用鐵釘、繩索乃至皮革連接著，一眼看去身上仿佛打滿了補丁，有些地方還有長長的木榫紮著，行動間嘎吱嘎吱的響，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它背上放著一個馬鞍一樣的東西，馬鞍下面則有一塊皮甲包著胸腹，看起來是用皮甲兜著它肋骨中放置的東西。而它的後腦脊柱處則貼著一串金屬片，那金屬片上焊著不少細絲，細絲穿過皮繩，繞在遍布它們全身每一個關節的鐵釘上，它的每一次行動前，那些細絲都會先抽緊，仿佛是提線木偶一般帶動著它的動作。

如果它真是一個提線木偶，那應該會有人在旁控制。可是如今看它緩步向前，又仿佛有自己的意識。

眼睜睜看著一個已經連皮肉都沒有的屍骨活動自如，是個人都會覺得驚悚，一旁的在柳縱使已經經歷過類似的一幕，但相比之下，那只僅有四肢是金屬的黑貓顯然可愛太多了，她盯著狼骨，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季佐對面的樹上，一個離得最近的西聖軍已經臉色蒼白發青，喉頭不停滾動著，不知道是想尖叫，還是想嘔吐。

狼骨在崖邊不遠處走了一圈，隨後機械的轉過身看向懸崖下方，仿佛欣賞了一會兒似的，突然低頭，又徑直下去了，隨後，又是一陣讓人心驚膽戰的碎石聲沖入耳朵。

碎石聲漸遠，直到消失在嘩啦啦的樹葉晃動和泥土翻湧聲中。

所有人都長長的吐了口氣。

季佐率先下了樹，卻沒往懸崖邊走，而是等所有人面無人色的回到了他身後，才輕聲道：“你說的就是這個？”

在柳點頭張口，卻先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吐出後才勉強壓住身上的顫抖，答道：“雖不一樣，但，但應是有人在遠處控制，他們有個，有個東西，能看到這些個，探路獸看到的東西。”

“你管那叫獸？”

“屬下，屬下失言，不，是屬下，屬下失態了……”在柳一慌，低下頭，差點語無倫次起來。

“無妨。”季佐反而平靜下來，他嘴角噙著抹冷笑，道，“幸而是我們看到這場景，若是其他路人看到，怕不是要以為白天見鬼，嚇死過去？”

“……是。”

“你不是說還看到天上飛的嗎？”季佐忽然轉頭，問身邊的探子。

探子一慌，他的臉色青白交加，連連點頭：“有，有的，方才屬下看到了，有個很大的東西，但是，但是一下就沒了！”

就在此時，下方山谷中，突然傳來一陣轟鳴，那聲音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狂奔著沖來，季佐一行連忙矮身過去，恰看到樹林挪過的地方，兩個巨大的鋼鐵支架正破土而出，像是地裏躺著一個人，朝天張開懷抱。

就在此時，對面山崖上的樹林中，徐徐升起了一個巨大的，像是雞蛋一樣的圓錐形的東西，它主體流光溢彩，像是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而它的周身，卻非常煞風景的包裹著一堆木頭，木頭一條條宛如鯨魚骨架一般，硬生生把它包成了一艘船的樣子，又像是一個還沒造好，正被困在腳手架中的銀色圓章！

那不倫不類的東西不緊不慢的升起，剛出樹林就晃動了一下，隨後晃動的越來越厲害，可卻繼續不屈不撓的上升，隨後緩緩往山谷上方飛來，在飛到山谷正上方的時候，又開始緩慢的，搖搖晃晃的下降，看樣子，是想落在那個支架上。

此時季佐一行才看清，那巨蛋周圍的支架上，竟然還站了不少人，他們手裏舉著旗子，不停揮動著，似乎是在給巨蛋裏的人指引方向。

巨蛋艱難的瞄著下方的支架，一點一點，終於落到了支架上方，等木頭上所有人都拴著繩子落入森林後，巨蛋像是松了口氣一般，猛然下墜，隨著周圍所有的木條崩裂彈開，在四濺的木屑中，巨蛋主體被支架穩穩的“抱住”。

支架收緊了一點，穩住巨蛋，又一點點收進土裏，只露出巨蛋在上方，像是一個抱著巨蛋的人，隨著森林開始緩緩往前。

如果52741看到這個場景，肯定會笑到打跌。這只不過是工程船“下凡”被迫挖土修隧道過程中，還被機智的原住民強迫當做航空母艦使的典型案例，那個平時用來拖動太空船進船塢修理的機械臂，竟然被用來當成“甲板”上穩定炮艇的支架。

畢竟在普遍利用引力和磁吸力拉船的大聯盟，支架的存在只不過是一個工程船的象征，絕大時候都用不到，除非有人開木船或者反引力飛船上太空……

雖然用法是沒錯，但想到工程船那憨厚樸實的樣子，這番經歷，大概已經是它的“船生”巔峰了。

只可惜，看到這一幕的，是蠻荒星域冷兵器文明的原住民，他們在看到巨蛋被支架“抱”住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全程都屏住了呼吸，可當那巨蛋被裹挾著一起往谷口挪去時，又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往哪去。”季佐望著谷口，眼神森冷。

“出了谷，沿，沿淮河往上，就，就是……”探子咽了口口水，“洪澤湖，水釜城了。”

“他們要去打元軍？”在柳聽明白了，連忙問，語氣不知是喜是憂。

“不，”季佐面沈如水，“他們去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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