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糾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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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爺拖家帶口下了火車的時候是在一個午後。

原本就瘦的跟竹竿一樣的杜老爺看上去更瘦了,似乎是大病了一場的原因,過去精神矍鑠的男人看上去有些老態龍鐘了。

二姨太一見到襄湘就哭得昏天黑地,直罵他怎麽不回家,打電話找不到人,寫信也不回覆,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直到現在才知道。她看上去非常憔悴,身邊只跟著一個春燕伺候。

一歲多的弟弟還不太會喊人,嘴裏流著口水躺在奶娘懷裏。坐了整整幾天火車,小家夥受累了,在火車上哭得聲嘶力竭,又有點暈車,吐了好幾次,小臉看上去煞白煞白的。

五姨太也不覆在杜家老宅時那麽光鮮亮麗,穿著一件舊旗袍,只在手腕上帶著一個絞絲銀鐲子,同樣身邊也留著一個小丫鬟。

杜老爺告訴襄湘:“家裏出事了。”

襄湘嘆了口說:“我知道了,已經安排好了房子,先回去歇歇吧。”

杜家出事的這段期間,幸虧還有個王管家替杜老爺四處打點,否則真不知道這幾個人,老的老小的小要怎麽過日子。

襄湘向忠心的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王叔,這段日子多虧你了!”

“受不起,受不起,二少爺千萬別這麽說。我沒兒沒女的,早年受到老爺的恩德,現在老爺有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王管家是個忠厚的人,早年逃難到廣州,因為他讀書識字,被杜老爺好心收留。

在南京買的房子是一幢陳舊的小樓。

雖然很舊,但是勝在寬敞,一大家子人住也不顯擁擠。襄湘和長順早一步來收拾妥當了,雖然跟過去比起來天差地別,可也算是湊活了。

一家人吃過了午飯,在二姨太屋裏。

淑慧看著陳舊的房屋和半舊的家什忍不住又哭了。

“良默那個孽障,真是恨死人了!原以為他這兩年結婚成家就定下性子來了,誰曉得他死性不改,害的一大家子人都跟他受苦。鈺兒你不知道,為了還賬,老爺不僅把家產都買了,那些個古董寶貝也一應買了。就連我這些年攢的的首飾都沒保住,你過去給我的那個上品翡翠鐲子都當了撐日子,真是,真是,唉!”

哭了半響,她擦擦眼淚又道:“老爺惱了大太太,棄了還病在床上的她就帶著我們來南京了,說什麽都不肯捎上她。大太太的娘家早就敗了,哪兒還會照顧一個老姑奶奶,這會兒怕都病死在廣州了。我和她雖說烏眼雞似的鬥了一輩子,可也沒想到要她變得這個下場,老爺是真狠得下心啊。我曉得老爺是恨極了,別說他心裏難受,祖上傳下來的偌大家業叫個不孝子給敗光了。就是我,自從十四那年嫁進杜家,我就再沒住過這樣破爛的地方。”

“先將就著住在這裏吧,我手頭也沒什麽錢,慢慢的日子會好的。”襄湘安慰她說。

“你去看看你父親吧,他要強了一輩子,如今老了,反倒失了家業,背井離鄉,你好好安慰安慰他。”

杜老爺躺在一張破搖椅上。

看到襄湘過來了,他長籲了一口氣說:“你來了,坐吧。”

“父親不要太過多慮,註意身體要緊,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有我和良文呢。”

“我知道,我沒有想不開。”杜老爺說,但他的表情顯示根本不是這麽回事,他原本是家財萬貫的地主,世代讀書傳家,他父親那輩還是清政府的官員,誰想到臨老會變成這個樣子。

“人都沒事就好,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襄湘安慰道。

“良默那個畜生不知道招惹了什麽人,哄著他賭那麽大。照理說以你在家鄉的名聲和你認識的那麽多人脈,應該沒有人敢這麽大膽的陰我杜家才對。之後還領著人三天兩頭上門找麻煩,當時我們聯絡不到你,慌了手腳,也沒有留意他們到底是哪路人馬,你有沒有想到什麽人?”杜老爺問。

襄湘自然曉得是誰,可是卻不能對杜老爺開口,只是搖搖頭說:“我也想不通到底是誰,前陣子工作忙,一直沒有回家,沒想到家裏居然發生了這樣的大事。”

