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老大。”輕微像怕驚到人的聲音響在上方。

“唔……”喬朗暢一只耳朵條件反射般動了動，費了些力氣驅散睡意，睜開眼睛：“時間到了？”

“量體溫。”劉宇陽輕聲，“量完再睡，今天不用早起。”音色一致透著安慰。

“量體溫……”喬朗暢眨眨有些酸澀的眼睛：頂上的素白似曾相識。

醫院！昨晚他發燒，又傷了腳，被送醫院了，在這裏過的夜。

護士是個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姑娘，談吐溫雅，一言一止端莊不失親和。喬朗暢很配合地做了檢查，燒退了，腳也不痛，大體安好。

“老大，你早餐想吃什麽？”趁他沒重新睡下，劉宇陽詢問。

“隨便吧，清淡點。”喬朗暢沒怎麽考慮，“粥、饅頭，都行。”嘴裏還是苦的，沒胃口。

“行，我馬上……”遲疑了下，小劉看過來：“你是現在吃，吃完再休息，還是幹脆再睡一覺，醒來吃？”

斟酌了下，喬朗暢：“現在吃吧。”醒都醒了，待會兒一覺不知道睡到什麽時候，中午飯可以免，但早餐不行。

小劉應下。

喬朗暢倚著枕頭看手機，心裏一堆小雜緒。點開聊天界面給置頂的那個號發去條消息，但沒指望收到回覆：這時間，對方不是在上班路上就已經在公司，應該沒空搭理他這個不識相的閑人。

趁早餐沒來，喬朗暢又打個電話給苗寶晶。小劉應該和她交代過情況，但喬朗暢還是有細節要跟她溝通：現在麻煩的是，就算燒退了能出院回家，他至少這一周也不太可能正常開展工作，因為腳扭傷，恢覆至少要十天，大概率會影響一周後《向前沖！》最新一期節目的錄制。想想都覺衰。

苗寶晶沒像以往一樣火急火燎，相反，就算提到《向前沖！》下一期的錄制難題，也只淡淡說一句“已經在協調”，還反向寬慰他一番。

掛斷電話，喬朗暢回味著胖女人的態度：那種微妙的泰定感，讓人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中。不是質疑她的能力，但終究是突發事件，總覺這種“掌大勢於胸”的釋然不那麽常態。

早餐送到，喬朗暢吃了。護士來給打上點滴，他又繼續睡，這一覺醒果然已是中午。習慣先看手機，有條未讀消息，點開瞧了瞧，眉梢嘴角同節奏一勾，擡頭：“小劉，我餓了，叫午餐吧。”

正窩在沙發上敲打鍵盤的人受驚般一跳，啪一下合上筆記本電腦，倒像做什麽壞事被當場抓包一樣露出個尷尬表情，唯諾著出去了。

不會是在釣女粉吧？喬朗暢暗暗懷疑，打定主意等他回來盤問一下。

醫院的餐食清淡但鹹淡合宜，喬朗暢吃得挺香。小劉給自己叫了一葷兩素，邊吃邊誇。

“老大，私立醫院就是高級誒，不用排隊不說，進來就有人全程陪同檢查看病。單人間這麽大，陪床都有這麽舒服的沙發床……”

喬朗暢懶擡眼皮：“要不叫什麽高級VIP？”

“也是哦……”小劉嚼爛嘴裏的牛肉咽下去，“不愧是陸總，一個電話搞定一條龍，就一個扭傷竟然還能請來骨傷科專家……”喝口冬瓜紫菜蝦米湯，像是想不通：“這麽便利的條件，你以前怎麽不用？”

“普通朋友，不好意思麻煩。”知道他話裏的指向，喬朗暢依舊不擡眼皮。

“你們一起做過節目，陸總還把唯一的一票投給了你呢。”對面的目光直挺挺過來，抱著洞察一切的目的，“而且陸總那種忙人，昨晚還來家裏串門兒，感覺挺友好的呀，你不考慮搭下這股東風？”

“你一上午就研究這些了？”直直腰背，喬朗暢覺得這個姿勢更有助於消化。

“不……不是。”被戳中尬點的人訕笑，“我昨晚眼拙，都沒認出陸總，今天才想起來，去回看了那期節目，知道你們還有那淵源，老實說，挺走運的，呵呵呵。”

