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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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顏色的液體灑落一瞬,被墊子擋了下,但還是有些濺落車內,頓時一股濃重的味道彌散開,令人作嘔。趁車內人或楞神或驚愕,那夥人四散跑回前面的車上,飛速逃離。喬朗暢反應過來時,小劉和保鏢已經站在車外,緊張兮兮探頭往裏看。

“我沒事,快看他!”喬朗暢說著低頭查看蜷縮在地上的傷者,一邊問:“還有大林,他怎麽樣?”大林是留在車上的另一個保鏢,剛剛為阻擋那些人貌似挨了兩下。

“大林沒事。”小劉給出反饋,“但是古老師好像不太妙!”

尖銳的警笛聲已響在耳邊。

和趕來的民警匆匆交流了下情況,這就決定用警車送古箴就醫。古箴的傷勢乍看觸目驚心,腦袋破了,血汙沾滿衣領,整個人神志不清,只能被眾人合力擡上警車,送去最近的三甲醫院。喬朗暢他們的車現在是“案發現場”,暫時不能挪動,小劉打電話重新叫了輛車來,拉上幾人隨後趕往醫院。為免被人認出來,車只能停在醫院外面,他們一行人在車裏等消息,同時接受警方問詢。

喬朗暢當然提供不出什麽線索,只知道那些人應該是沖古箴來——在動手前有個蒙面人曾拿手機往車裏探照過,應當是認清了人才下的手!加之潑糞水這種行為具有明顯的報覆性質,所以即便警方不點明,也不難推斷這場意外是因私人恩怨引發。至於具體,只能問當事者本人或者他經紀人了,警方已通知後者趕來。

問詢結束,警方表示喬朗暢隨時可以回去。小劉已經聯系公司,奚芷薇找了相關方面溝通,以確保喬朗暢的名字不會見諸媒體。事情到此也算告一段落。但喬朗暢決定等到古箴出搶救室再說。事實上,直到現在他腦子裏還似蒙了層薄霧,整人懵懵懂懂,一晃神就覺剛才發生的事不似真實,轉念又會想如果那些人是沖他來的會如何……

在車裏坐了一個多小時,古箴的經紀人傳來消息,傷者已出急救室,狀態穩定。雖然還有一肚子疑問,但喬朗暢也知道這不是強求真相的時機,也就先行離去。

到家已過半夜。客廳空蕩蕩,但燈給他留著。似覺一股暖流湧過,喬朗暢忽然覺得空虛的胸懷充實不少。

抓緊沖了個澡進臥室。雖然已經放輕手腳,但關上門的一瞬,床上還是傳來那個略微含糊的聲音:“怎麽這麽晚?”

事發前發消息跟他說很快就能到家,誰知一拖就是幾個小時,其間他發了消息問怎麽回事,喬朗暢只能編理由說臨時有事又回公司了,也是不想他擔心。眼下不知道他是本來就沒睡著,還是才被吵醒,喬朗暢動作敏捷爬上床掀起被子縮他懷裏。片刻,輕出一句:“回公司談點事,沒註意時間,下次不會了。”

“睡吧。”腦袋被溫柔摸了摸,“以後不是重要的事,就放在第二天做,總熬夜容易掉頭發。”

“……嗯。”乖巧應了聲,喬朗暢腦袋很配合地在那只手裏輕蹭了蹭,閉上眼睛。

萬幸,終於還是安全回到這個家。

第二天一早,劉宇陽就發來消息匯報古箴的情況:他的傷看著可怕,實際上都在表層,一圈檢查下來也就右手小臂有點輕微骨裂,其他基本沒問題,當天就可以出院,只是精神頗受摧殘,需要時間恢覆。

喬朗暢這兩天的行程很滿,並抽不出空隙去探望,況且眼下他倆也不適合被拍到同框,所以打了個電話過去,事實倒是如小劉所說,古箴傷勢不算重,就精神有些萎靡,喬朗暢寬慰了兩句,答應《雲起雲落》的事會幫他跟進,對方這才振作了些,原本無力的聲音也透了幾絲中氣。

出差錄了期綜藝,回京已是兩天後。喬朗暢下飛機就被通知去公司一趟,苗寶晶的口氣有些急。上了車,喬朗暢就和小劉捋著這兩天的行程,仔細回想有沒有“不妥”的地方,才會讓團隊緊急動作“滅火”,但討來論去也沒找到“可疑點”,喬朗暢正納悶,手機響起,是吳悠來電。

“你回來了?”入耳那個熟悉而慵懶的聲音。

喬朗暢應了,料想應該是《雲起雲落》片方有消息了,也就開門見山:“古箴的事你打聽了麽?片方真有換人的想法?”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出他所料:“這事有內情,沒有商討的餘地,你也別管了。”

還真是!喬朗暢皺皺眉,但也清楚他既然這麽說,這事就應該徹底沒戲。但不管如何,答應的事,就要對人有個交代,遂問:“具體什麽原因能透露一下麽?演技原因還是對方確實有背景?”

