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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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夏天是十分難捱的,因為又熱又氣悶,倒是在廣東的時候還好些,襄湘收到老家的來信,杜老爺說三弟杜良文已經畢業了,希望能進黃埔讀書,要求襄湘能夠作為推薦介紹一二,同時杜老爺還隱晦的提到二姨太似乎時隔多年又有喜了。

襄湘讀完家書後不禁覺得滿頭大汗,這時候南方政府的黃埔軍校已經嶄露頭角,成了許多有志青年或者達官子弟作為跳板的第一選擇,已經經過了兩次擴招,入校競爭仍舊是搶破頭,每個名額都要有特殊人員的推薦才能有招考的資格,近來已經有不少認識的人求到他的頭上,希望能幫忙推薦入校。襄湘其實並不讚成良文進入黃埔,畢竟這是所軍事學校,裏面的學生是一定要上戰場的,北伐戰爭已經到來,黃埔的很多學生都將送命在這場戰役裏,然而很多人似乎只看到了這裏預示的高官厚祿,而對於危險自欺欺人的視而不見。

襄湘有些不經意的想到二姨太提及良文對自己的嫉妒和眼紅,他們只是看到了表面的風光,而不曉得自己有今天也是走過了戰火硝煙的鬼門關的。至於二姨太年近40歲又再度懷孕,不得不說杜老爺真是老當益壯,每天閑著沒事就四處轉悠耕耘幾個老婆,正如他自己非常的得意的在三個兒子面前炫耀的那樣:“你們幾個沒用的東西,到現在我的孫子都還沒影,只怕將來你們三個人還不如我一個生的兒子多,真是三個窩囊廢。”

襄湘有些擔心,畢竟快40歲了,真正的高齡產婦,寫了信回去廣東的幾個朋友那裏,希望他們能夠幫忙找幾個好點的婦產科醫生。

襄湘住的那家酒店內裏十分豪華,當然花費也不小,之前是蕭烈身邊的人幫忙墊付的,襄湘住的十分不安,還好這次家鄉來信,已經順便給襄湘匯來了一筆錢,可解燃眉之急。

他帶著回信準備去郵遞,酒店的大廳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一派西式的裝潢,正走到大廳的門口,襄湘瞧見了一個眼熟的身影,那女人穿了一身紅花白底的綢緞旗袍,雙手挽著一個男人從大廳門口走了進來,兩人光天化日之下粘的仿佛兩條纏在一起的蚯蚓,十分囂張。

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在這裏相逢了,女人似乎更是被這次相逢給嚇到了,她站在原地死死的看著對面那個英俊年輕的男人,手裏的絲綢帕子拉成了條,臉色白的仿佛見到了鬼,似乎下一秒就要尖叫著跑開。襄湘下意識的低下頭,不太想看她的臉,腳下的步子加快,想迅速的離開這裏,心裏埋怨道,真是冤家路窄。

“唉?這不是楚人的朋友嗎?”周蘭欣身邊的男人突然叫住了襄湘。

襄湘這才註意到這男人竟然是蕭烈的大哥,那晚上來找茬的那個,不得不停下來與他握手寒暄:“原來是蕭大少爺,剛才沒註意,您好,您好。”

“杜先生客氣了,既然是我弟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叫我蕭巖即可,不知道是不是賞光坐下喝杯茶?”

“這……”

“我弟弟承蒙您照顧,我和我父親都很擔心他這幾年一個人在廣州過得好不好,只是楚人怕我們擔心,從不提起在廣州的生活,反到叫父親更加擔憂。”

“好吧。”

襄湘隨蕭大少進了一間包間,幾個身穿黑西裝的狗腿子守在門外,蕭大少倒是十分大方,點了一桌子精致的美食,並十分客氣的為襄湘敬酒。

周蘭欣這時似乎已經冷靜了下來,她嬌俏的摟著蕭大少的胳膊道:“瞧你們這些男人,一有正事啊就把我們女人忘在一邊了,也不給我介紹介紹。”她的眼睛瞥向襄湘,要求蕭大少為她做引薦。

她這是想假裝不認識我?還是她真的沒認出來?襄湘暗暗地尋思,看她剛才那副表情不像啊。

“這位是我弟弟的朋友杜良鈺先生,是南方政府的人員,之前我未曾聽說過先生的大名,後來才知道原來先生為孫先生和廖先生直接工作,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哪裏,哪裏,您過獎了。”襄湘急忙謙虛了一下。

“哦?那真是失敬了。”周蘭欣笑著端起一杯酒:“杜先生,初次見面,小女李蘭芝,在這裏敬先生一杯,大家認識認識交個朋友。”

李蘭芝?原來她改名換姓了,是想跟過去的一切說再見?這樣也好,重新開始,襄湘笑了笑接了這杯酒:“李小姐敬酒,在下豈能不給面子,先幹為敬。”

