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拍攝至尾聲時，最後幾場戲的外景取景地遭遇了持續的風雪天氣，因為距春節也就幾天時間，劇組索性放了個為期十天的“年假”，剩下的戲等到天氣好轉再去外景地繼續拍攝，順利的話也就一周時間能殺青。

回到北京的喬朗暢心情不似以往好，時運不濟，他近期煩心事有些多。在劇組還能裝鴕鳥把自己塞戲裏不想不問，回來了那唯一裝瞎的特權也就自動被剝奪，不想都不行！

晚七點。

商務車拐進某奢華酒店停車場。車停穩在車位上，喬朗暢卻似神游，靠在座椅上沒動作。

“老大，下車了，老板都到了。”小劉湊近他耳邊。

眉心難為察覺地縮了縮，喬朗暢收住多餘的表情，下車在保鏢引導下朝著電梯口走。

今天的飯局是老板奚芷薇親自安排，“宴請”前影帝林海濱。原因麽，為賠罪。

喬朗暢之前婉拒了林海濱那部劇的邀約，而後續證明他的擔心不是多餘：林海濱顯然沒想過會被一個沒背景的上升期流量拒絕，不大的心胸開始怒水翻騰！這位影帝雖然是新跨行做導演，但在自己所屬的資本圈裏也屬有號召力，這一說封殺，喬朗暢這邊就感受到了壓力，首先是談得差不多的一部正劇忽然擱淺，聽說角色已經在試鏡其他演員，而原本有意向邀請喬朗暢參加新春晚會的某家電視臺也忽然模糊了態度，甚至正在洽談的幾個商務也受影響，這讓奚芷薇坐不住了，請了中間人希望和影帝溝通和解，但人家根本不理，尚且放話要教新人作規矩，搞不涼喬朗暢算他輸！

艾音娛樂雖然也算國內經紀公司中的翹楚，但這兩年培養的新人勢頭都一般，也就一個喬朗暢算出挑，而且正在沖頂的關鍵期，奚芷薇當然不能甘心功敗垂成，這就親自出手，幾經周旋，終於讓影帝答應出來吃頓飯，但代價是什麽還不得而知。而對類似飯局仍懷陰影的喬朗暢，這就是噩夢重演，事實上他有確切消息——這位前影帝男女通吃且有特殊癖好，經他提攜過的演員新人，大多無幸免！這也是喬朗暢拒演他劇的原因之一。

其實，喬朗暢動過向魏津哲求助的念頭，但這想法也就存在了幾秒——這題不好解，出手就會得罪人，況且如果苗寶晶上回說的是真的，那恐怕真正維護他的還未必就是魏津哲……不管當初的“戀愛條約”還算不算數，喬朗暢都不想做主動破壞規則的那個——裏子沒了，面子還是要留幾分。再說，反正事已至此，再拒絕那位林影帝一次也不見得有更壞的結果。所以，走著瞧再說。

包廂門口，一個人左顧右盼正在等候，是奚芷薇的助理。看到喬朗暢帶著小劉過來，湊上前關照：正主還沒到，手下一幫人倒是聚齊了，正在等他開席。

喬朗暢有點迷糊：正主不到就開席，大佬這麽隨便的？但也不及多想，推門進去。

“朗暢來了？路上堵車了吧？”奚芷薇口氣有點僵，但臉上還是保留著基本的禮節式微笑。

喬朗暢一邊應著，一邊目光掃過四周：在座除了奚芷薇，還有寥寥三四人。看他進來，幾人只是停止了說笑，連站一下都懶得，只哼哈點頭兩下算過。

“這幾位是林導的助手。”奚芷薇介紹，口氣愈冷。

助手？連名都沒有麽？喬朗暢暗自詫異。這才坐下，對方就有人提議不用等了，可以先開始，其他幾人紛紛應和。

這可不是好兆頭，喬朗暢蹙了蹙眉。

奚芷薇建議：“還是打個電話問問林導什麽情況吧。”

坐在喬朗暢左側的那個自稱叫“小金”的圓臉男人卻拒絕：“不用了，林導來之前就吩咐過，他今晚有幾個飯局，盡量抽時間趕過來，讓我們不用等，人到齊就先吃，有什麽問題可以先跟我溝通，我負責轉達。”

