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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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又濕潤又悶熱的時候,人們的心情總是不太好的,紫藤樹葉上濺起水花,在微風中輕顫,花瓣打落了一地。

襄湘回到了報社,他的心情一直很差,長順來找過他好幾次,每次都被他語氣不好的趕走。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總覺得這次回家被狠狠的侮辱了,尊嚴和人格都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腳下,這是作為一個人來說無法忍受的事情。

馬老先生回來了,他看上去榮光滿面,似乎遇到了什麽好事,所以加倍的熱情投入到平時的工作中,他指示襄湘幹這幹那,有時候還把他當記者派遣出去跟人跑新聞。

襄湘最不喜歡出門了,尤其是在熱烘烘三十幾度的夏天,這導致他的心情倍加陰霾,這天他跟著一個報社的前輩跑了整整一個早上,回到報社的時候衣服都濕透了,如果再不讓他歇會兒,只怕馬上就會虛脫。

馬老先生剛去排版了,回來一看虛弱的趴在桌上的襄湘,教訓道:“小杜,坐好,你看看你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哪像個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不就是出門跑了跑新聞嗎?吃不了一點苦。”

襄湘嘆了口氣,幽怨的說:“我還吃不了一點苦啊?我吃的多了去了。”

馬老先生一聽樂了,說:“怎麽?去跑了跑新聞就是吃苦啊,那還都是我老頭子的錯了,我不該派你這個大才子去幹力氣活。就你嬌貴是不是,我老頭啊派遣不了你,你該上哪兒上哪兒去,明天別來我這兒了。”

襄湘聽了這話很寒心,自己累死累活的跑了一上午新聞,回來沒人問一聲也就罷了,自己抱怨兩句都不行,於是沒好氣的說:“走就走,你以為我樂意在這兒啊。”

說著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就要走人。

“杜良鈺!”馬老先生喝道:“你想幹什麽!”

馬老先生積威已久,只是一句話就嚇得襄湘打了個哆嗦。

“把東西放下,上這兒站著!”老頭是真生氣了,瞪著眼睛氣勢十足。

襄湘被這個平時很受人尊敬的老先生吼了一聲,頓時覺得有些害怕,傻楞楞的站在原地。

“上這兒站著,沒長耳朵啊。”馬老先生又說。

襄湘挪到老先生身前,低著頭看腳,頗有小學生做錯了事被老師教訓的樣子。

“你剛才那是怎麽了?我看你最近就跟吃錯了藥一樣,你家裏的一個小夥計來找了你好幾次,你每次都把人家罵跑,我看你才是最應該被罵的那個!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

襄湘沈默了好久,才終於很委屈的說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老先生聽了哭笑不得,他說:“杜良鈺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啊,你長大了沒有啊?你是三歲小孩啊?你打第一天在我手下做事,我就覺得你這個年輕人很差勁,你的思想一點也不成熟,又軟弱又嬌氣。”

襄湘嘟囔:“我哪裏不成熟了?”

老先生說:“你還不承認,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為什麽是這種獨裁的性格?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他們會幹出把人浸豬籠這樣野蠻的事?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無緣無故打你關你時,你為什麽反抗不了?你就知道抱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哪裏成熟了?”

“你這個年輕人一點也不像當下的年輕人,我總覺得你老氣橫秋的一點熱情也沒有,連我這個老頭子都比你活躍。你是既不關心國家政治,也不關心民生社會,如今中國這樣混亂落後貧窮,正是需要你們年輕人施展作為的時候,你卻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一點憂國憂民的心也沒有。你寫的那篇《大國》我看過,裏面通篇是對一些海外國家的研究,但是裏面一句沒提中國,對於如今中國的現狀和他應該走的道路更是半句也無,你在害怕什麽?你讀過《黃龐案之真相》嗎?你讀過《原始屠戮論》嗎?寫這些文章的人都跟你差不多年紀,你讀讀這些文章,你就可以從這些文章中看到一個熱血的青年正為了自己和祖國的未來在竭盡心力、在呼喊在奮爭,他們有些因為這些文章被抓了、被關了,甚至被殺了,那些孩子雖然沒有你有學問有知識,可是他們有信仰有希望有一顆火熱的心,你的心在哪裏啊?”

