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喬朗暢拍完《未央》剩餘戲份，迎來了半月左右的“空窗期”，下一部劇依舊是網劇，題材是目前比較火的懸疑推理類型，喬朗暢飾演一個人格有點分裂的私家偵探，人設相當有挑戰性，所以趁這段時間抓緊接受指導，提升演技的同時深度研究劇本，以完全吃透角色。

過了年，喬朗暢本來在洽談的一部電影資源也黃掉了。事實上這段時間網上陸陸續續，針對他的負|面|消息就沒斷過，而且和以往相較，明顯多了不少重量級人物甚至權媒出來推波助瀾，基本都是借批評“不學無術”的流量之名詆毀他，也不乏貶損他演技的，即便有工作室斡旋、粉絲維護，人氣還是無可避免受影響，導致不少在途資源流失。看來林海濱的確說到做到，鐵了心要把他逼入死角。

喬朗暢現在慶幸的是公司還在撐他，請到業內權威公開發聲替他挽回風評，所以現在局勢上是兩邊對峙，還算旗鼓相當，但要徹底扭轉形勢，顯然須借助更多外力。年前鳴掣旗下的影視公司“鳴睿傳媒”正式成立，三月初要辦一場交流酒會，邀請了圈內諸多大腕和明星，還有部分新生代演員，奚芷薇抓住機會為喬朗暢爭取到一張入場券，希望能借此拓一拓人脈。

在圈裏混跡這麽久，喬朗暢對局勢還是有些洞察力，公司讓他參加這酒會，明面理由是“拓寬人脈”，說白了就是多認識點有資源有話語權的人。但問題是，區區幾個小時，到場的又那麽多抱著同樣期待的成長期藝人，個個都無的放矢，大海撈針能有什麽結果？況且大佬們大多有自己的“資源供給鏈”，誰在哪家地盤早就劃分清楚，要撈額外利益不是說絕對不可能，只是概率並不那麽大，而奚芷薇費了大力氣爭取到這機會，會是抱著大海撈針的心態來賭一賭？這概率更小。喬朗暢以為，老板這應該是奔著既定目標來的，而且有把握！

所以，這又是一場放大規模的“飯局”？

想得越多，喬朗暢對酒會就越抗拒，而且這種潛意識的抗拒貌似還催生了生理反應——酒會前一天突然感冒，整個人昏昏沈沈。

為保持狀態，酒會當天下午喬朗暢給自己放了半天假，睡了幾個小時，起來吃過東西又吃了點藥，外在倒是沒太明顯的癥狀了。但上車沒多久那種熟悉的昏沈和無力感就再度襲來，病痛讓人漸生沮喪。似乎是一瞬間，前途未蔔的懊惱和力竭感就席卷而上，回想以往飯局上的經歷，喬朗暢著實懷疑自己這回還有沒有再潑“林海濱”之流一臉涼茶的熱情……揉著發脹的額角，強壓下讓司機調頭回去的沖動，拿起手機給消息頁面置頂那人發信：“今晚我去參加鳴睿的招待酒會，你在嗎？”

鳴睿是剛開張的子公司，有自己的管理團隊，負責人也都是圈裏的□□湖，一場酒會完全能應付，所以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陸鳴澗不一定出席。雖然早上也還有機會問，但喬朗暢放棄了：沒告訴那人自己受邀（雖然未必瞞得住），而且自己在這場酒會上的角色應該也不是他所喜聞樂見，所以，他不來可能還是好事。但現在，喬朗暢覺得自己已經被各種負能量壓得要崩潰，只想找個安心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絲絲曙光，也是聊勝於無。

隔了十來分鐘，收到回覆：“晚點去一趟。”

情緒舒緩了些，喬朗暢靠在椅背上盡量放空思緒，全心養神。抵達會場時，奚芷薇已經盛裝打扮等在門口，兩人一道入內。

畢竟背靠金礦，鳴睿初來試水，今年籌備中的已有兩部劇，一部網絡電影，且都是沖“精”去，毫不避諱把“實力雄厚”四字寫臉上，就難怪令圈內大佬也趨之若鶩。

開場致辭時，喬朗暢見到了代表第二股東希象出席的魏津哲，吳悠也來了。但三人只在致辭結束後簡單聊了聊，裝作普通熟人的樣子。

奚芷薇應付今晚的場面游刃有餘，穿梭人群談笑風生、左右逢源，喬朗暢端著訓練有素的笑容隨後，只是手裏的酒杯幾乎是裝飾——酒量差加感冒，他不敢冒險，這種場合失態就是一場大型翻車事故！所以嘴唇一沾算過，演技負責後續，也好在這場合大多人都是走過場，一路下來也還安順。