這話聽得一直註意表情管理的奚芷薇也有點坐不住，眉心輕縮：“這樣嗎？但之前我和他約的時候不是這麽說的啊。”

對方的意思很明確，只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而已：林大導演是不會來了，這就是派了一群蝦兵蟹將過來免費吃頓大餐，順便狠狠羞辱一下不懂規矩的新人。

喬朗暢眼皮下垂，乍看沒什麽情緒：依林海濱的人品，這很正常。

奚芷薇強壓火氣，嘗試探底：“既然這樣，那林導也知道我今天約他的目的，他對我的提議有什麽看法麽？”

小金擠眉弄眼做糊塗：“這……林導也沒說啊，他待會兒要是過來，您還是親自問他吧。”嘿嘿一笑：“上菜吧，我們先吃，邊吃邊說。”

菜上了，幾個人倒是不含糊，話登時少了，用心吃喝。奚芷薇試著套他們兩句，終究是被哼哈著敷衍過，知道沒什麽希望，也就放棄了，當然沒什麽胃口，隨便吃兩口就放下筷子幹啜水，靜觀事變。喬朗暢亦是。

飯吃的差不多，小金打個飽嗝摸著肚子，裝模作樣拿起剛才反扣在的桌上的手機瞥了眼，做個驚訝表情：“呀，林導來消息了！”

奚芷薇放下茶杯，喬朗暢瞥他一眼。

一驚一乍的人繼續表演：“是這樣的，他現在還在朋友家的婚宴上脫不開身，待會兒還有另一個朋友的私人聚會要去，雖然是臨時受邀，但到場都是圈裏的大腕兒，不去不給人面子，所以沒辦法。”說著，擡頭做個很假的訕笑，基本把“我就是來侮辱你的！”大寫在臉上。

意料之中，奚芷薇沒有表態，免得掉價。喬朗暢重新垂下目光，嘴角牽了牽：表演欲很強，但戲實在太爛，就怪不得只能當跟班。

劣質演員一番賣力演出沒得到回應，有些尷尬。放下手機咳嗽兩聲，企圖重新吸引註意，可惜依舊失敗——這水準，當個群演都不太夠格。

“這樣的，”接受現實，劣質演員終於放棄努力，開始平鋪直敘，有話直說，“林導今晚是過不來了，不過他的確是想溝通的。”話這麽說，目光已指向喬朗暢，“林導晚點會在常去的酒店喝茶，我可以領路帶你過去，有什麽事還是當面說開好。”

深更半夜在常去的酒店喝茶，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喬朗暢基本會意，沒有出聲。

奚芷薇聲色不露：“你告訴我地址吧，我們自己過去。”

“林導說和朗暢單獨談就好。”圓臉男一口拒絕。

價碼已經擺上臺面。

喬朗暢沒說話，擡手，涼掉的茶水一滴沒灑貢獻給了那張醜得滑稽的油膩圓臉。在一眾人無聲的凝視下，兩手插兜悠哉走出包間。

如果不是怕半夜三更萬一被拍到說不清，這杯水還有他的拳頭，是應該貢獻給那位正在某處“喝茶”的林大導演的。

商務車奔馳在夜色中。路邊的燈光時明時暗，讓人欲睡昏昏。

“老大，奚總又發消息了。”劉宇陽輕聲提醒。

喬朗暢一手撐頭，閉著眼睛：“跟她說我回去了，有事明天說。”

遲疑了下，小劉咽下多餘的話，低頭回了消息。

到小區門口，喬朗暢照例沒讓他們進去，自己下車步行進門。這段時間他人氣高漲，逐漸也出了些不理智的私生，不知道怎麽就找到他的住處，天天在外蹲守，弄得他不得不緊急搬家，這不，三個月換兩回地方了（其實他真的很想跟公司說不要這麽麻煩，他直接搬去陸鳴澗那裏“定居”就行，還免了每次來回奔波……）。因為頻繁搬家，懶得一回回收拾，他索性把常用的物品都打包放到別墅去，這公寓基本也就是個空殼。所以現在也不用上樓，直接到車庫拿車走人。

