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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神鬼共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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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扶搖所言,從坑壁裏滾出來的不速之客,竟然是上天庭的風師和地師。謝憐先前還以為是蜘蛛精和蠍子精什麽的,立時頗為汗顏。

說罷,扶搖似乎想起什麽,急道,“南風呢?他去追你們了,怎麽不見他?”

“若說是那個小仙官,我把他扔外面了。”在一邊抱臂看好戲的流風玄鬼插道,“不知為何,他見了我的分身,反應奇大。”

謝憐默然,南風和他家將軍如出一轍,見了鬼王的妖嬈女相不知有什麽反應。玄鬼又道,“不當著他的面也好,這二位仙官似乎要處理什麽事情,不想叫他知道哩。”

那黑衣人終於開口道,“鬼王何意?”

玄鬼像才註意到這麽個人一樣,轉向他,笑嘻嘻道,“好久不見,風師大人。”

謝憐翻過卷軸,知道這人便是天庭大名鼎鼎的風師賀玄,上天庭唯一能和水師無渡分庭抗禮的大神官,見他身陷鬼域、直面鬼王威壓也依舊神定氣閑,心中不禁暗讚好風采。

風師賀玄沈聲道,“半月關傳聞已有幾十年,鬼王向來不管不問,怎麽現在要來插手了?”

玄鬼無辜道,“我可沒說要插手。”他指了指倒在地上昏睡的刻磨,“不過是幫太子殿下個忙罷了。你們神仙自己惹出的事,我才懶得管。”

扶搖怒道,“怎麽就是我們神仙自己的事了?”謝憐卻聽懂了。他止住扶搖,緩緩道,“他說的沒錯。對嗎,阿昭……不,或者說,小裴將軍?”

於是,最後一塊拼圖昭然若揭。裴宿見謝憐看破,便以本相現身,交代了事情始末緣由。也對和半月交好、幾十年來引商客入關之事供認不諱。

方才的蛇雨,正是他偷學了半月的馭蛇術降下,以混視聽。可誰知,蛇雨破後,他便被在城內轉悠的地風二師抓了個正著。

這可謂是人贓並獲了。

“小裴將軍的分身在半月關許多年了。他一個上天庭仙官在做的事,我還以為是天庭的公務呢,這不能怪我不作為吧?”他這話是沖扶搖說的,扶搖面色微紅,不語。

“如今盼天盼地,終於等來了兩位上天庭的仙師。半月姑娘背了這麽多年的黑鍋,也不知是否能沈冤昭雪了。”

玄鬼此語意有所指,那地風二師聞言皆是面色一僵。

“二位仙官也是為此事而來?”謝憐問道。

地師客氣地說,“確實如此。太子殿下前些時日在通靈陣裏問到半月關,我和賀兄想起這一茬,左右無事,便下來看看。”他與鬼王那種夾槍帶棒的款語不同,是真真的溫和可親,叫人如沐春風,想必一直是充當和事佬的角色。謝憐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本以為是什麽兇煞,卻沒想到是小裴將軍。我們沒做什麽事,斬妖除惡都叫太子殿下一手操辦了。”地師撓了撓頭,道,“既然如此,接下來的事,便交與我們吧,不必再勞煩您了。”

謝憐聞言一凜,結合鬼王剛才所說,以為他們要帶走半月,心中警鈴大作。“可是,既然我都管到這裏,現在叫我不管,也說不過去吧?”他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攔在半月面前。

卻聽那風師賀玄淡淡道,“太子殿下誤會了。這女鬼你們盡可以帶走。”

謝憐頓覺意外,玄鬼也似笑非笑地擡頭瞅了他一眼。

賀玄平靜地道,“此鬼雖然已至‘兇’境,卻不曾傷人,反在救人。我們要帶走的,不過小裴將軍和刻磨罷了。你不必擔心我拉她頂罪。”

