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暗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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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有很多法桐,春天的時候,它們長滿新的葉子,在蒙蒙的晨光裏隨著微風搖擺,像一個個端莊的少婦,帶了點嫵媚的笑容。

小花園的法桐下擺著白色的太陽椅,坐在樹下,閉著眼睛,聆聽樹葉裏鳥兒的低語,襄湘有種自己其實已經到了暮年,退休了的閑適。

一件衣服落在在身上,睜眼一看,他笑瞇瞇的站在眼前,一身黑色西裝,戴了頂寬沿的帽子。

“早上冷,小心在這裏睡著了。”他說。

“你今天回來的真早。”其實他昨晚根本沒回來,最近他似乎非常忙,眼睛裏布滿血絲。

他嘴角勾起,呆呆的看了襄湘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襄湘撫摸著他蓋在自己身上的黑風衣,低著頭問:“你最近在忙什麽?”

“嗯……”他沈吟:“不知道。”

襄湘一皺眉,有些不滿,諷刺脫口而出:“是嗎?不知道忙什麽的大忙人?”

他苦笑,看到襄湘皺眉有些無奈,蹲下身子解釋說:“有些事情現在不好說,你想知道等過幾天我再告訴你。”

蕭烈的身材很高大,現在這樣蹲在座椅旁,就像在仰望一樣,襄湘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太過放肆,讓人焦心。

“我……我今天晚上要參加慈善晚會,要麻煩你的司機送我。”襄湘急速的說。

“是仲賢先生發起的慈善舞會?”

“是,我是廣東的委員,必須要出席。”襄湘暗嘆自己還不太會跳舞。

“舞會……我今天還有事,不能陪你出席。”他似乎有些煩躁,愁眉苦臉的說:“其實你不去也沒關系,慈善舞會而已,把錢送過去就行了,要不就別去了。”

襄湘聽了這話一楞,有些不敢相信,這小子說什麽!好在蕭烈立即笑道:“開玩笑的,我讓司機送你去。”

女仆匆匆跑過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少爺,有您的電話。”

蕭烈起身,轉身向內宅走去,忽然他停下腳步:“晚上要早點回來,不要喝太多酒,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只是深深地看了襄湘一眼,然後一語不發的離去。

舞會在一家大飯店裏舉辦,那時候全國上下都在崇洋,學人家辦舞會、開party,襄湘坐車到達的時候,那裏已經燈火輝煌,歌舞升平了。門前的侍者一流色的紅馬甲黑領結,學英國人鞠躬行禮的方式,把客人迎進大廳。

一進正門就是一盞熒光璀璨的水晶吊燈,墻壁上是壁布,淡紫色的絲絨小花花紋,巨大的落地窗掛著深紅的窗簾,座椅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隨意擺放,長椅、扶手椅、小圓凳,幾個身穿旗袍的漂亮的女人坐在那裏耳語,一些男士則搖頭晃腦、粗聲大氣的討論著什麽,似乎滿腹的牢騷。正廳的客人們在跳舞,女人們的舞姿優雅而輕盈,高貴卻不冷傲,上等女人果然跟舞廳裏的舞娘們有明顯的不同。

襄湘的到來似乎吸引了許多女士的註意,一身體面又瀟灑的晚禮服,身材筆直,臉白白凈凈,神態莊重,站在某個角落,目不轉睛的看著舞池翩翩起舞的眾人。

襄湘察覺到這些目光覺得有些尷尬,臉一紅躲進了走廊,心想等到仲賢先生講話的時候自己露個臉就行了。

“I don't feel well, take me to the rest room, please.”

“小姐,我聽不懂你說什麽。”一個侍者滿頭大汗的說:“我現在就去找人幫忙,請你先放開我。”

昏暗的走廊過道上,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士焦急的扯著侍者的袖子說著什麽,然而兩人驢唇不對馬嘴,一起幹著急。

“Excuse me .Can I help you ? ”

“太好了,您會說洋文,先生請快問問這位小姐怎麽了。”侍者聽到襄湘說話,如蒙大赦。

金發女士也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朝襄湘點了點頭,有些臉紅的說:“I want to find a room to have a rest, I don't feel well.”

“Are you ok? Should I inform your friends?”

“Oh, Yes, thank you for your help,you are so kind.”

金發女士拉著襄湘躲在走廊旁,指著遠處說:“That lady wearing the blue dress, her name is Helen and my name is Emma.”

“ok.”襄湘轉向侍者說:“這位女士不太舒服,請你帶她到休息室休息一下。”

“Thank you. I really appreciate your help.”外國女人一臉感激的說。

“You are wee 。 It's my pleasure.”

女人跟著侍者漸漸走遠,襄湘發現那女人的裙子後面似乎沾了點什麽,被她小心的用手擋著。

外國女人的朋友站在聚光燈下,周圍圍著幾個年輕的男士,他們興高采烈的在討論著些什麽。

女人的眉毛修得很漂亮,細長濃密,臉圓圓的,是個大臉盤,稍微有點三角眼。一身淺藍色高叉旗袍,充分顯示她苗條的身段和豐滿的胸部,袖口和領口都鑲嵌著一圈白色的米粒珍珠,看上去價值不菲,頭發整齊的束在頭頂,留下一些散在頸部周圍,十分新穎,似乎是個非常趕潮流的女人。

襄湘忽然有些困惑該怎麽稱呼她,因為沒有盤頭發,似乎不應該稱她夫人,可她看上去似乎年紀不小了,起碼不是20歲上下的年輕小姐。

猶豫了片刻,襄湘還是上前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請問您是Helen小姐嗎?您的朋友Emma小姐似乎不舒服,她在休息室等您。”

女人長得並不是很漂亮,可她身上卻有種獨特的神韻,這種神韻是骨子裏的優雅,飽含熱情和慧敏,讓她從內到外散發出令人無法忽視的魅力,也許不應該稱為魅力,稱為氣度更合適。

只見她略微一沈吟,問道:“她沒事吧?”

襄湘回答說:“她沒什麽事,可似乎有點小麻煩。”

女人微笑著向襄湘點頭致謝,然後禮貌的向周圍的幾名男士告辭,她步履輕盈的離開,每走一步都有一種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節奏感,她的背影就像一個模具,勾勒出從頭到腳的美麗曲線,插在黑發中間的一朵玫瑰特別引人註目,仿佛是她性格的標志。

“請問……”襄湘問周圍的幾名男士:“剛才那位女士是誰?是哪位先生的太太嗎?”

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道:“胡說!誰的太太也不是,人家宋玫齡小姐還待字閨中呢。”

另一個男人也急忙接口道:“不知道就不要亂說話,你不認識玫齡小姐,總該認識人家姐姐宋青齡吧,玫齡小姐是孫先生的妻妹,有眼不識泰山。”

眾人看到襄湘依然一臉茫然,都覺得十分無趣,遂不再理睬,顧自說話去了。

襄湘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柔軟的絲絨凹陷下去,感到自己沈下去,被椅子緊緊包住,心裏也踏實了幾分。面紅耳赤的時侯,心中無限慶幸,幸虧剛才謹慎,沒有看到人家年齡大就開口叫人家‘夫人’,不然得罪了未來第一夫人可有的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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