襄湘楞住了,他沒想到老先生居然會說出這樣一席話來。

兩人沈默了許久,最後老先生說:“你這個年輕人太不像話,我不要你這樣的人給我工作,這樣,我把你介紹給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是中華革命黨人,最近正想找一個懂俄語的秘書,你辭了報社去替他工作怎麽樣?薪水不會少給你,只是你要好好工作,要是他把你辭退了,你就不要回來見我了。”

這個老先生是急性子,還沒等襄湘答應,老先生已經抓起桌上的電話撥號碼了。

襄湘想,真的要換工作嗎?他本是個沒什麽主見也沒什麽欲望的人,前世的時候就喜歡隨波逐流,別人幹什麽他就幹什麽,別人不踏足的地方他也不出頭,本想報社裏的環境不錯,以後留在這裏工作就很好了,可現在似乎是騎虎難下了。老先生速度的將一個地址寫在了一張紙上,遞給襄湘說:“你馬上去見他吧,從明天出發大概要走個幾天的路程,記住,你要好好替他工作,那是位值得人尊敬的先生。”

現代人已經見識不到真正的水鄉是什麽樣子了,高樓大廈掩蓋了天空,高科技農田果園覆蓋了野生的林木山原,沼澤湖水幹涸消失。襄湘坐在一艘小客船上前往馬老先生寫的地址,原以為這趟路會走的令人心煩,沒想到一路上他見識到了許多美妙的景色。

一連坐了好幾天的船,襄湘到了廣東惠州,打聽了一圈後終於找到了,在一所寫字樓裏襄湘見到了馬老先生讓他見的人。

“您就是廖夷白先生?”襄湘問眼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他看上去四十幾歲,一身黑灰色的西裝整齊又合體,左眉中心有顆大大的黑痣,,他溫和的朝襄湘笑了笑,整個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他伸出手來說:“你就是子言兄介紹來的小杜吧,你好。”

襄湘還從沒正經八百的跟人握過手呢,當即手忙腳亂的接住,口中連說:“您好,您好,我就是杜良鈺。”

“子言兄很看重你啊,特別叮囑我要使勁使喚你,你可不要半途撂挑子啊。”

他語言很幽默,跟襄湘聊了起來,沒一會兒襄湘就被他的個人風度折服了。這個人簡直讓人沒辦法招架,他的氣場是在是太強大了,渾身上下閃耀著兩個金光閃閃的字——領導。

襄湘就在這處住了下來,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一些稿件和翻譯許多俄文信件和新聞摘要,只是令他吃驚的是,某一天接到一封給廖先生的信,信封上居然有‘仲愷兄親啟’幾個大字,襄湘看了整個人差點昏過去。

他戰戰兢兢的問跟他一起給廖先生工作的一個人員,為什麽信封上寫著仲愷兄,是不是送錯地方了?

工作人員看傻子一樣看著襄湘說:“廖先生這麽有名的人你沒聽說過嗎?沒聽說過你又是怎麽到這裏給先生工作的?”

襄湘磕磕絆絆的說:“先生不是叫夷白嗎?”

工作人員一笑說:“還有字呢,先生名夷白,字仲愷,廖仲愷,報紙上應該經常見吧。”

如果說世上有什麽事情能令一個宅女感受到驚天霹靂,那除了網線斷了,恐怕就只有現在了。

廖仲愷,襄湘只記得中學歷史課本裏說過,他是國民黨裏的高官,後來被人暗殺。

民國的時局很動蕩,直系、奉系、皖系,各處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廖先生的一生都在追隨孫中山先生,即使後來孫中山先生去世了,他也一直為了先生的理念而奮鬥,直至遭到國民黨右派的暗殺。自從知道了廖先生是有名的歷史人物後,襄湘戰戰兢兢了好一陣子,以至於廖先生都覺得奇怪,這個小夥子怎麽每次跟他講話都結巴。

