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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親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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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過了,一天,二姨太淑惠跟襄湘說,有人給他做媒。這一陣子廣州接連發生了幾件大事,襄湘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回到家裏,結果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定下親了。

據淑惠說,杜老爺聯系了他在廣州的許多好朋友,他們說起一位從英吉利留洋回來方先生,這位方先生很有才華,家境十分富有,在廣州的社交圈裏頗有名氣,他有個庶出的女兒長得清麗可人,聰明伶俐,很得方先生的喜愛。

某次特意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兩家遣人取了二人的生辰八字,請一位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看了看,結果襄湘與那位方小姐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杜老爺說起這樁婚事非常滿意:“方先生跟洋人打交道,聲望高,人脈廣,雖說那是個庶出的女孩,不過他們這些留洋歸國的人並不區分這些,方先生跟朋友來往的時候經常帶著他的這個女兒,看見寵愛的程度,你娶了她也好跟著開闊人脈。”

襄湘奇道:“父親最初不是要兒子求取官家千金嗎?這位方先生似乎只是在文人墨客中有些名氣。”

杜老爺冷笑道:“說你看不透你還真看不透,枉費你十幾歲就在外行走,以後要多請教請教你的那些叔伯們,他們在清朝的時候都是官爺,若不是改朝換代了,豈能輪到你這樣年輕的傻小子上位,起碼也要寒窗十載,於官場中摸爬滾打多年方才識得官字怎麽寫。”

襄湘嘆了口氣,杜老爺又開始了他長篇大論的訓道事業,末了才終於說到了正題上:“既然定下了親事,過一陣子你就親自上門拜訪拜訪,全了禮數,也好提前給他們看看。”

過了幾日,襄湘來到方家,方家是那種典型的海龜式家庭,方先生的正夫人已經過世了,只有一個姨太太也就是方小姐的母親擔著方夫人的名頭,他有四個兒子,方蒻茜小姐是他唯一的女兒,年芳17歲,剛剛大學畢業,一家人才從英國遷居回來,據說他們當時居住在劍橋,方蒻茜小姐還在劍橋學過兩年繪畫。他們住著歐洲風格的洋樓,吃面包喝牛奶,談話時隔三兩句就冒出句英文,在那個時代他們一家行走於時尚的前沿。

就是在新社會,一般的國人提起海龜也多多少少會帶一點羨慕或者尊敬的意思,更何況是在民國時期,海龜根本是比大熊貓還珍惜珍貴的,他們一家從骨子裏透出來一種特殊感和崇高感,似乎往那裏一站就能顯出他們的不一般,他們是洋的,而其他只要沒出過國的那就是土的。

方先生向襄湘展示了許多他朋友贈送的筆墨,那一幅幅大師的字跡著實讓襄湘大開了眼界,這些東西若是好好保存個100年,那都值死個錢了,不過這也側面的顯示了這位方先生的非同小可,他的朋友圈子確實很廣,而且主要遍及科研文化領域,普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和文人墨客,這讓襄湘想起了杜老爺說過的他找襄湘這種戰場上拔高的官員當女婿的原因。

方先生的夫人向襄湘正式引薦了方蒻茜小姐,小姑娘長的很清秀,橢圓的臉,長眉細眼,正是16,7歲像一朵花般嬌嫩的時候,襄湘對她最初的印象就是,放到現代,這是個扔人堆裏就認不出來的平凡女高中生。但是事實證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你以為人家不過是個棒槌,但其實人家是玉做的棒槌,跟一般的棒槌不可同日而語。

瞧瞧她手邊上的書,那一連串的作者名,很多襄湘連聽都沒聽說過,好歹咱也上過兩回大學,看過的書覆蓋面積起碼有半個圖書館,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麽的孤陋寡聞。

細細過問過小姐的喜好後,襄湘心裏對她的敬仰之情已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直至今日襄湘方知道‘才女’二字是為哪種人創造的,100年後現代社會的新新女大學生們給她提鞋都不配啊,當然這個不配的僅限於襄湘認識的狐朋狗友,連帶襄湘自己也是萬般的配不上啊,真不知道這樣一個眼光甚高的女人為何會答應嫁給襄湘。

這個時間正是下午兩三點鐘,要知道這些海龜都是流行喝下午茶的,方先生經常邀請他的很多朋友到家中喝下午茶,當然他們的茶會還有一個更摩登的名字,俗稱‘沙龍’,他們會在這裏品評國家大事或者文藝雜談,一起悠閑的度過一個美妙的午後。

但是襄湘跟這個‘沙龍’的人當真格格不入,他聽不懂他們討論的繪畫技藝,欣賞不了他們優秀的詩作,無法了解哪處正流行的文學作品,你說他一個整天談論政治主義作報告的現實社會工作者,到這種充滿浪漫主義只會誇誇其談的茶會來,這不是找罪受嗎?

