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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紅樓林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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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 國朝的下一任皇帝登基之後,林璟就進京參加了會試和殿試考試,如願成為了新皇的天子門生, 二榜進士。

林如海在林璟考進了翰林院之後,也松了口氣,林家總算是接上弦了, 沒有出現承繼的問題。

現在這位新皇剛登基, 暫時沒有清洗老臣的意思,他也就沒有急著辭官告老, 反正他所占的也不是什麽要緊的部門和官職,這樣還能扶持兒子一段時間。

而且林如海留在朝廷中,也是想好好觀察一下新皇的脾氣秉性, 以此來決定林家人以後為官的方針和策略。

上一任皇帝雖然清算了很多老臣, 也閑置了像林如海這種沒什麽罪責在身的太上皇的心腹,但整體來說還算是個明君,哪怕秉性過於剛直偏執, 不像個合格的政客,但林如海對他也並無什麽怨言。

林如海作為太上皇的心腹, 本就有被皇帝清算的心理準備。哪怕後來皇帝變得冷靜理智了, 閑置太上皇的心腹臣子,也是應有之意。

林如海只是遺憾生不逢時。像林家這樣的累世仕宦之家,不會缺富貴榮華,林如海也不是那些想要出人頭地的寒門子弟。但他作為科舉上來當官的儒生,還是有自己的政治抱負的。他這樣的正統讀書人, 總希望能遇到明君,然後成為一個賢臣,譜寫一段明君與賢臣的傳奇, 讓歷史銘記下他們的功績。

太上皇年輕時是個明君,可惜林如海出仕的時候,他已經老了,不再是年輕時那個英明果斷的皇帝了。年老的太上皇多疑多思,放任子嗣內鬥,廢了培養多年的太子,為了平衡權勢對許多違反律法的人和事視而不見。

所以哪怕太上皇看重林如海,並把他安排在重要的職位上,林如海這官做著,也不能算快活。

因為他不過是隨太上皇擺弄的一枚棋子,並沒有得到君王的任何尊重。

他們君臣之間,並沒有什麽默契或者共同的政治抱負。

因為這時候的太上皇,除了想把權勢牢牢的攥在手心之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和心情去考慮這個國家,甚至千千萬萬的百姓了。

有志向的讀書人向往的是做商鞅,王安石,張居正那樣的官員。哪怕最後的下場不太好,他們也真真正正的改變著國運和世道,在巍巍青史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如果沒有那份機遇和本事,退而求其次,也想將來能成為六部尚書,甚至閣老。不說變法改變整個國家的國運,起碼權勢在手,能決定許多國家政策和成千上萬人的命運。

可林如海基本就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他成為太上皇的心腹的時候,太上皇年紀太大了,已經不可能再重新培養一個閣臣。他既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份心力了。

所以在太上皇晚年之後,才跟著他的這些心腹臣子,在某些意義上來說,都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棄子,太上皇用歸用,賞賜歸賞賜,但真沒放進心裏。舍棄了哪一個,也不算太心疼。因為他是皇帝,他想培養新的心腹太容易了。朝廷上新進的沒有背景和勢力的官員那麽多,他想讓其中的哪個小官聽話,誰還敢不聽呢。

就像林如海,難道他很喜歡給太上皇當棋子嗎?也不過是沒有別的選擇罷了。

林如海生不逢時,因為太上皇之後的皇帝也是個明君,可這個明君嫉惡如仇,又對太上皇心存不滿,所以他這個太上皇的心腹註定得不到重用。

他這一生的官運基本已經到頭了,現在的林家是林璟的時代了。

林璟在新皇登基之後才出來考進士,也就是這麽個意思,不想再牽扯到上一任皇帝,又因為什麽原因導致仕途不順。

可惜林璟的運氣也不怎麽好。

新皇剛登基,就冊封了一個出身低微的貴妃,大肆的寵愛她,還提拔了她的娘家人,用她來壓制皇後和剛冊封的承恩公府。而皇後素有賢名,她的家族又在新皇奪嫡和登基的過程中出了大力,並無什麽明顯的過錯。

如果新皇是個色令智昏的蠢材,那還罷了。可惜新皇聰明非常,在先皇諸子中也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幹。他這麽做,顯然是故意的。