穿越至今已有兩年,這兩年裏襄湘一直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悠哉學生,難怪馬老先生看不起他,覺得他是個沒用的青年。以前襄湘多少有些不服氣,可到廖先生這裏工作了一陣子後,襄湘才終於明白了馬老先生的想法。他雖然人在這個時代,可是心卻從未融入時代,他像在讀一本書一樣看待每天發生的事情,十月革命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了,巴黎合約簽訂了,這些本應讓人熱血沸騰或激憤難忍的事情到了襄湘眼中卻和今天的白菜三塊錢一斤一樣看待。

是廖先生讓襄湘的心境發生了改變,當你跟隨一個人,了解他的思想,看到他的付出,品味他的人格,然後你會不自覺地想去了解他、尊敬他、甚至效仿他,廖先生就是這樣一個值得所有跟隨他的人去了解、尊敬、效仿他的人。

他說:“我從不自詡為一個革命者,因為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1919年是很不平凡的一年,在這一年歷史上著名的五四運動的爆發了,然而卻被殘酷的鎮壓,學生和工人們被逮捕,有的甚至被殺害。

看著滿篇激動人心的報道,即使是心腸再冷的人也會感到激勵和向往,襄湘讀著讀著忽覺淚流滿面,一個人只有真正的經歷了什麽才會了解歷史背後書寫的沈重。襄湘對廖先生說:“先生,那天我上街的時候碰到了游行隊伍,他們高喊‘要民主,要科學,反對軍閥統治,反對帝國主義’,他們看上去那樣熱血沸騰,我看了甚至覺得我的一生從沒有像那天那樣心潮澎湃過,好像整顆心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廖先生笑著對襄湘說:“什麽叫一生都沒有心潮澎湃過,你才多大啊,說話一副老氣橫秋,你正是跟他們一樣熱血的時候。再說你不是心潮澎湃,你只是在羨慕他們,所以我建議你不要在這裏呆著,你也可以走上街去,像他們一樣去吶喊。”

襄湘說:“不用您說我也要去,這樣偉大的事件怎麽可以錯過。”

廖先生哈哈大笑,卻突然瞥見襄湘興奮地臉又黯淡了下來,他奇怪的問:“你怎麽了?看上去為什麽不太高興?”

襄湘搖了搖頭說:“先生,我有疑問,您說這世間的正道是什麽呢?作為一個人來說,為了正道而行不是每個人都該做的嗎?就像外面那些游行的學生一樣,他們在行走理所當然的正道,可是為什麽還會被鎮壓呢?難道當權者索道不同?”

廖先生聽了久久不語,他說:“面對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我很難對你們解釋,怕說出來你們會覺得失望,如果令你們失望,我會心痛。”

廖先生嘆了口氣說:“你讀過泰戈爾寫的一首詩嗎?孟加拉文我也不太會讀,詩中好像有一段這樣寫到‘海水啊,你說的是什麽?海水說,是永恒的疑問。天空啊,我回答的是什麽?天空答,是永恒的沈默。’也許這個世上並沒有什麽真正的正道,他有的只是永恒的疑問和永恒的沈默。”

見襄湘似懂非懂,廖先生拍了拍襄湘的肩膀說:“你不必如此,孫中山先生不正是為了不讓你們這些勇敢地年輕人失望,所以在竭盡全力了嗎?”

襄湘說:“還有您。”

廖先生又笑了,他說:“是的,還有我,還有很多人。”

這次談話以後,襄湘整個人變了不少,他的生活變積極了,起碼不想整天呆屋子裏了,他想出去接觸人群,想去了解這個時代其他青年人的想法,也許,改變就在一剎那。

幾天後,廖先生找襄湘談話,他問襄湘願不願意隨他北上,他說:“隨孫中山先生舉事,先生要重新將革命果實奪回來,這次北上,也許只要幾個月,也許要幾年。你這個年輕人很正直,我欣賞你,想把你帶在身邊,可是這也要看你自己的意思,畢竟這有風險,我們是為革命,隨時都有丟掉性命的自覺,可是你的想法呢?”

襄湘沈默了一會兒後說:“先生,老實說我是個沒什麽覺悟的人,承蒙您看得起我,我願意隨您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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