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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風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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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京神武殿,位於天宮中央,雄偉壯觀,金碧輝煌。神武大帝若要召集眾神官議事,一般便在此舉行。得入此殿的,無一不是上天庭的大神官,皆是萬人敬仰,一呼百應,群仙齊聚時,映得殿裏靈光閃閃,仙氣渺渺。

距離靈文在通靈陣中召集群仙已過了好一會兒,此時大殿中三三兩兩的站了些人。長身立於人群前方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公子。他手拿一把折扇,上面寫著一個“水”字。雖面貌俊美,風度翩翩,神情卻傲慢矜持,此時正在跟身邊一個高個男人說著話。那男人穿盔戴甲,眉目俊朗威嚴,是一副討女人喜歡的面相。

白衫公子便是仙界炙手可熱的大神官,司掌人間財運的水師無渡。他身邊那位,則是掌北境的武神明光將軍裴茗。

“水師兄,你可知這次喚我們過來是為了何事?”

師無渡道,“著實不知。你不如問問靈文。”他示意裴茗身後一名女官。

那女子一身皂黑,胳膊夾著一個卷軸,正朝門口張望,口中念念有詞。裴茗道,“傑卿,你知道嗎?”

那女官正是天界司掌人事的文官靈文真君。只聽她喃喃道,“九十五,九十六……還差……怎麽了,老裴?”

“是何事將我們喚來?”

“我也不清楚。帝君要親自說。”靈文搖搖頭,又轉頭向門口望去。“還差兩個……啊,那兩位來了。”

一看到門口走進來的兩位,師無渡眼睛就是一瞇。其中一人是個身形矮小的男人,長了個慈眉善目的面相,穿一身短衫,背一把鏟子,在仙氣飄飄的神官裏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邊負手而行的男人,則是比他俊美得多。他身材頎長,穿一身銀邊刺繡風紋黑道袍,腰間插一把折扇。眉目堅毅,挺鼻薄唇,黑發高束起露出飽滿的天庭。觀其神態,矜貴而不驕傲,淡泊卻不冷漠,是十足的仙風道骨,大有作為的面相。

“風師大人,地師大人。”靈文對他們道。裴茗點點頭算過招呼,師無渡卻冷冷地哼了一聲。

地師顯得有些尷尬,匆匆過去了。那穿黑衣的男人禮貌地對靈文和裴茗還了禮,卻和師無渡視若無睹地擦肩而過,站在和他並行的另一側。

——是的,這位就是仙界唯一可與師無渡比肩的、另一位炙手可熱的大紅人,風師玄。

風師玄本名賀玄,在凡間時是一位傳奇的人物。他自小家境清貧,卻天賦異稟,鄉試會試樣樣亨通。嘗有要強搶他妹妹、妻子的大戶人家,當夜便被江洋大盜滅門,二女完璧歸趙;由於做官清正,他遭人誣陷被貶官,便做起了生意,結果又發了大財;最後,他被新帝請回,拜為丞相,在任期間國泰民安,成了人人稱頌的一代名相,終至飛升。此人天賦才華,一生順遂,可謂氣運亨通,是個極好的命格。

到了天庭後,他官拜“風師”,於是大家取他名字中的一個“玄”字,叫他“風師玄”。由於他一輩子多次否極泰來,凡人們拜他,祈求他帶來好運。風師因而和掌財運的水師相對,掌氣運。

賀玄原本是個客氣溫和的性子。待人真誠卻不逾矩,淡泊卻又守禮。諸位仙官都喜歡跟他相處,加上他兢兢業業,護佑子民,香火旺盛。竟是飛升了不過百年,就進了鬥燈宴前三甲,堪堪與前二比肩。

這原本該是一樁美談,可是,賀玄和整個上天庭的神官都關系融洽,只除了一個人——

那人,便是水師無渡。

眾所周知,這一屆的風水二師關系極差。他們飛升的時間差不過幾年,年齡相仿,共掌風水,本該相處和諧,但由於一些原因,卻是針鋒相對了百年,這百年來,若說要在天界挑出一對比南陽玄真關系更差的神官,那必是風水二師了。賀玄對水師視若無睹;師無渡則不吝於在任何場合表達他對風師的厭惡,連帶著他的朋友,地師明儀都恨上了——盡管那是個貨真價實的憨厚老好人。

此時,師無渡站在大殿第一排左側,賀玄站在右側。二人目不斜視地望著前邊,看都不看對方一眼。順便一提,他們身後,一個是慕情,一個是風信,也擺著同樣的姿勢。

君吾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想必還不知道,今日召集各位來是為了什麽。”

“可有猜測?”

裴茗想了想,道,“莫不是鬼界又出事了?”

