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蝶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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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還算厚道,幫著襄湘把那個病患擡到了小樓裏,襄湘把他安置在過去王婆子住的那間房。那病患還有一個包袱,跟他的主人一樣,散發著一股酸臭的氣味,襄湘用兩根手指捏著包袱一角丟到了病人床底下。

一會兒店小二請的大夫過來了,那大夫一把白胡子,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打眼一看還真有種道骨仙風的味道,只看他裝模作樣的把了半天脈,然後像撥浪鼓一樣搖了搖頭,他的白胡子隨著他的腦袋飛舞出美好的曲線,只聽他說:“此人傷寒過重,沒有及時醫治,如今呀高燒不退,只怕是沒的救了,我這裏有一只老參,尚可讓他再吊一兩日命。”

襄湘問:“你這參什麽賣?”

老頭笑瞇瞇的摸了摸胡子:“一百塊大洋。”

= =襄湘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大洋遞給老頭:“這是您老的出診費,您慢走。”

老頭被襄湘推搡著出了門口,一路上不停地吆喝:“你們這些人啊,為了一點點錢財居然見死不救,我老人家心善,給你打個八折怎麽樣?”

這時候已經快8點了,正值四五月份的天氣,晚上還稍微有些涼爽,襄湘蹲在病人床前啰嗦:“不是我心疼一百塊大洋,你看咱們非親非故的,再說用了也不一定能救活你不是?所以咱們還是用土方法試試,救活了你正好,救不活你咱給你買副棺材,你死了以後可千萬別怨恨咱沒拿一百塊錢救你啊。”

襄湘伸出爪子,三下兩下扒光了那人的衣服,說實話那人真是又臟又臭,也不知道他是多久沒洗過澡了,臉上胸前還沾著許多黃黃綠綠的東西,襄湘拿指甲摳了摳,似乎是發了黴的嘔吐物。

找了塊抹布,拿出一瓶放了好幾年的高粱酒,襄湘開始了偉大的工程,把酒精擦在那人的四肢腋下後背,然後找了一只篦子給那人刮痧,每刮一下就是一條惡心人的老泥條,襄湘又找出鞋刷子,皺著臉把老泥條從那人背上掃下來,然後再刮,然後再掃,直到那人的後背發紫了這才完事。

老祖宗的治療法子也是很管用的,那人不到半夜燒就退了,一開始襄湘察覺到那人體溫冷了下來還以為他翹辮子了,戰戰兢兢的給他摸了摸脈搏。

第二天一早,襄湘到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兩包柳葉蒸餃,打算自己吃了一包,然後把剩下的當午飯,附近的小商販居然還認得襄湘,賣蒸餃的大嫂還送了襄湘一碗香濃的豆漿。襄湘回到家裏時那人還在沈睡,只是偶爾冒出一兩句囈語,襄湘嫌他臉惡心,於是把他臉上幹涸的嘔吐物擦了,一張白皙的臉露出來,纖柔的輪廓,五官細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飛。

襄湘登時就楞在了那裏,過了半響,他又伸出爪子在那人的胸口來來回回摸了幾圈,那架勢好像老太太在摸麻將,最後他終於安心的呼出了一口氣,實在太平了,據我當了二十幾年女人的經驗來看,此人確定肯定以及一定是個男人。

還沒來得及擦擦額頭上的汗,襄湘忽覺後背一涼,周圍的氣溫整個下降了三度,襄湘的小眼神向床頭一瞄,一對黑黑的、亮亮的眼睛正帶著些許憤怒或者說委屈的神情看著襄湘,他原本病的蒼白的臉此時也顯出不自然的紅暈,似乎是發怒了,細細的眉毛皺成了一團。

“嗚……咳……咳咳咳……”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可他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昨晚又病的厲害,身上哪裏有力氣啊?像只小烏龜一樣抖了抖四肢就無力的躺了回去,然後拼命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悶得通紅,看上去有些可怕。

襄湘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安祿山之爪,然後灰常無辜的說:“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胸。”