小區的地下車庫是按照一戶一位的規劃設計的，車位數量有限，而且只賣不租。喬朗暢這車位來得真心不容易——托了幾層關系才從現有業主手裏租到。雖然位置不太好，在地下二層靠裏面，從電梯下來走路也得一陣，但聊勝於無，這些他就不挑了。當然，以他現在的咖位，是可以挑個條件更好的小區，但考慮到不長待，租太貴的地方浪費，所以還是接受現狀，想著再攢攢錢，過個三年兩載自己在合意的地段買套私密性好的房子，所有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因為懶得再進大廳乘電梯下去（那樣又得繞一圈），喬朗暢從非機動車道走下地庫，到自己車位附近時，看到前面有個人，以為是晚歸的業主，一時也沒上心。但走近就覺不太對，如果是業主，停了車怎麽會在這裏傻站？而且這人的裝束，貌似還是個外賣員。

靈光一現，喬朗暢乍駐足——這不會，又是私生搞出來的吧？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上前，那人已經看見他：喬朗暢雖然帶著口罩，但對私生和那些狗仔代拍而言，這薄薄一層紙真起不到什麽作用，否則明星出街就都可以大搖大擺了。

“喬大明星，回來了。”那人走近，大約三四十歲，身量還算高大，但臉色泛黃，氣質猥瑣，讓人一眼聯想到清裝劇裏的大煙鬼。

喬朗暢：“……”這不應該是私生吧？狗仔代拍那些，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啊！那難道……綁匪？心臟猛跳一下，喬朗暢勉力鎮定：綁匪就只有一人，而且看去還病懨懨的，不合理吧？

“自我介紹一下，”正是他亂緒紛雜時，那人倒是不緊不慢開口：“我叫莊皓，是你經濟人苗寶晶的前夫。”

喬朗暢定住的眸子裏全是茫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來人沒有繼續上前，原地嘮嗑：“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喬朗暢眼裏的霧色散去，“你能找到我，就該知道苗寶晶在哪兒，你們的事和我無關，我不插手。”

“喲，這和外傳的人設不符啊。”來人濃厚而雜亂的眉毛往上頂了頂，乍露本相——流氓無賴陰險臉！“都說喬大明星對身邊人關懷有加，就你那小助理動輒感冒請個假都能拿個千兒八百的紅包，怎麽經紀人有難，你就一句’和我無關’甩得幹幹凈凈？”

瞇眼挪開視線，喬朗暢盡量不去直視那張令人作嘔的蠟黃臉。直奔主題：“你想怎麽樣？”

“這才爽快嘛。”無賴看情節總算按自己的劇本走了，一振精神，“說起來呢，之前我的確也是對不起寶晶，她說了沒錢我不信，現在看她為這事都愁到住院了，也才相信她是真拿不出這麽多。所以——”紅得有些病態的嘴唇裂開，露出泛黃的門牙：“還請大明星你替她想想辦法。我保證只要錢一到位，立刻從你們視線裏消失，大家從此相安。”

無賴得這麽坦蕩？如果不是想到苗寶晶還因為心肌突梗住在醫院，喬朗暢真的想笑兩聲！插進兜裏的兩手用力拽住褲兜底，吐出不重的三字：“憑什麽？”

“憑我曾經的身份！”無賴跨前一步，混沌的眼裏陰險和貪婪並存：“現在我只要拿著離婚證隨便開個微博說點什麽，應該有很多媒體會圍上來吧，比如——”賤兮兮一笑：“你猜，如果我說她一向喜歡潛規則自己帶的新人，會怎樣呢？”

眼裏一道凜光劃過，喬朗暢似乎聽到了兜底縫線被扯裂的聲音……

車庫那扇側門被推開的時候，陸鳴澗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吃下屬送的蜜桔，沒有擡頭。但過了一陣都沒聽到腳步聲，才納悶往門那側瞥了瞥，這一看不要緊，手裏的桔子登時掉了，起身邁大步子過去。

“怎麽回事？”扶住背貼門上目光呆滯的人，一眼瞥到他領口那幾點紫褐色的汙漬，面色一凜：“你幹什麽了？”

靜了幾秒。

“打架。”僵滯的眸子總算動了下，喬朗暢表情依舊木訥，“確切說，是我打人。”

哦，那就是單方面碾壓的意思。目光又仔細在他身上掃了圈，確實沒發現其他可疑的汙漬，陸鳴澗點點頭：“去洗洗吧。”

“老陸。”沒邁步，喬朗暢像累了般把腦袋往他胸膛抵了抵，“你覺得，我要在這圈裏混不下去，退圈開飯館可還行？”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要去浪一浪，趕緊著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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