林如海對新皇的評價立即降了一個級別,新皇極其聰明,性情卻有些急躁和刻薄寡恩。借了皇後家的力,此時卻又嫌棄皇後娘家權勢太重,破壞了後宮和前朝的平衡。

剛剛過了河,就想要拆橋了,也未免變臉變得太快了。

當然,新皇想要後宮平衡——不要皇後一家獨大;想要在前朝培養新的心腹——用他們來平衡過去在他身邊作用極大,紮根極深的承恩公府勢力

——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後宮和前朝確實都需要平衡,任何勢力一家獨大對皇帝來說都的確有顛覆皇權的危險。

但是他做得太急了,也做得太難看了,明晃晃的搞出了寵妾滅妻的把戲。

哪怕沒有窺探出皇帝脾氣秉性的全貌,林如海也當即做了決定,林璟絕不能成為新皇的心腹手下——因為這個皇帝太多疑,太急躁,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就像新冊封的貴妃和她的娘家,此時真是如烈火烹油之勢,看上去真是蒸蒸日上。可是承恩公家不是好惹的人家。而且像貴妃娘家這樣身份低微,因寵得官的人家,也是被全體科舉官員們排斥的。

可以說,貴妃的娘家除了皇帝的寵愛之外,並沒有什麽盟友和支持者存在,未來實在堪憂。

林如海發現新皇並不像先皇——先皇剛直執拗,對敵人毫不留情,但對自己人和心腹重臣確實是坦誠相待,君臣相得的。

新皇分明像晚年的太上皇——把後宮的妃嬪和前朝的臣子都視為他掌中的棋子,想怎麽擺弄就怎麽擺弄。

可是他不知道,物不平則鳴,人心不平那就更不得了了——當初林如海他們敢對太上皇的命令陽奉陰違,也不過是因為他們心中不平,又占著理罷了。

現在新皇明晃晃的寵妾滅妻,過河拆橋,在許多人心中,這是皇帝品行有瑕。哪怕不敢宣之於口,心裏也對皇帝有了看法。

林如海他們當初敢違背太上皇,將來也必定有臣子敢暗搓搓的違逆現任皇帝。這是因為新皇的所作所為,並不能讓人心服口服。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哪怕君臣地位不同,君王可以對臣子的身家性命一言而決,也改變不了人心所向。

這個皇帝過於的任性與急躁——得到新皇的賞識,大概很容易升官,可更有可能被他當成棋子隨意擺弄——就像貴妃和她的娘家。

所以林如海告訴林璟,讓他本本分分當官——將來就算當了高官,能時時面聖了,也絕不能給皇帝留下他很善解聖意的映像——免得讓皇帝覺得他很好用,想怎麽用就怎麽用了。

與其那樣,還不如樹立一個本分當官的映像,哪怕死板些不討人喜歡,起碼穩穩當當的。皇帝就算不喜歡也不會太討厭。

林璟很相信林如海的判斷,從此對皇帝敬而遠之。

後來的事情果然驗證了林如海對皇帝的判斷。

比如貴妃在盛寵之下,受到了後宮所有女人的敵視,哪怕有皇帝的保護,也沒有活幾年,很快就不明不白的死了。貴妃娘家也漸漸隨之敗落。

皇帝哪怕表現的很傷心,也很快有了新的寵妃,繼續用她來挑戰皇後的權威。

皇後在做太子妃時素來有賢名,還生了二子,本來並無什麽過錯。可惜皇帝打壓皇後和承恩公府的姿態太明顯,明顯到讓皇後在後宮中失去了安全感,拼命壓制皇帝的寵妃,還打壓皇帝的其他子嗣。整個後宮亂成一團,後宮的子嗣接連的夭折,最後就連皇後的兩個兒子也都夭折了。

女子為母則強,皇後拼命的壓制皇帝的妃嬪和子嗣,讓其中一些人不能生育,讓一些皇子夭折。這些人報覆起來,連皇後所出的嫡皇子的也沒了。皇後也受不了打擊,一病去了。

皇帝也因此大病了一場。

他是真想壓制皇後一系,可並沒有想讓皇後和兩個兒子去死的意思。

正因為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國母,嫡長子又是最合禮法被立為太子的皇子,皇帝才需要壓制他們,讓他們不會一家獨大。

