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這麽淒慘？”修士單膝跪在大狐貍面前, 摸了摸大狐貍的耳朵。

大狐貍的耳朵彈了彈，擡起爪子捂住眼睛。

看不到看不到。我看不到就能假裝面前的人不存在。

“說話。”修士彈了一下大狐貍的耳朵。

大狐貍：“……”

大狐貍：“哇。”

修士眉頭緊皺：“不能說話？”

他手放在大狐貍的頭上：“你的內丹呢？”

大狐貍又擡起爪子捂住眼睛。

修士被自欺欺人的大狐貍氣笑了。他掰開大狐貍的嘴，給大狐貍餵了一顆丹藥。

“哇……咳咳咳……那個……咦？能說話了？”大狐貍睜大眼睛, 想要原地轉個圈。

但他脖子上的鐵鏈, 限制住了他的行動。

修士皺眉，並指為劍, 準備劃斷大狐貍脖子上的鐵鏈子，被大狐貍一爪子攔住了。

“別別別，我在渡劫呢！”大狐貍傻乎乎道。

修士：“……渡劫？”這算是什麽劫？

大狐貍解釋了一番自己的經歷。

他日常修行，對月吞吐內丹，吸取月華修煉的時候，被一個認識的鬼差奪走了內丹。

後他打探道, 原來那鬼差勾錯了魂, 而那枉死的人身體已經火化，無法還陽。鬼差便想到了他的內丹。

大狐貍是吸取日月精華, 進行正統修道路子的好狐貍。其內丹力量中正, 在靈力用盡前, 可保鬼魂如常人般在日頭下生活。

修士無語：“……修煉的時候被人奪走了內丹，你是智障嗎？”

大狐貍縮著脖子道：“我認識那鬼差, 還幫他采過藥，和他一起喝過酒……不是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有機會成為鬼差嗎？內丹對鬼差又沒用……我沒想過他會搶我的內丹。”

修士：“總之, 你不是缺內丹, 是缺心眼。”

修士站起來，拂袖道：“這大宅中有鬼魂氣息, 他就是吞你內丹之人吧？我去幫你搶回來。”

大狐貍忙抱住修士的大腿, 道：“不用搶, 不用搶, 我和他們約定好了，只要等到那個鬼魂陽壽盡了，他們就會把內丹還給我！我還有一大筆功德入賬呢！城隍爺都同意了！”

修士停下了腳步，皺眉道：“契約給我看看。”

大狐貍忙伸出爪子。他爪子上有一個金色的印記，的確是城隍印。

修士略微松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大狐貍現在的確算是“渡劫”。

替陰界城隍護凡人一世，攢下的功德不但能在他化形渡劫時減弱天劫的威力，功德多了，大狐貍還可能直接在天庭地府掛上名。

修士雖然不喜天庭地府的約束，但對於沒有根基的小妖怪，或許去天庭地府領一份俸祿，修行之路會更加順利一些。

“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修士見大狐貍不願意讓他插手，便席地盤腿坐下，和往常一樣和大狐貍聊天。

大狐貍歪著腦袋，趴在前爪爪背上道：“他吞了我內丹之後，有了些預知的能力，便不甘平庸貧窮，總想做出些事來。”

“他又沒什麽自保能力，找上門來的妖魔鬼怪，不都得我來收拾。這不，就受了些傷。你不用擔心，這點小傷，舔舔就好了。只要在內丹附近，我還是很厲害的狐貍精。”

修士看著盲目樂觀的大狐貍，嘴角不由微抽：“你就不知道讓他老實點？”

大狐貍委屈道：“他不理我。”

修士：“……他還用鏈子栓著你？”

大狐貍更委屈了：“他家人栓的，說我個頭太大，他的孩子會害怕。不過我要保護他的時候，他就會激發內丹的靈力，我立刻就有勁了，這鐵鏈控制不住我。”

修士：“……”被欺負到這地步了，大狐貍還能忍下去？

大狐貍倒是非常淡然。

修行之路本就充滿了艱難險阻，他本身還是一只沒什麽奇遇，只是天賦好了一點的普通白狐貍。這次的事算劫數，也是機緣。城隍老爺都給他蓋印了，以後好處肯定不會少他的。

修士嘆了口氣，知道這固執的大狐貍只要確定了自己的修行道路，就不容別人插手，只能熄了幫大狐貍出頭的心。

如果大狐貍想依靠他，早就投奔他，成為他的契約靈獸了。

雖然他只是一介散修，但做他的靈獸，總比當一只流浪小妖怪好。

不過正是大狐貍這種把自己當做一個獨立的修行者的心態，修士才會和他成為朋友。

“他陽壽只有二十來年了。”修士道，“待他陽壽盡了，我再來看你。”