“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喬朗暢咬口素雞，眼都不眨。

“我知道。”捏著筷子連連點頭，劉宇陽眼裏的欽佩表露無遺：“要是那種關系你也不必這麽辛苦了。老大你放心，我不會胡猜的，就是無聊說說，但朋友也是可以互相扶持的嘛！苗老師說過，這個圈子裏大家都要抓住一切可利用的機會，你這麽放棄我覺得有點可惜。”

喬朗暢嗤：“互相扶持，我拿什麽扶持人家？”瞥他一眼：“你這半年學費沒白交啊，苗老師肯定很欣慰你做她的接班人。”喝口湯，像自語：“你不繼續當醫生是對的。”

劉宇陽：“……”額筋一跳：“老大你別誤會啊，我什麽都沒跟苗老師說，剛剛那些話也是有感而發，沒什麽目的性的。”

這點喬朗暢信：胖女人要跟他說這些，鐵定自己來，還不需要假一個小助理之口。就是……瞇了瞇眼：“老……陸總給我安排醫院的事苗老師知道麽？”

小劉搖頭，又點頭，茫然：“我不確定。昨晚進來做完檢查都半夜了，我給她打電話說這事兒，她一開始想趕來，後來聽說是這家醫院，又打消了念頭。我也沒來得及提陸總，但感覺她好像挺放心的。”稍猶豫：“老大，苗老師知道你和陸總是朋友嗎？”

“我的事有她不知道的麽？”喬朗暢顯然覺這個問題多餘，看對面人似乎有點回不過味來，聳聳肩：“昨晚陸總什麽時候走的？”

“陸總啊——”劉宇陽望著天花板回憶了下：“半夜，你掛完那瓶水體溫平穩下來之後。”

“噗”一聲，細長的透明管子戳破瓶蓋，喬朗暢低頭吸了口酸奶，指指面前基本已空的餐盤：“吃完了，你結束後讓人一塊兒收。”

下午輸了兩瓶營養液，喬朗暢嫌一只手刷手機累，幹脆繼續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小劉搖醒，是苗寶晶來電話了，事情很簡單：他下午有個訪客。

喬朗暢面色不善掛了電話，小劉謹遵才收到的指示湊上前：“老大，他就來露個臉，你就當工作唄，忍忍就過去了。”

“要不是工作，老子能要他來？”喬朗暢沒壓住火氣。

小劉後退一步，想了想，決定換個角度勸：“你想啊，他這是要來蹭你的熱度，說明你比他火，對不對？”最後那三個字，帶出來的眼神口氣都讓人極度出戲。

喬朗暢想起了當初主持少兒節目時導演教給的和小嘉賓們交流的技巧。沒插針的那只手點上自己的額頭臉頰：“這裏還是這裏，寫了‘我三歲’？”

小劉噎了噎，搓著手轉身：“那啥，客人要來，我去買點飲料。”

“酸的。”身後緊隨來的聲音，透著莫名的興奮：“最好是山楂汁，大寵物最恨，說喝了傷喉嚨。”

“啊？”小劉回身，見床上人已坐直，閑著的一手空舞著指點江山：“你待會兒還要當他面錄像，說要放微博，我看他好意思不喝！那那那----”手指戳著門口的地面：“地上撒點，大寵物眼睛長頭頂，我摔不死他！”眸底的邪味外顯：“這個鏡頭你一定要錄下來！”

劉宇陽：“……”有些時候，年齡還真就是寫在臉上。

吳悠進病房的時候正好六點。就他自己和助理，沒帶其他人。助理小朱抱了一大束百合，一手還拎了個果籃：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來探病的。

人坐下，小劉熱情地遞上橙汁：沒山楂，反正他是這麽跟喬朗暢說的。

吳悠接了，沒擰開，隨手遞給助理。後者憨笑著把自己那瓶塞包裏，擰開剛到手的橙汁仰脖灌兩口，輕聲跟小劉說謝謝。

吳悠後背往沙發貼貼，兩條長腿往前伸直，愜意的姿勢說明沒把自己當外人。

安靜了一陣。

“怎麽樣，好點了？”吳老師笑意暖心。

喬朗暢喝口牛奶，又覆慵態：“沒你想的嚴重。”目光往一側延伸幾寸，眉梢輕挑：“不錄像？”

坐在沙發扶手上專心喝橙汁的小朱一楞，意識到這話問的是自己，手背抹抹嘴，憨笑：“不急，只要就著病房背景拍一張那束花就行。”