謝憐道了聲慚愧,心中對這位剛正寡言的風師好感更甚。玄鬼輕笑一聲,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賀玄點了點頭,道,“若無要事,賀某今日就此別過了。”說罷招出扇子,就要起風。

“慢著。”

卻是那流風玄鬼乍然出聲。他踏前一步,攔在賀玄面前,“我好像未說過你可以走吧?”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賀玄嘆了口氣,轉過身面向他。地師的手警惕地摸上背後的鏟柄,卻聽賀玄道,“明兄,你帶小裴將軍先走。”

“不,這怎麽行!”地師急沖沖道,“怎能留你一人在這裏。”

鬼王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地師大人要一起來品鑒佳釀,在下也是歡迎啊!只是,若我沒記錯,你不是不沾酒肉嗎?”他笑呵呵道。

原來這鬼王不是要動他們,不過是請客喝酒罷了。地師方知原委,臉臊得通紅,道一聲不必。

玄鬼此刻見地師尷尬模樣,笑得開懷。賀玄想是早就知道他的操行,根本沒上當,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明兄,上天庭見。”說罷,揚扇起了三陣大風。

一瞬間,平地風卷殘雲,飛沙走石。待到殘風散去,地師、刻磨、小裴都不見了。不久前還狼藉不堪的坑裏頓時一片清凈,那鬼王拍了拍手,道,“既然事情了結,那,太子殿下,我們一起去喝酒吧!”

謝憐心中惦念著善月草,道,“我還有事在身……”

“讓你這位小兄弟去不就行了。”鬼王道,“你帶他們下來,不就是做這個用的?”

什麽用?活讓手下人幹,自己吃喝玩樂嗎?謝憐思考片刻,還是打發了扶搖先去尋南風。畢竟鬼王也不是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強行拒人家盛情,反而顯得清高做作。他溫聲道,“好吧!不過我酒量不好,可不要拂了鬼王閣下的興才是。”

白衣鬼笑叫道,“哪的話!”說罷又想起什麽,折扇在手心一敲,“哎,你還叫什麽鬼王閣下,聽著生分。我本姓師,太子殿下便叫我青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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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師青玄帶著他們三人去了他在大漠裏的府邸。謝憐著實沒看清他們是怎麽去的,風沙一卷,眼一閉,再睜眼就看到一座金光閃閃的大宅子。

這師青玄雖為鬼王,看上去卻頗為富裕。畢竟,能穿行大漠做生意的商隊,獻上的供奉都不是小數目。若是換了個水鬼,吃的是窮苦漁民的供奉,怕就沒這麽有錢了。

兩位仙官,一個凡人,一個鬼王,四人的組合著實稀奇。謝憐有心向賀玄搭話,但沒什麽機會——一路上,只聽得師青玄叭叭叭的說個不停。上天入地,議古論今,謝憐十分懷疑,當年論戰三十三文神,若是換作流風淘沙也未必會輸。

進了那座宅子,只見幾個俊俏伶俐的鬼女侍立一旁,張口“少君”向他們問好。師青玄一一笑著應過,領著他們從廊下穿行。

這宅子雖金貴,卻不俗艷。玲瓏鑿就,玉欄繞砌。幾人走進正廳,只見匾額上題了“貂裘換酒”四個大字,筆法輕狂不羈,又不失雅致。墻上掛著鳥雀、鸚鵡圖。謝憐註意到桌角放著一個青花水紋玉壺春瓶,瓶身透亮,不似凡間成色。瓶裏插著一枝桃花,常開不敗,花香四溢。

這哪像鬼王巢穴?分明就是一個富貴公子的府邸。謝憐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嘆自己一個神仙,日子還沒有鬼王過得滋潤,真是混得太差了。

三郎見了他神色,笑道,“哥哥不必羨慕。待得了閑兒,我們也給菩薺觀布置一番。”

謝憐汗顏道,“不必了。”這身家當,怕是他再收八百年破爛也買不起。

師青玄耳力靈敏,當下便笑道,“都是些微末玩意兒,不值一提的。太子殿下喜歡哪件?取了去便是。”

