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太太本人並沒有做過什麽惡事, 她本人既不缺銀錢也不缺權勢，不僅因為她身上所帶的皇帝親封的“奉聖夫人”的超品誥命，還因為皇帝南巡時, 次次都點了甄家張羅招待，伴駕左右。

由此而引發的是江南從官員到平民百姓對這位奉聖夫人的敬畏, 甄老太太已經什麽都有了，所以她不需要去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一切想要的, 都可以正大光明的得到，能夠直道而行, 何必要去作惡呢？

她本人憐貧惜老，待下慈和, 時不時還做點放米施粥，鋪橋修路之類的善事。

按說她絕不算是個壞人。

甄老太太的二子一女, 女兒在宮中做貴妃, 暫且不論。

她的兩個兒子甄大老爺和甄二老爺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們收鹽商之類的富商的孝敬，或是在皇帝的默許下直接對江南的稅銀下手。至於在江南一手遮天，開始是某些官員自動的孝敬甄府，想和甄家打好關系。後來為了銀錢，為了五皇子，就是甄家有意籠絡江南那些對甄家有用的官員了。

若是甄家只有他們嫡枝的兩房, 那麽甄家或許是朝廷蛀蟲，但在民間的風評卻不會太壞。

因為他們還看不上平民百姓那三五畝地，甄府上的漂亮丫頭想攀高枝的比比皆是, 鹽商送的高級瘦馬也養在外宅裏，他們也著實犯不著去做強搶民女之類的事。平民百姓身上的那點家業，甄家眼光已經被養刁了，豈會放在眼裏。

甄家的目光都放在江南的官場和皇子奪嫡之上，不會下作到要去欺壓平民百姓。

何況甄家能受到皇帝偏愛，幾次伴駕在皇帝左右，至少甄家主子們外表看起來是溫文爾雅的，不會是那種愚蠢狠毒的追逐小利之人。

若是甄家治家嚴謹，那麽了解甄家底細的大概只有江南官場中的人，甄家在民間說不定名聲還會很好，因為甄家的婦孺逢年過節時，著實做了不少慈善之事。

可惜甄家除了嫡枝的兩房人，還有其餘的庶枝十幾房呢。

甄家從前是什麽樣的人家呢？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人家，大概在普通人家中算是家境還不錯的，甄老太太年輕時產後才能保養的很好，身體健康，否則她就不會被選成皇子的奶娘了。

皇宮在民間遴選奶娘就是在平民百姓中選，只要家族中無人犯法，奶娘本人身體健康，再賄賂負責遴選的太監一些銀錢，就有可能被選中。

在皇宮中做奶娘，比在宮中做宮女的待遇高很多，不僅收入豐厚，就是宮中的主子們也不會隨意處罰奶娘們。

這也是風氣如此，時人都看重乳母，待之不若尋常的奴仆。

奶娘的俸祿豐厚，若是做得好的話，還有可能一直跟在主子身邊伺候成為主子的心腹，一家人跟著主子飛黃騰達，雞犬升天。

其中回報最重的就是甄老太太這種，她被皇帝待之親近仿若親人，連甄家人都跟著皇帝被愛屋及烏了。

甄家窮人乍富，從普通平民一躍成為有誥命有官職的人家，哪怕官職是虛職，按照常理來說，難免一朝得意便猖狂，鬧出些笑話。

好在甄老太太在皇宮中見多識廣，若是她沒有本事，也不會和皇帝感情這麽好了。要知道一般的皇子公主，剛開始就有四個奶娘的配置，若是主子們不滿意，換個十個八個奶娘也不稀奇。

皇帝這麽多的乳母，其他的乳母們在皇帝登基後都默默無聞，唯有甄家跟著皇帝水漲船高，地位不斷的提升。這已經很能說明甄老太太的能耐了。

甄家的權勢富貴都是從甄老太太身上來的，所以她在甄家的地位超然，哪怕是家中的長輩和男人們，也不會違逆她的意思。

在甄老太太的掌控下，甄家完成了從平民到官宦人家的變化，並沒有鬧出過什麽大笑話。不僅如此，她還憑著在宮中教養皇子的經驗，很好的培養了她的二子一女，讓他們在外面甚是拿的出手。