可皇帝並不想廢後,他心中其實十分看重嫡庶,數個兒子當中,他也只考慮過把嫡子立為太子的事。

承恩公勢大,皇後與嫡皇子又名正言順,皇帝才需要適當的打壓他們,免得他們一家獨大,對皇帝不利。

實際上,他雖然打壓了皇後和承恩公府,卻已經打算等到嫡長子成年之後,就冊封他為太子的。

可皇帝做得太急了。

他以為皇後有身份有地位有權勢有娘家有兒子,在後宮中一定能保護好自己和兒子們。

哪想到他這些年寵妾滅妻的種種行為,早就打擊了皇後的威信。後宮嬪妃們只要能成為寵妃,就不會真把皇後放在眼裏,在她們心裏,皇帝是偏愛寵妃,厭惡皇後的,那她們自然就不需要怕皇後了。

所以,自然就有人敢對皇後和兩個嫡皇子出手了。

皇帝驟然失去了妻子和兩個看重的兒子,不由得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對後宮進行了大清洗,凡是對皇後和嫡皇子出手的妃嬪,都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輕則打入冷宮,重則全家抄家,流放,斬首。

承恩公府驟然失去了皇後和兩個嫡皇子外孫,可以說是失去了最大的前程。這個時候皇帝也不再打壓承恩公府了,反而是大肆的提拔重用。承恩公府的子弟很快就在朝廷裏出頭了。

承恩公府雖然心恨皇帝對皇後太刻薄,可這種封建王朝,不想造反就只能乖乖認命。皇帝給了補償,那承恩公府就得感恩戴德的收著。

何況沒了皇後和皇子外孫,承恩公府的確前程堪憂,憑著後宮妃嬪與已逝皇後的緊張關系,將來不管是哪個皇子登基,恐怕都不會對承恩公府有好感。

現在皇帝對承恩公府有愧疚,有心補償,承恩公府若是不趁著這個時機發展自己,將來恐怕就要敗落了。

所以一方面,老承恩公對皇帝有怨,覺得皇後和兩個皇子外孫死的冤枉;可另外一方面,皇帝對承恩公府的補償又十分的豐厚。承恩公府的子弟,凡是有些本事的,都出頭了,在文職武職上占了不少實職。

事已至此,時光不能倒流,皇後和兩個嫡皇子也不可能活過來。承恩公府已經失去了將來可能登上皇位的外孫。在這種情況下,老承恩公自然選擇了對活著的人更好的抉擇,那就是忘記對皇帝的怨恨,讓族中子弟們感激皇帝的信任和提拔。

失去了皇子外孫這個退路,成為皇帝的心腹和棋子,也是承恩公府能做的唯一選擇了。因為皇帝會有新的皇後和寵妃,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等皇帝的愧疚漸漸散去,那麽將來承恩公府就什麽也不是了,只會漸漸失去權勢,最後被皇帝遺忘。

承恩公府當初押寶在還是皇子的皇帝身上,是為了家族的權勢更進一步,甚至讓下一任皇帝身上流著一半承恩公府的血脈。現在皇後與兩個嫡皇子全部喪命,可以說承恩公府多年的付出全白費了。若是再失去現有的權勢,那才真是滿盤皆輸了。

老承恩公是個合格的政客,他很快算清楚了得失,重新調整了家族的發展方向,決定成為皇帝最親近的家族。

而林璟則是走了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考中進士後進了翰林院學習,三年期滿後名正言順的做了十年的翰林,後來又被一個賞識他的上司提拔進了禦史臺,又做了多年的禦史。後來被調進了禮部,多年後還做了禮部尚書。

從沒有被皇帝引為心腹,每次升官不過是因為上司的欣賞,或者資歷合適,再加上他身體健康,比別人長壽,才生生熬成了一部尚書。每一步可以說都走得穩穩當當的。

哪怕林璟做了一部之首,也並沒有被皇帝放在眼內,皇帝只覺得林璟是個四平八穩的官,用著不算趁手,但還算放心,當然也沒有提拔他進內閣的意思。

林璟自己倒覺得挺好。

林璟自己長壽,皇帝也不遑多讓。等到林璟想給自己的兒孫讓路,上折子告老辭官的時候,皇帝還好好的當著皇帝呢。

因此林璟不像是林如海那樣,前後經歷了三個皇帝,算是三朝老臣。

林璟這一生也就侍奉了這一個皇帝罷了。

這個皇帝太聰明——對臣下來說不好糊弄;也太任性——對臣下來說不好伺候。

所以林璟也就這樣不好不壞的混過了一生,順便期望下一個皇帝好糊弄些,讓自己的兒孫們當官當得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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