好歹襄湘這是第一回登丈母娘家的大門,人家也沒怎麽難為他,頂多是不屑與理睬這個‘沒文化’的人罷了,終於忍耐著吃完了晚飯,襄湘一出了丈人家的門,就仿佛監獄裏的人重見了天日一樣,剎那間脫胎換骨般輕松了下來。

當然他不知道內裏這家人對他的點評,待方家的客人散了後,方先生問方姨太:“你看怎麽樣?”

方姨太搖搖頭:“我早就說不合適,且先不說他不過是個鄉下地主的兒子,就算再有錢又怎麽樣?你看他土裏土氣的,我們談論的很多話題,他根本就插不上嘴,我們茜茜有的是人追求,她現在還有個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呢,你怎麽就偏偏看上了這個?還不跟我商量一聲就定下來了,你看咱們茜茜為了這門親事多傷心,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人都瘦了一圈了。”

“你懂什麽呀?茜茜這孩子整天風清明月的樣子還不都是你慣的,她交往的那個男朋友不過是會寫幾首酸詩,長得略好看些,以後能成什麽氣候,不過就是搞搞文學,趕快叫她斷了。”

“那……那個老吳家的老三呢?那孩子從小就喜歡茜茜,茜茜說一他不敢說二,完事都隨茜茜高興,只是茜茜嫌他木訥,瞧不上他,這回老吳家的綢緞莊又在上海開分店了,他們家的老三留學回來在鋪子裏學生意了,以後準有大出息。”

“當商人有什麽出息?再有錢也是給人低頭的份,我選的這個女婿你還看不上他,我還唯恐人家看不上咱們呢?你知道他現在年紀輕輕已經混到什麽位置了嗎?黨務委員!別說他曾經跟隨孫先生和廖先生多年,人脈極廣,雖然現在二位先生已經去世,可是他在廣州還做過蔣zhongzheng的秘書,據說頗得他賞識,現在南方政府正準備北伐,蔣zhongzheng已經被任命為北伐總司令,若是北伐勝利,南風政府必將占領全國,到時候我們這個女婿就不單單是個屈居廣東的委員了。”

“你怎麽知道一定是南方政府勝利?現在軍閥到處打仗,我看著倒是北邊的部隊更強一些呢。”

“你也不看看支持南方政府的是哪個國家,從最近國內的幾場大戰還瞧不出苗頭嗎?英國、德國、法國正打的不可開交,誰來管中國的閑事。”

“照你這麽說,這個杜良鈺將來還真是會有大出息。”方姨太捏著手絹有些不確定的問:“可是,他怎麽到現在都還沒結婚?是不是有什麽別的問題?”

方先生道:“所以我才說是我們走了運,我當初一聽說是這樣一個人,立馬就拍板定了下來,若是再等兩年,他這樣的人哪裏還瞧得上我們家。至於他為什麽到現在還沒結婚,我仿佛聽說他說過了很多家,但巧合的是都沒成,不是這家早年有了別的婚約,就是那家的姑娘想出國留學,總之啊,我們也不用管那麽多,今天不是見到人了嗎?看起來長得精神抖擻,不像有什麽問題的。”

方姨太撇了撇嘴說:“就算他有你說的那麽好,可也別太肯定了,既然已經定下了親事,就先別緊著結婚,再說他們還要去打仗,以後怎麽樣現在還說不清,我看先和他們拖著。”

“拖著?”方先生笑了:“怎麽拖?你看那小夥子都二十幾歲了,聽他們家長輩的意思要馬上成親。”

方姨太道:“怎麽?一個地主家裏還打算讓我留洋回來的女兒去他們家跟起跟後小媳婦一樣的伺候啊?我女兒哪兒受得了這種舊家庭的約束,少做夢了,他們要結婚就得先在租界買房子,結了婚也不許和公婆一起住。”

“你這麽說,就不怕人家退了咱們家的婚事。”方先生道。

“怕他?”方姨太聲音尖尖的:“老爺可是整個廣東文化界的名人,那個杜良鈺上趕著來求親不就是圖老爺的名望,嫌自己武夫地主出身,在外頭身份不夠嗎?他舍得退婚?再說了,憑我們家茜茜的人品才貌,哪個男人見了不是神魂顛倒?讓他們先談談戀愛,他一準就離不了茜茜了,到時候還不是茜茜說什麽是什麽。”

方先生嘆了嘆,也不再與她爭辯,只是吩咐方姨太多請女婿過來吃飯,好盡早跟自己的女兒產生感情。

然而這一決定卻是苦了襄湘,從這天起,襄湘知道了身為一個男人,行走丈母娘家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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