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軒擡頭, 正好對上仲夢晨一雙彎彎的狐貍眼。

仲夢晨雖然平時老耷拉著一雙死魚眼，但當他眼睛變得精神的時候，是一雙很典型的丹鳳眼, 眼尾微微上翹，仿佛自帶眼影。

易小軒聽班裏追星的女同學說, 現在丹鳳眼已經不適合現代人的審美。

但看到仲夢晨的時候，易小軒認為，不是丹鳳眼不適合現代人的審美, 只是那些人長得醜。

丹鳳眼並不代表含蓄, 那一雙眼眸也能情緒外露, 仿佛一汪深潭, 攝人心魄。

仲夢晨眨了眨眼睛, 輕笑道：“你還要看多久？需要我親你一下嗎？”

易小軒忙把仲夢晨推開。他推得太急, 身體不由往後仰。

仲夢晨又把易小軒拉回了懷裏。他拍著易小軒的背道：“小心點, 摔壞了，我從哪再找這麽耐心的好老師。”

易小軒滿臉通紅。

他惡向膽生，一把抓住了仲夢晨頭頂毛絨絨的大耳朵。

“你的耳朵快燒起來了。”易小軒狂跳的心在感覺到手中仿佛灼燒般的熱度之後，冷靜了下來。

只要對方比我更害羞, 我就不害羞了。

仲夢晨：“……你的錯覺。放手！”

“不放手。”易小軒仗著自己又長高了幾厘米, 狠狠抓住仲夢晨的耳朵不放。

仲夢晨：“你再不松手, 我就親你了。”

惱羞成怒的易小軒破罐子破摔：“你親啊，反正是我賺了。”

仲夢晨：“……”

“你想變成小狐貍逃跑嗎？”易小軒乘勝追擊。

的確想變成小狐貍逃跑的仲夢晨：“……”

窗臺上, 一只啄著瓜子的胖綠啾道：“老大, 別慫, 親上去！”

“別說話, 你一說話就會被揍。”窗臺上, 趴著一只戴著眼鏡的大黃狗。

仲夢晨：“……”我治不了易小軒, 我還治不了你們嗎！

他一手攬住易小軒的腰，一手丟出個一團灰黑色狐火。

狐火砸在窗臺上濺開，燙得小胖啾“喳喳”亂跳。

“老大，別燒別燒，有話好好說！”向槐啾忙道，“樹爺爺醒了，樹爺爺他醒了！你不是說他一醒過來，我就來通知你嗎！”

大黃狗又從窗臺伸出個狗腦袋：“對，那棵說自己是樹的石頭醒了。”

“打情罵俏”被人圍觀到的易小軒已經松開了抓住狐貍耳朵的手，悶頭躲在仲夢晨懷裏，不想擡頭面對被圍觀的現實。

“不和我一起去看看？”仲夢晨揉了一把易小軒的頭發。

易小軒最近被他養得極好，營養充足，作息規律。原本亂糟糟的頭發現在柔順有光澤，十分好揉。

易小軒深呼吸了好幾下，才（自以為）平靜下來：“好。”

仲夢晨用手把易小軒亂掉的頭發理順，然後用眼神警告向槐鳥和剛晉升為妖怪的周巖狗。

在靈界變成全息游戲之後，仲夢晨手下有大批妖鬼突然變成妖怪，周巖就是其中之一。

連等著彎島回歸的劉興華都有了執念消散，變成妖怪的跡象。

仲夢晨分析之後嘆息，如果不是易小軒的突發奇想，這群妖鬼肯定會折損過半。

人類的執念最可怕的是，他們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執念是什麽。

這就像是你出門吃飯，只知道好吃不好吃，但說不出自己想吃的是什麽一樣。

何況人類死亡時的殘念，和活著時候的執念也不一樣。仲夢晨試圖尋找讓妖鬼“安息”的方法，卻舉步維艱。

而易小軒用全息游戲充當了人類和妖鬼的橋梁，這群妖鬼看著那群天天發瘋的玩家，心中的戾氣和不甘卻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仲夢晨收攏的妖鬼們，大多誕生自那個動蕩的時代。

仲夢晨以為，告訴那群妖鬼現在國泰民安，他們就會安息。但他們仍舊被困在過去，不能超脫。

可當新時代的人出現在他們身邊，用雞同鴨講的話與他們溝通，試圖從他們手中獲取“游戲獎勵”的時候，妖鬼們又好奇又好笑，漸漸居然看開了。

這盛世是否如你們所願？

聽別人說感覺不到。只有當他們融入這個時代，融入這個不完美的盛世，接觸到這個仍舊有有血有淚的新時代的人的時候，才真切的感覺到。

玩家們在遇到這些和真人無異的妖鬼的時候，會把對方當真人一樣嘮嗑。

有的說自己學習好累，知道大學不該這麽頹廢卻總是管不住自己；

有的說九九六簡直是要命，但有錢吊著，總覺得自己還能拼一把；

還有的說感情，有的說親情，有的說自己沒什麽感情，就是喜歡玩游戲。

妖鬼們聽得哭笑不得，有時候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個時代這麽好了，你們怎麽就不能爭氣一點？妖鬼們很郁悶。