至少她的兩個兒子在江南官場中，待人接物都進退皆宜，可圈可點。數次陪駕皇帝，弄出那麽大的場面，也沒有怯場過。

甄老太太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她還培養出了一個深受皇帝寵愛的甄貴妃。

由此可見，甄老太太是把皇帝的喜好徹底摸透了，讓甄貴妃做事總是能符合皇帝的心意。否則甄貴妃單憑甄老太太與皇帝的情分，也走不了這麽遠。

比如皇帝也時常懷念早逝的太後，可當太後的娘家姑娘進宮為妃嬪時，皇帝會因太後的緣故對她娘家的姑娘另眼相看，特別有一份厚待，可卻沒有十分得寵的。

皇帝在後宮中是比較隨心所欲的，對於對朝廷有功的重臣之女，別有一份尊重；對於與他有情分的人家的姑娘，別有一份位份待遇上的厚待。

但是宮中長寵不衰的，還得是那些性情和待人接物的方式符合了皇帝喜好的娘娘，比如甄貴妃。

時人重男輕女，甄老太太把甄貴妃培養的這麽符合皇帝的喜好和審美，那她同樣也不會輕忽了對兩個兒子的教育。

在甄老太太的教養下，甄家嫡枝的兒孫們談吐禮儀之類的肯定是不會出錯的，與世家大族相比也不差什麽了。

甄家原本是平民，甄家的族人也大致如此。不過甄家子嗣豐茂，算是個大家族，就算是平民，大家族團結聚居在一處，也不容易受外人的欺負。

這一切都在甄家出了個皇帝的乳母之後改變了。

主要是甄老太太的夫家這一枝驟然富貴了，大富大貴了。交往的都是些官員，富商們爭相去送禮，連皇帝南巡都會在甄家停留暫住。甄家還接連出了貴妃和兩個皇子。

這些本該高高在上的人物都距離甄家這麽近，甄家其他房的族人也不由被這富貴耀花了眼。

可惜權勢富貴都只是甄老太太這一枝的，甄家的族人親戚上門去打秋風，也能得到個三瓜兩棗的資助。在甄家嫡枝看來，算是盡過親戚的情分了。但在心裏羨慕嫉妒恨嫡枝的甄家族人眼中，他們得到的顯然不夠多。

可惜權勢富貴都是嫡枝的，甄老太太再有善心，也不會把家中的錢財都散給那些與她沒有血緣的甄家族人。

甄家族人從甄家嫡枝身上得不到太多的好處，自動領悟了“狐假虎威”的技能，借著甄家嫡枝的勢，去欺負那些沒有依靠的平民百姓，設立各種名目，奪走他們的錢財，奪走他們的田產，要是碰到了漂亮的媳婦或者姑娘，說不定也讓人家用人來抵債。

甄家嫡枝收買籠絡了不少江南的官員，大大小小的官員行事總會給甄家幾分面子。像是這種甄家族人與平民百姓的紛爭，吃虧的往往是別人。甄家族人單憑姓甄，官府就難免會因為忌憚甄家而偏向甄家族人。

甄家族人靠著這些不入流的方法，收攏了大片江南的田產。當然擔憂嫡枝與他們翻臉，不肯再借勢給他們使用，他們也向嫡枝孝敬過田地和財物。

甄家治家不嚴，甄家的族人欺男霸女，甄家的管事們也不落其後，在民間造孽無數。

有這些管事奴仆們欺上瞞下，甄家嫡枝的主子們基本都不太知道族人和管事們在民間的惡行。也不知道在平民百姓心中，甄家的名聲比臭水溝還要臭了。

主要是甄家的主子們的眼睛都是向上看的，又要收買拉攏官員，又要截留稅款，又要對付不聽話的官員，又要為甄貴妃和五皇子辦事。甄家上下哪顧得上關心族人們或者管事們做了些什麽呢？

甄老太太或許是個精明強幹的婦人，一心想讓自己的兒孫富貴綿延，因此給了自己的二子一女很好的教養。可是她年紀大了，現在是安享富貴，已經不大管家裏的事了，甄家的事基本都由她的兩個兒子做主了。