這頓飯吃的十分平靜,蕭大少自然不知道襄湘跟周蘭欣之間的事情,他只是拐彎抹角的打聽蕭烈在廣州的事情,比如他在廣州有沒有什麽產業,都跟什麽人相熟,為什麽回到上海等等。

飯吃到一半,一個男人進來在蕭大少耳邊嘀咕了幾句,蕭大少兩只蠶豆大的眼睛精光一現,歉意的對襄湘道了個歉,說是臨時有事,要先一步離開。

“我跟您一塊走吧。”周蘭欣提起她的手帶起身道。

“不必,我不方便帶著你,你在這裏陪杜先生吃完飯就自己回去吧。”然後他轉向襄湘:“實在是抱歉,我請杜先生吃飯,反倒是要先走,讓李小姐替我好好招待您。”說完蕭大少風風火火的帶著他隨身的一幫人走光了。

包間裏只剩下襄湘和周蘭欣兩人。

周蘭欣打開皮包,取出一個鐵皮盒子,從盒子裏拿出了一根香煙,劃了根洋火點上,翹起腿靠在椅子上,緩緩地抽起來,期間她一句話都不說。

襄湘看了她許久,開口道:“蘭欣小姐。”

她冷哼了一聲:“蘭欣小姐,那是誰?”

襄湘嘆了口氣:“你不承認也沒關系,只是我沒想到你會來上海,更沒想到還會再遇到你,我聽說你現在在舞廳唱歌。”

周蘭欣抽著煙一句話也不回答,襄湘只得繼續說道:“既然你不想說話那就再會吧。”

襄湘起身準備離開,周蘭欣卻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厲聲道:“你給我站住!”

“把我害成了那樣,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嗎?”

“我把你害成那樣?”襄湘皺起了眉頭。

只見她惡狠狠的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刀叉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白瓷的碗碟摔成了碎片,她瞪著眼睛道:“不是你還能有誰!當初我那樣都是拜你們杜家所賜,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襄湘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瞇起眼睛道:“你這是在翻舊賬?跟我翻?你當初那樣是拜誰所賜你自己心裏有數。”

“如果不是那個老頭子斷了我們家的生路,我也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方,你們全家人都欠我的,欠我的!”周蘭欣激動地昂著脖子,一根根青筋盡顯:“我現在好不容易過上點好日子了,你就來了,我警告你,要是敢把我過去的事情說出去,我就跟你拼命!到時候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襄湘有些氣急,本來他也覺得周蘭欣有些可憐,不忍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可是卻不能忍受她赤裸裸的汙蔑:“周蘭欣,你知道你當初是怎麽離開窯子的嗎?”

周蘭欣一頓,她的確不知道當時究竟是誰把她贖出了那個地方,看著的眼前男人,心中一跳,莫非是他?

“沒錯,就是我把你贖處來的,你以為我派人贖你出來的時候沒打聽過你的事情嗎?你怎麽敢紅口白牙的胡說八道,隨便就把臟水往別人身上潑呢。”

周蘭欣臉色一白,恨恨的說不出話來。

“老爺只是派人砸了你家賣菜的攤子,這樣就叫斷了你家的生路嗎?砸了一次攤子你們一家就過不下去了嗎?聽說你父母仍舊在老家那裏買菜,你弟弟在附近給人家當長工,就連你姐姐姐夫家也一直沒變過,為什麽單單你去了那種地方?當時我還真以為是我家的關系才害得你那樣,弄得我跟家裏差點吵起來,後來派人打聽了才知道,你跑回家後,你父母把你嫁給了一個叫賣魚的瘸子,你嫌他又窮又老就背著他跟過去的一個男同學偷情是不是?被發現後就跟著那男同學私奔了,可惜你遇人不淑,他無錢無業,吃不上飯了把您賣進窯子換了100塊大洋,是也不是!”

周蘭欣咬著嘴唇,忽然冷笑了起來:“是,是又怎麽樣?我為什麽要嫁給一個又老又醜的瘸子,我看到他都覺得惡心,你也是我過去的同學,你忍心看我變成那個樣子嗎?”

說著她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潑到了襄湘的身上,哭著跑了出去。

襄湘癱坐在椅子上,他覺得身上有些無力,有好多年不曾跟人這樣激烈的爭執過了,何況爭執的對象還是一個蠻可憐的女人。

無論是誰,是人就有欲望,忠實於自己的欲望是錯的嗎?可以批判她的做法嗎?開始她想追求富有的生活,後來追求落空她又想擁有一個至少相貌上相配的對象,可是在這個年代不像100年後可以高呼自由民主的新社會,傳統禮教下,她們放縱的欲望就是災難的開始。而在100年後的社會裏,迷失在各種欲望中不可自拔的女子幾乎遍地都是,但她們是幸運的,也許她們同樣會受到輿論的譴責,但是她們並不會因為違背世俗的道德就成為十惡不赦的罪人,所以這個時代的女性是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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