大狐貍使勁點頭。

修士摸了摸大狐貍的耳朵，又餵了他一顆丹藥，治好他身上的傷。

“我本來想把這個送你當練劍的禮物，但你現在很弱，懷璧其罪，待你找回內丹之後，我再送你。”修士晃了晃手中掛著狐貍毛吊飾的小劍，小劍親昵的蹭了蹭大狐貍的額頭，

大狐貍雙眼彎彎，嘴角也彎彎，表情看上去開心明媚極了，沒有一絲陰霾。

他總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對未來充滿希望。

大狐貍沒什麽奇遇，修行到現在，靠的全是他那顆樂觀向上的堅韌道心。

修士想，僅憑對“道”的理解，大狐貍已經遠遠超過了天庭地府的那些大仙。

天庭地府已經成了人間的縮影，仙神鬼怪不過是擁有特殊力量的人。他們斷不了貪嗔，絕不了欲念，滿腦子都是權勢和財富。

只不過，人間凡俗的權勢和財富，變成了靈界的權能和寶物。

說白了，都是一樣。

這世間陰陽失衡，超脫者已經很久未曾見過了。

天庭地府也不覺這有什麽不好。對他們而言，與其超脫到一個未知的世界失去所有，不如好好的待在這個世界當他們的神仙，這不更逍遙自在？

大狐貍如果道心不損，說不定會有超脫的潛質。

修行修行，境界越高，血脈天賦的作用就會越弱，而“悟性”和“秉性”的作用會越來越強。

所以修士看著心疼，卻不能阻止大狐貍“渡劫”。

大狐貍的修行道路，只能他自己走。

“可我最後後悔了。”

畫面破碎，那修士站在易小軒面前。

他是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黑暗。

易小軒問：“大狐貍之後怎麽了？”

修士閉上眼：“城隍毀約了。”

易小軒：“……城隍還會毀約？！”

“讓人枉死，奪有功德的正統妖修的內丹，扭轉生死，強留鬼魂在陽間。這些都觸犯了天條律例。”

“雖他只會受一些小懲，但他正值晉升之際，斷不會讓此事阻攔他的晉升。”

修士睜開眼：“是不是很奇怪？靈界和人界沒什麽兩樣。所謂德高望重的城隍，也不過如此。”

易小軒沈默了一會兒，再次問道：“大狐貍之後……怎麽了？”

修士問道：“你真的要看下去嗎？”

易小軒點頭。

修士嘆了口氣，他一拂袖，畫面轉到一個亂葬崗。

在那裏，有一只傷痕累累的大狐貍，身上趴滿了小鬼。

那些小鬼，居然是在活生生剝他的皮。

易小軒沖了過去，卻穿過了畫面。

那是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不可更改的事。

“塵世濁氣無法讓我長久居住，我回到小洞天。城隍在天庭有人，算到了我和大狐貍認識。天庭大能幹擾了我的掐算，待我重回塵世的時候，一切已經無可更改。”

修士道：“我感覺到不對，只來得及為他收屍。這些畫面，是我從周圍精怪的記憶中提取的。”

“周圍精怪說，大狐貍發現自己被騙之後，在城隍的追殺下東躲西藏，叩拜各路神仙，希望有人能還他一個公道。”

“最後他終於找到機緣，有機會拜見十殿閻王。”

“可他告的禦狀，卻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雖出身卑微，卻道心純正。明明遭受這麽多冤屈痛苦，心竅中卻含著清氣不散，即使沒有內丹，也沒有退化成野獸。”

“多好的妖修苗子，多好的……寶貝。”

“天地靈氣遺散，靈界的寶貝越來越少。這狐貍是多好的寶貝啊。”

“血肉能練靈藥，骨皮能做靈器，連魂魄都能成為最好的器靈。”

“釘住他的魂，護住他的心竅，要保證他在不死的情況下被剝皮拆骨取血削肉，才能讓這些寶貝擁有最強的靈氣，”

“強大的結界隔絕了天地對狐貍的感知，這樣狐貍即使心中有怨氣，也不能引誘汙穢入體。他們能得到一只永遠含著一口清氣的好狐貍。”

“能有一口清氣不散的靈獸仙獸大多有很強大的背景，居然能遇到一只從普普通通野獸修煉而來的靈獸狐貍，這難道不是上天給他們的饋贈嗎？”

修士聲如洪鐘，鐘聲回蕩，叩問天地。

“這就是仙。”

“這就是神。”

“這就是主導靈界秩序的大能。”

呆滯的大狐貍突兀睜眼，眼角溢血，血淚染成了青黑色的火焰，將他的身體和周圍小鬼統統吞噬。

閻王的小洞天被青黑色火焰席卷，化作了煉獄。

火焰沖出結界，與天地氣機交合，無數怨氣汙穢註入火焰之中，火焰綻放，如吐著花絲的彼岸花。

一條、兩條……九條……

九條青黑色的狐尾，將靈界攪得動蕩不安，連天柱都出現了裂痕。

地府的鬼神們慘叫著往地面上攀爬，卻又被一根一根的狐尾拖入了火焰中，化作了青灰。

九尾鬼狐現世。

靈界末日鐘聲正式敲響。

而後，即使新生的九尾鬼狐被眾大能封印進黃泉河底，靈界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無法修覆被九尾鬼狐毀掉的根基。

修士站在幽幽黃泉河旁，將小小的靈劍丟進了已經渾濁的黃泉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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