轉了大半圈，喬朗暢開始懷疑自己初時的推斷：奚芷薇這一圈雖然聊的人不少，但也沒看出在哪處停留特別久，貌似都是泛泛之交，不像有“目標”的樣子。難道這真的就是來碰運氣？喬朗暢潛意識又覺沒這麽簡單。

可能是室內暖氣太足，走了半圈消退不久的昏沈感又回來，附加了感冒藥的藥力，靜下就想打呵欠。好不容易又應付過一撥人，喬朗暢跟奚芷薇打了聲招呼，轉到一邊拿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清涼感入喉，振了幾分精神，正想轉身回去，迎面卻見一人走近，是主辦方鳴睿影視CEO孫珂。有點意外，喬朗暢還是迎上打了招呼。

“朗暢，怎麽看你有點累啊？工作很忙？”孫珂拍拍他，看去很熟絡的樣子，但事實上兩人是如假包換第一次見。

喬朗暢不明所以，只能保持無害的微笑：“在為即將開拍的一部戲做準備，有點費神。”即便目光不動，也能感受到近處不少聚集來的目光，盲猜應該是羨慕嫉妒加納悶。

奚芷薇也留意到這邊的“動態”，第一時間趕到，卻沒如願成為雙方溝通的橋梁：第一次見面的兩人聊得挺不錯。

孫珂：“魏總很欣賞你，說你前途可期，希望咱們今年有機會可以合作。”

奚芷薇激動得吸口熱氣，還沒開口——

“謝謝魏總，我會繼續努力。”喬朗暢淡定。

孫珂：“你和陸總還一起做過綜藝吧？據說他現在有空還追你的節目呢。”

奚芷薇捂胸，眼裏都是感動的光：“真的麽？……”可惜還有一大串感情來不及表達，就被打斷——

喬朗暢訥訥：“陸總很和善，我也很慶幸能和他合作。”

奚芷薇抓住機會：“陸總和朗暢還挺有緣分的。”一邊一眼橫撇向側，意味顯然不友好。

似覺到寒意拂過側臉，喬朗暢裝作已喪失五感。但不再隨意搶話了，當然也是因為老板間的話題他插不上也沒興趣。

孫珂和奚芷薇聊了一陣，喬朗暢還是犯困，垂下眼簾的一瞬餘光瞥到一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和那些不時晃來的目光不同，那兩束目光應該很早前就在此定格了。側頭見到一張略微失神的女孩子的臉，淡雅的妝容襯得她人優雅且具朝氣。

目光相觸，女孩子怔了下，卻沒躲閃，短暫的遲疑後，迎向前伸手：“你好，我叫徐奕，是你的粉絲。”甜甜一笑，燦若春花。

伸手和她握了握，喬朗暢抱以一貫的謙虛態度：“很榮幸。”

“小奕。”一個渾厚的男聲跟來，半似打趣：“遇到你偶像了？”

喬朗暢轉頭，見是一個稍顯富態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這人喬朗暢記得，剛才和奚芷薇聊過，是一家大型影視公司的老板。

“徐總！”孫珂和奚芷薇也圍攏來。

孫珂一眼通透，笑著給喬朗暢介紹：徐奕是這位徐總的獨生女，還在讀大學，雖然主攻工商管理，但對演戲很感興趣，現在已經是一家經濟公司的簽約藝人，夢想是和喬朗暢搭一部戲。

徐奕這時看去頗乖，很少說話，但目光不時擡起掃過喬朗暢，若被對方捕捉到，就露個“醜大”的尬笑。

閑聊間奚芷薇提到，喬朗暢下一部劇馬上要開拍了，如果徐奕有時間可以去探班。徐奕即刻露了驚喜表情，又似不太敢相信，小心翼翼問了句：“可以嗎？”試探的目光投向的卻是自己老爸。

徐總倒是點頭：“你既然對演戲那麽感興趣，去劇組看看也好。”

“這事我覺得不太可行。”誰知孫珂卻給才興奮起來的人潑了盆冷水：“朗暢現在人氣正高，走到哪兒都有媒體和私生盯著，小奕就這麽去探班的話容易生緋聞。”

“這確實是個問題。”徐總認可。

徐奕情急：“我悄悄去不行麽？”