“都不是。”吳悠的聲音忽然有些陰惻,“內情覆雜,但根據我了解的情況——”稍頓,一字一頓說完了接下的話。

眼睜睜看著老板的臉色由失望轉陰沈,再陷茫然,小劉自然緊張,大概猜到兩人交談的內容,看他掛了電話就忙寬慰:“老大,你已經盡力了,古老師的確是底子薄了點,遇上有背景的,被擠掉很正常,這種事圈裏天天都發生,大不了你下次給他介紹個好點的資源唄。”

看他一眼,喬朗暢欲言又止,沈默幾秒,轉頭看窗外。

“你有多了解這個人?”方才乍聽吳悠的問話,喬朗暢是想笑的,但旋即又啞然:交了兩三年的朋友,這段友情多時卻只止於聊天軟件上語音和打字溝通,所謂的“了解”,一部分出自對方的自述,一部分來源於當初做節目時的瑣碎印象,就算全都加起來,又有幾分可靠?

偌大的辦公室裏,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繚繞的煙霧把兩人的身形掩襯得有些模糊。

門被叩響兩下,朝外坐的女人應了聲。

一身休閑裝的雋秀青年推門進入。

“暢暢回來啦?坐。”外頭的胖女人拍拍身邊的椅子,口氣一如既往寵溺。

“奚總,讓我來是出了什麽事麽?”喬朗暢坐下,直白發問。

吐口煙,奚芷薇的目光指向苗寶晶。後者側身:“暢暢,你這兩天和古箴有過聯系麽?”

又是他?喬朗暢微訝,搖頭:“沒有。古箴……有什麽問題麽?”

“眼下還不能說他有問題,是他經紀人。”這回是奚芷薇搶話。

“古箴的經紀人馬榮康,是圈內名聲在外的沒底線。”苗寶晶解釋。

“或者直白點,叫’無賴’,臭不要臉!”奚芷薇補刀,流露怒意。

喬朗暢皺眉:他忽然有點能猜到事情的原委了……

苗寶晶端起自己隨身帶的保溫包抿口茶水,把語調調到容易讓人跟進的節奏:“馬榮康下午來過,聲稱古箴被打,是那些暴徒天黑認錯了人,他是替你’擋的刀’,現在以把事情捅給媒體為要挾,要我們配合他的工作。“

沒有太驚訝,喬朗暢微微瞇眼,深色的眼眸似潭深水般幽寂:“但這事,也不是他說了算吧?案子不是還在調查麽?他為什麽這麽篤定能把鍋甩我身上?”

奚芷薇掐滅煙頭:“案情目前還沒進展,看來馬榮康很清楚破案的幾率極小,換句話說,他確實清楚內情,所以這件事鐵定是沖他們去的沒錯,我們是被連累的,但舉不出證據。馬榮康現在就是抱定’赤腳的不怕穿鞋的’,依你目前的勢頭,當然不會想卷入這種惡□□件中去,他因此自認捏住了我們的七寸,毫無顧忌獅子大開口。”

“他想要我們怎麽配合?”喬朗暢深沈的眸子波瀾不動。

苗寶晶道:“當然是毫無保留利用你的影響力拉紅古箴!眼下來說,他要我們幫古箴保住《雲起雲落》的男三,另外要無條件配合他炒作你和古箴的CP,還有年內敲定一檔熱門綜藝,你帶古箏一起上去。”

縱然有心理準備,喬朗暢聽到這裏還是失笑:“他以為我是誰?藝人還是金主?”