君吾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明光預感準確。雖不全中,亦不遠矣。”

他展開一副萬裏河山圖,上面銀光點點,宛如星辰。上面東南處某個地方。有一座紅色的山脈,師無渡一見,臉色頓時變了。

君吾看到師無渡的臉色,微微一笑。

“——不錯。銅爐山再開,鬼王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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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為爐,眾生為銅;水深火熱,萬劫其中。

每每銅爐山開,天庭都會派神官前往四路八方鎮壓,就是意在阻止惡鬼修煉成絕。血雨探花的前車之鑒歷歷在目,因此十二年前,銅爐山開之時,君吾更是萬分警惕,在四條要道上都安插了人。

只是當時東方武神郎千秋受傷閉關,負責把手東方入口的,是師無渡和賀玄。風水二師雖非武神,法力卻是天界最強。兩人一道,當是無虞。

結果恰好,便在東邊出事了。有一只大鬼,從東邊被放了過去。據說一路披荊斬棘,所向無敵,竟是直直殺入了銅爐山中。

具體是如何出的事,為何會出事,風水二師皆是語焉不詳。帝君當時極為震怒,降下責罰,但也無濟於事。鬼王入山,木已成舟,山關合起,不覆開兮。

如今十二年過去,那只惡鬼,竟是要出山了。

——新的,絕境鬼王!

++

“所以……老地方?”

銅爐山外,賀玄迎風負手而立,悠悠開口道。

他穿了一身皂黑箭袖,頭帶寶冠,腰圍銀帶,顯得幹練清爽。師無渡搖著水師扇,一身雪白,長袖飄飄,格外的出塵俊美。二人站在銅爐外圍一座山坡頂端,俯瞰那曾經萬鬼來朝、茂盛濃密的森林,和如今變得孤寂又搖搖欲墜的紅色山頂。

他們十二年前闖的禍,現在自然要出來擦屁股。君吾說出“鬼王出世”四個字時,賀玄便知道,自己難辭其咎。幹脆沒讓君吾為難,老老實實站出來領了任務。

師無渡沒推脫,也跟著來了。

出發前,明儀擔心地叮囑他,絕境鬼王兇殘強大,便是上天庭的神官,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明兄……明兄總是這樣愛操心。

賀玄不語,心中卻微微一笑。

不愧是他風師最好的朋友。明儀一生造橋修路做好事,雖其貌不揚,卻品德高尚,是有大功德之人。相比之下,眼前這個風度翩翩,卻眼高於頂、目指氣使的男人,簡直和明兄有著雲泥之別。

仿佛是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師無渡用扇子打著手心,不耐道,

“你看什麽看?”

師無渡這幅驕矜模樣,最是討人厭煩。賀玄忍不住刺他兩句,道,“水師大人,你說,若是帝君知道,新出世的鬼王是你的親弟弟,而你十二年前故意縱他入山,他會如何作想?”

師無渡臉色頓時一片慘白,盯著他的眼,咬牙道,“只要青玄能平安,你要揭發我,我也無怨無悔。”

賀玄笑了。“我若要揭發你,早就去了。”他目光幽深地望著那天轟地裂的銅爐山,那山尖微微震顫,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破土而出。

“你為何助我……你有什麽目的?”師無渡道。

賀玄道,“我?我有什麽目的。只是對他……很有興趣罷了。”

不過是對十二年前萍水相逢、有過一面之緣的白衣惡鬼……有興趣,僅此而已。

隨著山體開合,漫天刮起狂風,卷得飛沙走石,摧枯拉朽。森林被連根拔起,風吼呼嘯凜冽。若不是賀玄祭出風師扇,勉強刮起一陣逆風,他們現在定是要被一起卷上了天。

“他出來了!”師無渡叫道。

風沙無情。水師艱難卻貪婪地瞇著眼,盡量睜開,想要看清那狂風飛沙中,隱約可見的陌生而熟悉的單薄影子。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影子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嗒,嗒,嗒。

是這麽輕的腳步聲,卻是這麽沈重的鬼氣。只有絕才能擁有的濃重壓抑的磅礴鬼氣,讓兩位天庭仙官也感受到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閣下……如何稱呼?”賀玄以內力提氣,揚聲道。

風沙裏傳來一聲輕笑,聲音清冽動聽,如同晨間清風。

“——流風玄鬼。”

層層黃沙中,那人終於顯露身形。

青絲如漆,膚白似雪,和師無渡相仿的俊逸眉眼。眉心一點朱砂,兩瓣紅唇,既險惡,又清純。

他一身白衫破爛不堪,黑發披散在腦後,但那淡漠冷峻的目光,讓人無法提起任何瞧不起他的念頭。

分明帶著笑,眉眼彎彎,薄唇微勾,那黑黝黝的眼睛裏,卻不曾讓人感到絲毫暖意。

師無渡尚未開口,眼睛便一熱。

——銅爐山十二年,將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十六歲的師青玄的東西,也終於磨礪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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