謝憐當然不好意思要他的東西,道,“這不必了。不過,鬼……青玄,你的這只瓶子,不知是哪兒淘來的?”他指的是桌角那只二尺高的水紋花瓶。

倒不是他反應過度,只是那花瓶裏頭的仙氣毫不遮掩,滿得都要溢出來了,顯然是一件來自仙界的寶物,不引人註意也不行。

“太子殿下眼光不錯。”師青玄笑道,“這是我一個……故人送的。殿下要別的,我盡可以給你,但唯獨這一件不行。”

賀玄多瞅了那花瓶一眼,淡淡地道,“確是一件寶物,想必是極看重的人了。”師青玄付之一笑。

謝憐本也沒有討要的意思,見對方不願多答,便作罷了。幾人言笑晏晏入了席,童子上了幾盤菜,一壺酒。那酒壺施了法,無論怎麽倒,都倒不空。

菜是尋常菜色,只是酒的確醇馥幽郁,回味無窮。縱然謝憐不喝酒,也忍不住小酌了幾杯。三郎喝得多一些,也是自持,抿得緩慢。

剩下兩位,卻有些狂喝濫飲之勢了。他有些明白師青玄為何要叫上賀玄一道——風師雖看上去涼薄冷靜,卻是個好酒之人,三杯入肚,話匣漸開,一改先前悶頭悶腦的模樣。

但仍不比師青玄,這位鬼王喝酒著實豪爽,一杯一杯下去,眼睛都不眨,不愧風流鬼王之名。喚他作風鬼著實委屈了,應當叫做“酒鬼”才是。

“青玄,你這酒確實特別。”謝憐道,“可是自釀的?”

“是。至於原料,我可不能告訴你,省的你偷學了去,以後不來了。”師青玄笑道,“太子殿下若喜歡,以後便常來陪陪我喝酒。我一個人寂寞得緊。”

謝憐略感為難,雖然自己不介意,可還有一個風師坐在旁邊,無論怎麽說,都得叫一個人難堪了。卻聽那賀玄道,“聽聞閣下朋友成群,怎會寂寞?”他端著一個酒杯,面色微紅,神色卻依舊冷靜,不見醉意。

“酒肉朋友,如何算得?”師青玄笑道。

“就算是酒肉朋友,也好解解口腹寂寞。不知都有些什麽人?”

師青玄漫不經心的道,“哦,無非就是什麽血雨探花啊,青燈夜游啊……”兩個仙界談之色變的“四害”被他像念菜單一樣念出來,聽得二位仙官汗顏不止,“青鬼那小子小家巴氣的,酒量差就算了,酒品還不好。血雨探花這人還算可以,就是喝多了喜歡說胡話,發酒瘋。我這點家底也經不起他折騰,就不找他了。”

謝憐感到身邊的三郎身子不易察覺地僵了僵,師青玄又接著道,“其實我府上,除了風師大人和太子殿下,也只請過裴茗和別的幾人而已,再多也沒有了。”

“你為何會請裴將軍?”謝憐好奇。

師青玄聳聳肩,“地界出了點紛爭,手下求來了,我便約他來我府上相談。不是什麽大事。”

“據我所知,裴茗從來只和女鬼喝酒。”賀玄挑眉道,“你化女相了嗎?”

師青玄聞言大笑,“不錯!”他神色頗懷念,“他道是,我若不化女相,他就不喝。我便依言化了。最後他喝空了三桶我的珍藏,還抓著我的手不放,要我餵他。”

謝憐大驚,這裴茗還真是大膽,竟然連鬼王女相也敢輕薄。卻聽賀玄問道,“然後呢?”