“我的意思,”奚芷薇兩指叩擊桌面吸引註意:“你設法和古箴溝通一下,看這事他參與多少,如果能把內情套出來,或者從他那裏拿到破案的線索,解決問題也就事半功倍。”

這目前看來確實算上策。喬朗暢果斷點頭:“行。”

但後續證明,這件事,他們還是想得簡單了。

眼下喬朗暢當然不能親自去找古箴,只能設法把人約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見面,但古箴對此顯然抵觸,倒是對《雲起雲落》的事追得比較緊,通了幾次電話都在詢問進展,但只要喬朗暢提起那晚,他就瞬間“萎靡”,聲稱暈得厲害,細節都不記得了。喬朗暢一籌莫展,想著總不能把人給綁出來。而這時,馬榮康又提出新條件:年底,各大平臺會有一波頒獎潮,“建議”喬朗暢給古箴“推薦”上至少一臺大平臺的晚會作為表演嘉賓。古箴本人則對這一切繼續保持沈默。

馬榮康顯然已經算準他們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有恃無恐,這是吃定喬朗暢的節奏。

事發後奚芷薇和苗寶晶也在積極探聽古箴近期的資源情況,希望找到線索提供給警方盡快破案。但馬榮康戒心極強,早早把古箴的消息捂死,而古箴也還只是一個三線藝人,消息能正兒八經面世的本來也不多,所以一時半陣難有進展,但馬榮康的威脅卻是實實在在,像他說的,一個三線小演員黑燈瞎火的情況下被一群歹徒在當紅流量的車裏打了,只要稍加引導,類似“頂流得罪人,無辜小演員背鍋”的標題隨隨便便就能滿天飛,再經過輿論發酵,追根究底必然是“受害者有罪論”:被針對,當然是因為有錯!喬朗暢所有那些莫須有的過往會被一點點翻出來,覆雜的人際關系更會被放大十倍百倍研究……更多的煩惱不堪細思。

所以目前,團隊還是要先穩住馬榮康,他提的要求,只能選擇性地先操作。

雖然表面一直作不在意,但事實上,這件事對喬朗暢還是有觸動的。進了這個圈子,一路走得磕磕絆絆,小透明時期無人問津,爆火之後身邊圍了一堆有惡意的人,但好在他素來樂觀,一般性對這些負壓都是選擇性忽視,再壞的情緒也可以通過一頓好飯立馬壓制,但這件事不同於其他,畢竟古箴,是他曾以為的“知己”……

機械性重覆著手裏的動作,喬朗暢眼睛盯著竈臺,一言不發。

“一心二用?”回過身,陸鳴澗開闊的眉心往裏縮了縮,回走兩步從垃圾桶裏撿起兩個削得坑坑窪窪的土豆,又拿起不銹鋼盆把已經蓋住底的土豆皮一股腦倒進垃圾桶,再踢踢被一臉迷惘的人占據著的小板凳:“起來,發呆去客廳!”

聽話起身,喬朗暢沒有往外走,卻去到水槽前沖洗剛剛用完的刨皮刀,又接過那兩個被挽救的土豆沖了沖,操起菜刀準備切。

“我想吃土豆,不想吃手指。”身後聲音施施然入耳。

喬朗暢屏氣凝神,一言不發刀子落下,三下五除二兩個土豆變成一堆標準三棱塊。

“咖喱濃一點淡一點?”身後人問。

喬朗暢洗著刀子:“適中。”稍頓,“土豆要入味,湯汁不能太稠,顏色要是那種正正好的金黃,不能盛起來一會兒就結塊!”

幾秒沈默。水碗被塞進他手裏:“你自己來。”

喬朗暢:“……”看不起誰啊?還能被他拿捏?擰開水龍頭放滿一大碗就往鍋裏倒,碗空了身後還是靜悄悄。喬朗暢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又擰開龍頭,一面回頭,然而摁著電飯煲的人似乎沒什麽察覺,更沒有制止的意思。

放棄下一步舉動,蓋上鍋蓋,喬朗暢也抱著手臂就這麽站著:誰怕誰?又不是他一個人吃!

過了半分鐘,那人回頭:“水開了土豆扔進去,軟了關火,加咖喱塊攪到溶化,再開火煮到你要的程度。”說完往外走。

喬朗暢:“……”沒忍住:“你不吃啊?”

回眸,某人音色皆透寬容:“你看我做其他東西了麽?”

雖然口氣不那麽順耳,但終究算鼓勵,喬朗暢口氣軟下:“你這麽信任我?”