甄家老太太的想法和平常人對甄家的想法也沒有什麽不同，現在對甄家來說，是進一步可能成為皇帝的外家，有個承恩公的爵位。退一步，也有兩個當親王郡王的外孫，至少富貴可保。這也是她要把甄貴妃送進宮的初衷，原本甄老太太擔憂，甄家的權勢富貴都系於她一身，一旦她去世了，她的兒孫們將再無依靠。現在甄貴妃立得起來，又有了兩個皇子外孫，即便她不在了，兒孫們也不是全無依仗的。甄老太太能感到放心了，也就不大管事了。

甄家嫡枝為了幫五皇子奪嫡，為了銀錢弄得江南官場渾濁不堪，堪稱是禍國殃民的。而甄家的管事們和族人們，更是給甄家造孽無數。這些都是甄老太太無論念多少佛經，做多少善事，都抹不去的罪孽因果。

甄老太太聽說了甄應嘉的死訊，果然悲痛欲絕的昏迷了過去，然就後臥病不起了。

但大概是她的命數還沒有到的緣故，甄老太太並沒有因病去世，而是躺在床上開始了漫長的養病。

臥病在床時，甄老太太也沒忘了追究甄應嘉的死因，得知是意外之後，則把甄應嘉的死怪罪到了跟著甄應嘉出門伺候的下人身上。

這大概換到誰身上都會遷怒的。講道理的人家，大概會把這些人遠遠打發走，眼不見為凈。不講道理的人家，直接打死這些奴仆也不稀奇。

服侍主子出門的下人，本就該保衛主子的安全。何況是碰到了主子醉酒沒有走穩路的情況，原本在甄應嘉喝醉的時候，下人們就應該攙扶著他走路，讓他不至於酒醉後摔傷。

可惜在傀儡粒子的指揮下，甄應嘉掙脫了下人的攙扶，一腳踏空後滾下樓梯，直接摔斷了脖子。

甄家嫡枝在甄老太太的養育之下，講究個慈善的家風，是很少有打罰下人的事情出現的。對於不滿意的下人，都是罰到莊子上了事，連發賣的情況都很少見。

甄家的管事下人膽大包天，在外面胡作非為，不能說是沒有這種寬松的家風的影響。主子們太慈善了，對下人約束不嚴，自然有膽大的下人敢打著主子的名義作惡牟利。因為利益誘人，作惡的成本又非常低，基本不會被主子們發現他們的所為，就算發現了得到了懲罰也不會很嚴重。

可是這一次，甄老太太是怒極了，下令打死了那些跟著甄應嘉的下人們。

甄應嘉原本的心腹和幾個用熟了的下人因為時疫的關系，死的死，散的散。身邊提拔了幾個新的心腹才不到半年之久，現在又被甄老太太杖斃了。

這下甄大爺的許多交接工作，暗中的人情往來，一些私下的交易和交情，可就不好做了。甄大爺和甄二老爺哪怕也接觸機密，但具體的事情還是要下人去做，去聯絡他人的。

甄家先要為甄應嘉舉辦葬禮，然後大房子弟要守孝三年，二房子弟也要跟著齊衰九月。許多事都要耽誤不說，甄老太太的身體狀況也令人擔憂。

甄大爺要為甄應嘉守孝三年，這三年裏，許多的人情往來他就做不了了。哪怕是甄二老爺，也要為他兄長服喪一年。哪怕這種服喪不似守孝那麽嚴格，可也不好在公眾場合宴飲聚會什麽的。

所以哪怕是甄二老爺頂上去，暫管著甄家外面的事，甄家的事務也要耽擱許多。

甄家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暫且把教訓林家的事拋到了腦後。哪怕甄大爺和甄二老爺都知道五皇子的命令，也知道甄應嘉打算對林璟動手，但他們此時也顧不上此事了。

因為教訓林家的事只是為了討好五皇子，對甄家本身並沒有什麽益處，反正也動不得林如海本人。還可能讓林如海的立場，從對峙合作，變為甄家徹底的仇敵。甄家正是是多事之秋，此時實在是不願意多事了。

現在若是處理不好權力和人脈的交接，甄家的勢力就要四分五散了，甄家的在江南的利益將得不到保障了。這才是事關甄家利益的大事。

甄家忙著自己的事，暫且把林家撇到了一邊。

林璟也暫且不再對甄家出手了。若是甄家老是出事，就該有人懷疑其中的蹊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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