“我就坐他腿上,倒了杯酒,這樣子餵……”師青玄來了興致,繪聲繪色地端起一只玉杯比劃,“……然後,餵到他嘴邊的時候,‘啪’的一下,變回了男人!哈哈哈哈哈哈!當時他那表情,你們真應該看看……”

三郎“噗嗤”一聲。賀玄仿佛也勾了勾唇角。

謝憐忍俊不禁,一是為了素未謀面的可憐的裴將軍,被這樣驚嚇,怕是日後看到女人都要不舉了;二是為師青玄這響亮不羈的笑聲。未想到一只鬼王也能活得如此恣意快活,真真是賽過不少神仙。

“這麽一說,做鬼可比做神官舒服多了。”謝憐笑道,“能喝酒能吃肉,不必天天受勞什子的天規管束,也不必下凡跑腿,可真是羨慕得緊。”

他這話一出,師青玄原本的笑容不易察覺地一凝。卻聽賀玄道,“太子殿下不必這麽妄自菲薄,你焉知做鬼的沒有在羨慕做神官的呢?”

師青玄方又軟下神色,笑道,“是啊,太子殿下,我們鬼王也很羨慕神仙呢,既漂亮,又神氣,還能吃凡人的香火,被人家凡人小孩子唉唉的叫,謔,多好看!”

三郎大聲咳嗽了一聲。謝憐被他逗笑了,道,“那像我這樣,天天收破爛,房子一蓋就塌,喝涼水都塞牙的神仙,你也羨慕嗎?”

師青玄道,“啊,太子殿下就算了,你不是尋常神仙。”

“……”謝憐郁悶了。三郎見狀安慰道,“說說罷了,哥哥不必為此煩惱。須知,為神為鬼,都是命中註定的事,光羨慕可是羨慕不來的。”

謝憐才想起什麽似的,道,“是了,風師大人掌的是運,一個人能飛升,想必是和他的命格氣運有關罷。”說罷有些迷茫,“說來,帝君已經封了我的一道氣運,我怎麽還會飛升第三次呢?”

賀玄笑了笑,不答反問,“太子殿下可曾聽聞‘三運 ’之說?”

“有所耳聞。”

人有三運,分別是天運、地運、人運,對應著天時、地利、人和。天時即生來就有之物,如富窮、貴賤、美醜之類;地利乃是後天變故,有人一世順遂,也有人歷經磨難。所謂命格,指的一般就是天運和地運。

“尋常人等,得三運其一,無論是出生商賈貴胄,還是一世平安順遂,都是很好的命格了。但若要飛升,只一道還遠遠不夠。”

他一展風師扇,悠悠道,“有道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譬如太子殿下,出生富貴,萬眾寵愛,此乃天運亨通之相。但除此之外,你還有凡人所沒有的一道運——人運。帝君縱使封了你的‘天運’,你還有‘人運’在手,飛升自然是易如反掌。”

師青玄道,“若是這麽講,豈不是只要有這所謂‘人運’,縱然命格至賤,也有飛升的可能?”

賀玄點頭道,“不錯。民間傳說那血雨探花以鬼王之身飛升,仙僚們皆是嗤之以鼻,但以我來看,也並無不可。”

師青玄聞言陷入深思,而三郎則是微微一哂,“風師大人,你說得玄之又玄,那你可否具體解釋一下,這‘人運’究竟是何物?”

賀玄微笑道,“賀某遵天地八卦之象,觀天下萬物之命,所司掌的,也不過是前兩道運。唯有最後一道人運,縱然是司運神官,也道不破其中機妙,請這位道友自己參悟吧。”

說罷,他便不再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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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月上中天,謝憐喝了不少,酒力不支,已是迷迷糊糊地睡去。

三郎抱起他,只朝師青玄點了點頭。

“這便走了?下次來玩啊。”師青玄道。

“不必了,省得我發酒瘋砸光了你的家底。”三郎硬邦邦道,在師青玄的敞笑聲中,抱著謝憐用縮地千裏走了。

笑聲漸息。師青玄扭過頭,正好迎上月下賀玄投來的沈沈目光。

一神一鬼對視片刻。須臾,鬼王輕笑道,“我的酒,賀兄可是幾十年沒喝過了。滋味如何?”

“一如當初。”賀玄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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