“點到為止，太熱絡顯假。”吳悠接話，“我的人在大門口，出入都會拍，後續團隊會處理。”

喬朗暢往枕頭上靠靠：“那你還費腳力上樓？直接小花圃裏轉一圈不就成了？”

“上樓有電梯，這裏有沙發，”吳悠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還有免費橙汁。”目光忽然裝進幾絲期待：“而且我覺得，你或許想請我吃頓便飯。”

喬朗暢笑出聲：“我像好客的樣子？”

話音剛落，小劉拎著塑料袋進門：“吳老師，你好像不太喜歡喝橙汁，我又買了兩瓶葡萄汁。時間不早了，要不留下來湊和一頓？我剛去看了，醫院還有個小餐廳，酸菜魚做得不錯。”

喬朗暢：“……”

吳悠：“……”

小朱眸光一亮，摸著肚子：“葡萄汁爽口，配酸菜魚感覺很不錯誒。”一拍腦袋，“呀，老板不喜歡吃酸，有砂鍋魚頭就好了！”

小劉：“……”也不知道自己的加入給明星助理這行業的平均智商拔高了多少……

輕咳了聲，吳悠“扳正”話題：“不是你好不好客，是你欠我份人情，我推掉兩個通告耗費三天替你做一期節目，你請我吃頓飯不過分吧？”

“替我做節目？”喬朗暢腦子轉得還算快，兩秒反應過來：“你要上《向前沖！》？”

爆料者嘆口氣：“不是我要上，是被逼無奈替你擋災。這一期可是極限攀巖，我還恐……”喉結動了動，及時把後面那個字咽下去，“總之，你得感謝我。”

喬朗暢冷笑：“你幫我？節目酬勞我拿？還是炒CP的紅利我一個人獨享？”臭不要臉！

“噗——咳咳咳！”小朱橙汁喝嗆了，小劉抽了一疊紙塞他手裏。

“喬老師，說好不能對立的，你這態度，不太合適吧？”吳悠臉色沈了沈，“老實跟你說吧，這頓飯你請得請，不請也得請，這是工作！不信可以去問你老板。”

工作？喬朗暢眉心縮進：這麽說，倒不是沒可能。略沈吟：“我會問的，但就算要做戲，也不是今天，等確認下來再說。”

“行，那我等你電話。”吳悠也懶裝了，拍拍屁股起身，警惕的目光掃過小劉，再盯回床上：“記住，我——不吃酸菜魚！”

“老板，等等，現在還不能走！”小朱從沙發扶手上跳起來，一步上前：“那個，樓下發來消息，門口多了好幾張生臉，貌似是追著咱們來的，要先確認一下情況。”

喬朗暢嘴角上挑：“呵，私生粉？花了多少錢？”

“老子落魄到需要花錢雇粉了麽？”吳悠忽然激動，像被踩著尾巴：除了被踩踏演技，他第二氣的就是被貶損人氣！

“不，不是私生粉。”小朱盯著手機：“是那些自媒體記者。這會兒才來的，正想撿漏溜進醫院呢！”

“溜進醫院？”小劉一驚，“老大，不會是沖你來的吧？”急忙轉身：“我去了解一下醫院的安保情況。”

喬朗暢有點暈。楞了半天，再看吳悠和小朱，也都一臉懵逼。

吳悠再自大，也清楚自己的人氣沒到那個程度：隨便出個門就有私生粉尾隨！更別說現在還證實那是記者。說句簡單易懂的：他，何德何能？

喬朗暢也一樣。

沒錯，《淩霄》開播半月了，雖然熱度一路走高，網評也是向好，但眼下還不存在什麽“一夜成名”的現象，這點他很清楚。再說他進醫院的消息應該也才放出去一兩個小時，就有記者趕來，真的是沖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這不合理！

“我……”小朱顫巍巍舉手，“我好像找到原因了。”

“什麽？”吳悠急躁：“是因為這裏湊巧還住著其他的大腕明星？”

“不是……”小朱欲言又止，把手機湊過去。

喬朗暢臉色一滯，趕緊也抓過床頭的手機。

半分鐘後。

“我淦！”喬朗暢捏緊拳頭：那個該死的胖女人，為騙流量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熱播劇《淩霄》主演喬朗暢在家中摔倒被緊急送醫……情況不明，等待後續。”一字一頓，讀完擡頭，大寵物那雙矯情的眼睛裏塞滿虛張的崇拜：“姜還是老的辣，苗老師不愧一代營銷宗師，輕輕松松一個含糊其辭，就招來了實打實的流量哈！”