話音剛落,床上那人兩眼一翻又昏過去了。

襄湘嚇了一跳,當即掐人中、捋後背、壓天池,在襄湘辣手摧花下那人總算是幽幽轉醒了,襄湘趕緊把他扶起來,然後把涼好的中藥送到他嘴邊。那人由於太過虛弱,咽不下湯藥,襄湘只好卡住他的下巴給灌了進去,嗆得那人鼻子嘴巴滿滿的藥,一碗藥足足噴了半碗出來,罪魁禍首卻皺著臉說:“你怎麽喝個藥都這麽麻煩啊?床單弄臟了找誰洗啊,行了,你再睡吧,我去外面給你買碗粥喝。”

廣東粥是一道很有名的小吃,襄湘過去上大學那會兒,全靠這道小吃讓他的禦宅生涯增添了如彩虹般亮麗的風景,如今當真回味去窮。襄湘坐在路邊攤上要了一碗鱈魚粥,一疊南瓜餅,還有一塊臭豆腐乳,吃的油光滿面。

這時一塊臟毛巾‘啪’的一聲摔在了襄湘的那張桌子上,襄湘下了一跳,擡眼一看卻是個人高馬大,一臉黝黑的小夥子。

“餵,是你吧?我姐姐的男人。”青年仰著脖子說。

襄湘一楞,幹笑了兩聲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那人大大咧咧在襄湘對面坐下:“沒認錯,就你這人模狗樣的東西我哪能認錯了啊?給我來碗粥。”他朝粥店老板吆喝。

粥攤的老板一皺眉:“去去去,你這窮混混,別來打擾我們的客人,不然我叫警察了。”

“哎,你別狗眼看人低成不成?這人是我姐夫。”小混混說。

粥店老板喝道:“滾!也不看看你是什麽東西,這位先生一看就是上等人,怎麽會認識你這種地痞流氓,我看你純粹就是想蹭飯。給我滾,再來打攪我做生意,我找人抽死你。”

小混混哼了一聲站起來說:“狗屁東西。”然後他看向襄湘說:“我姐姐叫周蘭欣,你總不會說你不認識她吧,我見有一陣子她經常到你住的那所房子找你,過去五六年了,沒想到你又出現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襄湘,見襄湘一身整齊的中山裝,腳上是黝黑的皮鞋,手腕上還帶了一只亮晶晶的手表,冷笑了一聲說:“也是,你這種上等人……”說著擡起屁股就走了。

襄湘聽他說到周蘭欣也是吃了一驚,那件事以後他一直害怕杜老爺真的抓了周蘭欣浸豬籠,慌忙的起身追問:“她還好嗎?她現在在哪裏?”

那人頓住,神色不明的看了襄湘一眼說:“北門長青路有個小弄堂,你去那裏問問看吧。”

那是個非常臟亂的地方,四處都是垃圾,臭烘烘的,襄湘總是害怕會有人突然冒出來打劫他。四處問過了之後,襄湘總算在巷子的盡頭找到了一間低矮的小房子。

一個畫著濃妝的女人打開門,她一身艷麗的長旗袍,長長的卷發披到腰,手裏握著一根煙桿。她上下打量了襄湘一下,發現是個一個身材高瘦一身中山裝的青年,眉目犀利,鷹鼻薄唇,於是她嘴角露出微笑,靠在門沿上,緩緩地吸了口煙,卻並不說話。

“這位……小姐,請問……周蘭欣小姐是住在這裏嗎?”襄湘不太自然的問她。

那女子摸了摸肩上的長發,嫵媚的笑道:“小夥子,進來啊。”

襄湘看著房子裏黑洞洞的有些害怕,只是說:“多謝您的好意,只怕會多有打擾,所以……讓她出來見我可以嗎?”

女子聽了這話忽然哈哈大笑,她笑的前仰後合,伸出手朝襄湘的臉摸來,笑道:“怕什麽,進來啊,你不進來蘭欣小姐怎麽疼你啊?”

襄湘嚇得差點從臺階上跌下去,他問:“這裏是……窯子?”

女人見襄湘躲開了她的手,臉色不大好的說:“是啊,你不是來快活的就滾,大白天的擾人家清夢。”

襄湘心裏忽覺一陣冰涼,跟女人說了聲抱歉就離開了,他怎麽也想不到當初那個清純靚麗的女孩子會淪落到這裏。

天空中艷陽高照,風吹過來,一棵小草輕輕晃了晃身子,周圍很安靜,像是在示威一樣,嚴肅又莊嚴,它說這是個真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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