“你躲得開那些記者？”徐總不讚同：“這種事不能出萬一，否則很難收拾。”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孫珂話鋒一轉：“小奕有興趣的話可以在這部戲裏客串個角色，那去劇組就光明正大了。”

“這……”徐總顯然沒考慮過這個選項。

“對啊對啊，”徐奕使勁點頭：“我在學校不僅兼修表演課，還參加了戲劇社，但到今天都沒還機會真正參演電視電影，”楚楚可憐的目光盯著自家猶豫不決的老爸：“爸，你讓我試一下唄，這樣我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適合演員這行業啊！”

徐總推推金框眼鏡，無奈看著自己撒嬌的閨女：“也不是不行，但這劇制作方還不知道和咱們關系近不近，萬一角色你不喜歡……”

“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挑，只要……”飛快掃了對面靜靜站立的人一眼，暖色的燈光打在那張線條修致的臉上，更顯鼻秀唇豐。兩頰悄然躍上兩團粉雲，徐奕悄悄收斂目光：“只要能演就行，有時候越是不起眼的小角色越能考驗演技……”

徐總還在猶豫。

孫珂笑笑：“來日方長嘛，如果真的沒有合適的角色，下部劇咱們再看。”

“那要到什麽時候啊？”徐奕沮喪。

奚芷薇也適時露了個惋惜表情，以示自己能和苦主“共情”，一面倒是沒忘繼續給介紹“情況”：“朗暢的下下部劇是男性角色為主的懸疑闖關題材，可能留給女演員的發揮餘地比較小，其他的資源都還在洽談中，目前我個人看好一部現實主義題材電影，裏面有個角色倒是挺適合徐小姐，但這資源目前競爭激烈……”

“電影？”徐奕眸子一亮，轉過去挽住老父親的胳膊：“爸，上回我推薦給你那劇本你公司不是打算拍了麽？我覺得男主和喬朗暢特別像，你當時也說可以考慮，那現在幹脆就敲定唄，我也可以在裏面選個合適的角色。”

徐總扶了扶眼鏡，目光像是不經意掃過對面，孫珂饒有趣味，奚芷薇笑容優雅、不卑不亢，至於直接當事人，喬朗暢卻似最懵的那個，有點愕然。

“爸！”回看了眼喬朗暢，徐奕忍不住催促。

“籌備一部電影哪有那麽快的？”徐總話是這樣，放在女兒身上的目光仍透寵溺：“那個劇本公司還在研究，急不起來。”

這答覆在意料中，在場幾人除了徐奕都表現得很淡定，倒是孫珂見徐奕不高興，岔開話題，提議她和喬朗暢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絡。買賣不成仁義在，散開前孫珂提議喝一杯，大佬們都先幹為敬了，喬朗暢也只能忍著喉嚨的澀痛咽下那小半杯香檳。

酒會時間已經過去一半，說了會來的人還沒現身，喬朗暢倒是越來越不舒服，雖然事前吃過解酒藥，那點香檳下去還是讓他頭暈腦脹，鼻尖也開始微微冒汗，好在該見的人也已經見得差不多，跟奚芷薇打了聲招呼，他獨自走出宴會廳，想出後門去花園透透氣。

三月夜晚的溫度接近冰點，推門就覺寒氣撲面，喬朗暢還是義無反顧跨出——寒冷能讓他飄忽的思緒定下來。

沿著臺階下到花圃中間的過道上，喬朗暢跟著路向前走。這是典型的歐式花園，天氣緣故，沒見什麽惹眼的花草，花圃裏郁郁蔥蔥的都是些常綠灌木，雖然修剪維護得不錯，但總是少了春天該有的那一絲生機。

天雖冷，花園裏也還有幾個人，或獨自站在道邊抽煙，或相伴在拐角處輕聲聊天。喬朗暢避開有人的地方，到花園一角找了張秋千椅坐下，開始捋思緒。

今晚的“關”比他原想的容易過，看來徐奕父女就是他們本次“公關”的目標，這很明顯，但喬朗暢剛剛沒想明白的是，孫珂在裏面起什麽作用？他總不能是己方的托兒吧？如果是這樣，他完全可以直接給自己鳴睿的資源，為什麽要繞那麽一個彎？還有就是徐奕父女，徐總雖然愛女心切，但也不太可能憑她一句話就把那麽重要的資源給自己，事實上以他的閱歷，應該一眼就能識破這種攀龍附鳳的小計，即便為了女兒口頭應和，但付諸行動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想必奚芷薇是深知這一點的，以她的運籌帷幄，不太可能把賭註壓在這種小概率事件上，所以今晚這出的最終目的，恐怕並不在拿資源……