杜老爺嘆了口氣說:“只當吃了這個暗虧吧。如今你和良文也算事業有成了,上次良文來信說,部隊裏因著你的關系給他提拔的很快,這倒是好事。前年吳佩孚敗了,你們那個蔣校長成了南京國民政府的一把手,看來國家統一形式一片大好啊。我就不信,我們家裏出了兩個有權有勢的官員,以後會興盛不起來。”

“父親能這樣想就好了。”

習慣了錦衣玉食,一群人伺候的生活,杜家的幾個主子一時間都有些不適應。反倒不如襄湘一個人在外頭跌打滾爬了數載,青菜幹糧就可果腹。最讓人擔心的是弟弟良華,許是有些水土不服的原因,一來就發燒住院,急的二姨太連續幾夜睡不著覺,襄湘也不得不每天往返於醫院和工作地點,已經多日未曾回去楚人的公館。

這天,襄湘一回家就看到門口的衣架上掛著一件黑色的男士風衣。

春燕接過襄湘的外套說:“少爺,有客人來了,老爺正在客廳裏接待呢。”

襄湘看著那件風衣臉上表情覆雜。

果然,客人是楚人。

杜老爺正和他說的十分高興,一見襄湘來了,立即朝襄湘笑道:“鈺兒回來了,蕭烈先生來看你了。他知道你弟弟最近生病,特意從大醫院裏請了個好大夫過來,剛剛檢查完走了。”

“伯父喊我楚人就好,我和良鈺很熟,平日裏就像親兄弟一樣。”楚人笑著說。

“不敢,不敢,你是軍統局的局長不是?說起來我還時常在報紙上讀到你的名字呢。”杜老爺摸著胡子笑的十分開懷:“少年人年輕有為,我這個老頭子卻不能倚老賣老。”

“您這麽說豈不是折殺晚輩了,當年我在黃埔讀書的時候,就時常得良鈺的照顧,現在具是在校長身邊任職,平時也往來密切,本應早點來正是拜見的,反倒是我禮數不周了。”

看到杜老爺被哄得一臉高興的樣子,襄湘不禁有些頭痛,自從家業沒了投奔南京,就沒見杜老爺臉上露過笑容,今日他倒是難得的高興。

“楚人來找我是有公事吧?我們出去談。”襄湘想把楚人從家裏帶出去。

“這都快晌午了,人家好意帶醫生來看你弟弟,你要帶人家到哪裏去?酒菜早都備好了,就等你回來呢。”二姨太從屋裏走出來,臉上也帶著笑容:“剛才醫生給你弟弟看了看,說是大概在火車上喝了不幹凈的水,腸胃有些不好,這才整天發燒,用上一劑英國產的新藥就好了,真是多虧人家楚人了。”

“哈哈,這個孩子,在社會上都這麽多年了,做事還是這麽糊塗。”杜老爺向楚人數落襄湘道:“楚人千萬別放在心上。”

“良鈺不拿我當外人,所以才這麽隨意,我怎麽會放在心上呢,我說過了,伯父千萬別這麽見外。”

“好好,真是個爽快的孩子,那麽今天中午你好好陪我喝一杯。”

杜老爺喝了許多酒,撐不住睡去了。

外面客廳裏只剩下襄湘和楚人,兩個丫鬟伺候在一邊倒酒。

襄湘也有些醉了,口齒不清的對楚人說:“你,你又打的什麽主意?”

“呵呵,我能打什麽主意。”

“你打的主意多了,一肚子壞水,別以為,我,我看不出來。”

“不高興我到你家裏來嗎?”

襄湘醉的有點迷糊,搖搖頭說:“父親見你來很高興,他,他看到有權勢的人結交我,心裏,高興。”

楚人湊到襄湘耳邊:“那你呢?你高不高興?”

襄湘一頭栽到了桌子上,杯子盤子摔在地上,二姨太聞聲出來,令兩個丫鬟扶住襄湘。

“哎呀,你看這孩子喝的,楚人先生倒是好酒量,我看這父子兩一塊都喝不過你,要不要去裏屋躺躺?”淑慧問。

“不了,我等會兒還有事,今天打擾了,過幾天我再來拜訪。”楚人向淑慧欠了欠身,然後走向門口。

淑慧把楚人送了出去,一直看到載他的汽車遠遠的開走了。

之後她心神不寧的來到襄湘的房間,看著床上醉倒的兒子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淑慧總覺得那個蕭先生看自己兒子的神情有些怪,剛才在客廳裏,他表現的也太親密了點吧。

搖搖頭,甩去這些想法,淑慧給兒子蓋了蓋身上的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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