《當紅流量緊急送醫，生死不知》、《熱播劇主演受傷或危及生命》、《鮮肉流量忽遭意外》……這一串觸目驚心的標題，令直接當事人不忍直視，悶頭手指在床上摳出一個大寫的“尬”。

一個上升期流量發燒加扭傷腳住兩天院掛點營養液不算什麽新聞，但涉及到生死就另當別論。

“哈，沖上熱搜了耶。”對面又傳來那個興奮得變態的聲音，“把劇的熱度也帶上去了，今晚播放量肯定翻倍！”

“老板，《淩霄》劇組有演員發祈禱貼了，我們是不是也……”小朱推推鼻子上那副薄薄的半框眼鏡。

“點蠟那個？”某人嘴角吊出抹幸災樂禍，“點，當然要點！隨大流嘛。”

“你他麽撒批啊！”喬朗暢忍無可忍：“你來探病的通稿一發出去那不是打臉？”

“也對哦。”吳悠楞了楞，點著額角：“那算了，晚點再說。”

“老大。”小劉情急慌張沖進來：“我下樓溜達了圈，已經有兩張生臉混進來了，在護士臺打探你的情況，貌似……貌似以為你……”

“以為我不行了。”喬朗暢面無表情接言。

“那怎麽辦？”小劉更急了，“這些人看去也都有點能耐，萬一真給找上來……”

這個喬朗暢倒不擔心：醫院有醫院的規矩，而且這裏是高級VIP病房，狗仔們沒什麽概率能混進。就是明知外面有那麽多等看熱鬧的，影響心情，也損害睡眠質量。

“我打電話給苗老師。”小劉冷靜下。

喬朗暢沒反對：誰拉的屎，誰擦屁股。

電話還沒撥通，門口就出現一人身影。

“怎麽回事，這麽多人？”陸鳴澗皺皺眉，徑直走向病床，“樓下那些是記者？”回頭掃了眼沙發上的兩人：“你們招來的？”

“啊？我……”吳悠倏一瞠目，喉結上下數個滾動：“不……不是。”

“不是他們，是別的原因。”也是看到新來者的一刻，喬朗暢萌生了個想法：“現在這裏太嘈雜了，我想出院。”

陸鳴澗看小劉：“醫生怎麽說？”

喬朗暢搶答：“燒退了，腳傷慢慢養，在這裏頂多也就是再掛點營養液。”

小劉撓頭：“但如果現在下去被發現……”

吳老師挺身而出：“我們先走，幫你吸引火力。”

是吸引火力還是搶鏡頭？喬朗暢真心納悶：就這智商，也不知道怎麽能在這圈子裏活到今天的。

“不是，吳老師，”小劉語無倫次，“你們先下去被發現了，那些記者不是更加確定老大就在這裏？他們怎麽還會走啊？”

空氣有些凝滯。

陸鳴澗出去了片刻。回來吩咐小劉：“混進來的記者十分鐘內會被清出，但門外那些沒辦法。二十分鐘後樓下會等著一輛救護車和一輛灰色商務車，你下樓開上那輛商務車跟在救護車後先離開，記得你這側的車窗稍微拉下點。”又看向一臉無聊的吳悠：“你們在他之後五分鐘走。”

“那不是被……”話才出口小劉猛拍了下腦門：笨死了！調虎離山啊！拿起手機：“那我通知苗老師一陣派人來接老大？”

“不用，我帶他走。”布局者想都沒想。

“但那些記者可能會找去老大的公寓。”小劉皺眉。

“我不回去。”喬朗暢話才落就發現幾束各懷意味的目光聚焦在臉上。耳根忽熱，吞口唾沫，“我找家酒店蹲一夜，明天再說。”

小劉依依不舍：“老大，你安頓好給我消息，我來找你。”

“不用了。”喬朗暢又一回下意識作答後，才發現無法繼續。

“呵！”有人像是沒忍住嗤笑了聲，但即刻止住，給人感覺詭譎而突兀。

“保險起見，你一陣直接回自己家吧。”陸鳴澗接住喬朗暢的話：“其餘的我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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