“不動手,就不提要求。”淡淡一句罷,對方轉身出門。

喬朗暢:“……”還帶這麽內涵人的?但也是你先問的啊……

“教育專家說了,最好的鼓勵是放手。”門縫裏透進一語。

不管怎麽樣,還是出於信任哈!喬朗暢仍舊挺美,雖然那句話似乎哪裏不太對勁,但水已經開了,關火下咖喱,專心攪著。

十分鐘後。

一勺子下去,竟似在濃稠的咖喱“衣”上捅破一層皮,但剛才出鍋還沒這麽厚的……擡頭看看對面專心往嘴裏送拌飯的人,喬朗暢呀咬牙,也舀起一勺送進口——竟然還行!厚是厚了些,但味道能接受,不過的確沒什麽值得誇耀,更別提打臉對方,所以,老實悶頭扒飯。

“還不錯。”對面忽來一句。

“唔?”喬朗暢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有什麽心思,連誇獎你的話也能錯過?”一臉誠意的人有些忍無可忍。

嚼著軟綿的土豆,喬朗暢卻覺如鯁在喉,忽然生出一吐為快的沖動。

“老陸,你被朋友出賣過麽?恩將仇報那種?”

自以為是一波投石入水,卻竟然沒引發任何波動。

“有。”答話的人眼皮都不動。

喬朗暢哽了下,握勺子的手緊了緊:“那你怎麽處理的?”

想了想,陸鳴澗空著的手摸上下巴:“惹我最狠的那個,最後爬回來求我。”違和的是這話用著最平和的口氣說出來。

人狠話少,卻不知怎麽,無比有畫面感!喬朗暢滿眼崇拜:“你怎麽做到的?”

對方眼裏的精光晃過他:“你開的頭,不把故事說完整?拍戲也是這樣嗎?剛開頭就去講配角的故事?”

喬朗暢無力反駁。放下勺子喝口水,花幾分鐘把事情來龍去脈講完。

“所以,你還不能確定古箴是主動還是被動參與?”陸鳴澗同步捋清重點。

喬朗暢憂郁:“團隊現在全力應對馬榮康,但如果古箴是被動,那事情或許能簡單點,只要他願意跟我談,就能找到突破點。”

“但你也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陸鳴澗幾乎沒需要思考:“他還做了什麽事讓你對他的人品有所懷疑?”

一言中的!喬朗暢目光更加黯淡:“之前他要我幫忙保住一部劇的配角資源,我讓吳悠打聽了下,實情和他說的並不一致,資源不是被人截胡,而是他個人被制片方封殺,雖然具體原因還不清楚,但……”

“首先說謊就不對,說明在這件事裏他處在不光彩的一面。”陸鳴澗接話,依舊直接,“而且明知會得罪人,還把這種棘手問題丟給朋友,可見人品很成問題。”微微瞇眼,口氣轉寬慰:“不過誰都不是火眼金睛,那個古箴我也見過,可能乍一眼的確覺得是個溫和好相處的人。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註意就是。”

話挺暖的,但阻止不了喬朗暢內心糾結:可能像那人說的,古箴在他印象裏一向太無害,才會讓他對所謂的內情還抱有一絲絲希冀。

“那現在呢,問題解決到什麽程度?”喝口紅茶,陸鳴澗繼續。

“還沒頭緒。”喬朗暢放下勺子一手撐頭:“從古箴那裏找解決方案已經不太可能,眼下考慮從《雲起雲落》劇方探聽內情,看對處理這件事有沒幫助,但劇方把事壓得很緊,看樣說不定還牽扯到資方,所以不太容易有進展。”

稍忖,陸鳴澗點點頭表示讚同他的說法,但也沒有放棄質疑:“事情拖久了只會讓馬榮康變本加厲,團隊沒考慮過其他解決方案麽?”

喬朗暢無奈:“沒有絕對有力的把柄想讓馬榮康放棄勒索是不可能的!”

“所有問題都有突破口,只是有沒用心尋找而已。”陸鳴澗抱臂,口氣轉正:“剛剛你提的問題,現在我可以回答了。當初那個人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曾跟我創業,但在公司剛有起色的時候,他在自己參與的項目裏偷做手腳,導致公司口碑受損,他卻轉身自立門戶,和我成為競爭對手。我找人調查了他一段時間,得知他家裏也是開公司的,他的創業資金並不像他聲稱的是自己打拼賺來,而是靠家裏支持,雖然那時他本人和公司並沒有明顯的劣跡,但他父親的公司卻有料可挖,不僅融資手段非法,運營模式上還有傳銷嫌疑,我拿住了關鍵證據,第一時間通知他,在他趕來跪地求饒的時候報了警。”

心無旁騖聽完這段話,喬朗暢忽覺膝蓋有點軟。凝眉想了片刻,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伸手拿過個桔子,陸鳴澗的口氣儼然良師一枚:“提示已經給了,怎麽舉一反三自己想。”低頭認真剝桔皮:“你那個商學院的網課也上到今天了,這就算是一次思維拓展考試吧,時間可以放寬點,元旦前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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