但郁悶著郁悶著，突然就看開了。

能天天琢磨這些事，就說明這個國家真的不錯了吧。

世界不可能和平，只要我們處於和平中就很好了。

最近，有許多玩家都接到了妖鬼的“傳說任務”，幫妖鬼完成執念，變成真正的妖怪。

他們不知道，這些送給他們任務的妖鬼，有的是他們的老鄉，有的甚至是和他們有血緣的親人。

玩家們以為自己在做一個感人至深的任務，實際上他們卻是真正送走了一代人的執念，一代人的殘魂。

在新舊交替的過程中，一直沈睡的樹化石終於蘇醒。

“他在地球靈氣還未潰散的時候，也算是難得一見的靈物。天地本不該容得下他，沒想到他還能醒過來。”仲夢晨道，“這估計是象征著靈氣正式覆蘇的標志吧。”

易小軒跟著仲夢晨來到靈界安置樹化石魂靈的地方。

樹化石的魂靈是個有些佝僂的小老頭，和他見過的奶奶完全不一樣。

雖然知道奶奶已經追隨爺爺離開了，易小軒心裏仍舊有些失落。

和其他妖鬼不同，其他妖鬼就算人類執念散去，仍舊會帶著當初和他們融為一體的人類殘魂的影子。

模樣，性格，還有喜好。雖然是全新的生命，但也會留下曾經的痕跡。

但樹化石完全不一樣。他擁有完整的靈魂，綰娘並未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跡。

小老頭看向易小軒，眼中有顯而易見的慈愛。

仲夢晨推了易小軒一下：“去打個招呼。”

易小軒硬著頭皮走過去，卻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小老頭。

“我正在學習人類新的文字，我本體是一棵柏樹，就拆字叫木白好了。”小老頭笑道，“你可以叫我木白爺爺。”

“木白爺爺。”易小軒道，“你身體還好嗎？”

“好，好得不得了。”小老頭看向天空，“原本只是答應小狐貍，幫他撐一段時間的靈界。現在我醒來之後才知道，原來我能活到現在，就是為了成為這新靈界的支柱。”

“雖然以後靈界再次崩壞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一同離去，但活那麽長時間也夠本了。再說了，未來還長著，說不定我也能和整個靈界一起超脫。你們人類的小說中，舉界飛升的事不少見。”

木白老頭很樂觀道：“過來讓我看看，唉，原本你是我的小友，現在居然變成我孫子了。”

易小軒想到奶奶離開前所說的話。看來他想錯了，木白爺爺並非真的沒有受到她的影響。

“你認識我和他的前世？”仲夢晨好奇道，“哪一個前世？”

木白老頭道：“應該算是你們倆本源的前世。自那以後，你們的轉世，都會留下那一世的痕跡。”

木白老頭用拐杖指著易小軒：“他是不肯歸服任何一個勢力的散仙。”

他又用拐杖指著仲夢晨：“你是不信普通動物不依附任何仙人就不能得道成仙的普通白狐。”

“你們倆是靈界最微不足道的一員，一點真靈卻轉世到了現在。”木白老頭回憶道，“具體的不用我多說了，小狐貍，你記憶還在，只是自己封印了。想拿回來，隨時都能拿回來。”

“至於小軒……”木白老頭無奈笑道，“小友他散掉功力神魂，送天下萬物蒼生一份機緣的時候，便已經完全拋棄前塵往事，和仙不仙的沒關系了。前世的事已經是別人的事，和小軒無關。”

仲夢晨把手揣袖子裏，點頭道：“對，前世不前世，和現在的易小軒沒關系。”

易小軒撓了撓頭：“但我以前在睡夢中夢到了白狐貍和……可能是我前世的事。這是什麽征兆嗎？”

木白老頭搖頭：“我不知道。知道的，估計只有天道了。”

仲夢晨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天空。

天空突兀劈下一道霹靂，落在仲夢晨面前，散落的電流，讓仲夢晨的大耳朵和大尾巴炸了毛，嚇得一眾小妖怪哇哇直叫。

“沒事吧！怎麽會有雷電！”易小軒忙拉住仲夢晨，檢查他炸毛的大尾巴和大耳朵。

“我心裏說了祂的壞話，祂嚇唬我。”仲夢晨瞇著眼道，“放心，祂不會劈我。劈了我，誰給祂當苦力重建靈界。”

“Ta？”易小軒疑惑。

“天道。”仲夢晨道，“就算只是一道自動運行的程序，也會有脾氣。”

易小軒：“……”有脾氣的自動運行程序？那是什麽？智能AI？

“既然你沒事，那就好好養著吧。有空也和玩家接觸接觸，逗他們玩玩，讓他們給你跑腿。”仲夢晨道，“你想知道的人間界的事，也可以從玩家口中得知。小心一點，別被人發現你是真的妖怪。”

木白老頭笑道：“好歹活了這麽多年，騙個小孩子還是沒問題，你放心。以後我也要叫你狐貍大王嗎？”

仲夢晨：“……不用。叫名字就成。”

被前世的熟人叫大王，厚臉皮如仲夢晨也感到有點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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