“咦，你真的在這裏？”

熟悉的聲音打斷喬朗暢的思緒。擡頭見徐奕抱著胳膊站在面前，露肩的禮服外面雖然披了條披巾，但周身還是微微戰栗。

喬朗暢詫異：“你怎麽出來了？”

“裏面太無聊。”撅撅嘴表示過不滿，女孩兒在椅子另一頭坐下，自覺和他空開一個身位的距離：“我瞥到你出來了，就跟著出來透透氣。”

喬朗暢站起：“外面冷，還是回去吧。”

徐奕仍舊坐著，懇求的口吻：“坐一會兒吧，裏面真的太悶了。”不等他回答，積極提議：“我們聊聊天吧，剛剛在裏面都沒機會說話。”

冷風開始令喬朗暢額角發痛，感冒藥的效力快到頭了。但他很清楚不能直接拒絕對方的請求，否則有失風度不說，今晚的這番努力就白費了，甚至那杯酒也白喝了。

“那行，你想聊什麽？”喬朗暢裝作有興趣的樣子看著她。

“聊聊演戲吧！”徐奕有些興奮，甚至都沒在意對面人趁隙又離她遠了兩步。

喬朗暢聽說她喜歡《淩霄》，就大體說了說自己拍這部戲時的一些經歷。徐奕有很多問題，不時打斷他發問，喬朗暢盡量長話短說。兩人聊了將近二十分鐘，徐奕打了個噴嚏，應該也是冷得受不了了，這就起來抱著手臂哆嗦著來回踱步。

別無選擇，喬朗暢只能硬著頭皮當了回言情劇男主——脫下外套給她，自己單著一件襯衫，稍微有絲風劃過脖頸就生出舍生忘死之感。雖然確實很有範兒，但此時的喬朗暢完全感受不到，亦或說根本無心去感受女主的各種感動激動還是靈動，他只知道額角刺痛！忽然覺得，要是陸鳴澗在這兒就好了，自己可以撲去搶下他的外套：這點冷對游泳運動員就不算個事兒……

“回去吧，時間不早了。”喬朗暢只記得自己說了這麽句，就邁開大步往回走。

徐奕應該是跟來了，因為耳裏還都是她的聲音，貌似轉了個話題，開始為他被黑而不平。

冷風吹得喬朗暢額角的刺痛向整個頭部蔓延，思緒有些亂：隱隱覺得有很重要的信息需要抓住，但那點靈光總是一閃即逝！煩躁的情緒又催生一系列生理反應：明明很冷，但後背又似在微微發汗，胸口有些重，眼前不時發黑。

終於跨上臺階，喬朗暢深吸口涼氣，耳目乍一清，那個困擾他一陣的念頭也隨之清晰。

“那些黑子也太猖狂了，這次我一定要說服我爸給你拿下這個資源，扳回一局……”徐奕還在喋喋不休，但喬朗暢無暇理會。

腳下的感覺越來越虛浮，就像踩在棉花上。終於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明亮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拿手擋了擋，喬朗暢一邊努力定神，一面緩緩放手讓眼睛適應燈光。感覺略好，背靠門目光在人群中仔細搜尋，視線裏的人臉時清時糊，短時內要找到既定目標有難度。

“誒，那個好像是陸鳴澗吧？”徐奕放低的聲音響在耳邊，透著好奇：“鳴掣的大老板哎，長得還真不錯！”

心臟猛跳了下，但下一刻又似會停擺。喬朗暢努力忽視這種驚悚感，目光向遠搜尋，果然在某個點上發現了熟悉的身影，一瞬像抓住救命稻草，大步奔前。

整個空間都很喧騰，人影綽綽，各種聲音就像是一堆亂糟糟的棉絮，被風吹得懸浮縹緲，似是傳自另一個時空。

喬朗暢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動，但來自近處的熟稔人聲撫平了他的躁動，視線糊到幾乎已不可辨人，眼前只有幾個輪廓，但一眼落定，就是那個鶴立雞群的影子！

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姿勢挪過去，只知道在被那雙大手握住小臂的一瞬，喬朗暢懸高的心忽然落下，用盡力氣，聲音卻也弱得像呢喃：“我吃消炎藥喝了酒，送我去搶救！”

話落，像是所有的亮光瞬間都被吞噬了一樣，他的世界陷入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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