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春天，喬朗暢的心情一直很應景：陽光燦爛。

事業雖說不上飛起，但也是穩步上升：之前的《淩霄》造勢良好，眼下參拍一部實力派擔當主演的年代劇，雖然是配角，但對演技的提升和拓寬戲路都有裨益；綜藝方面，除了手上還在錄制的一檔旅游類節目，喬朗暢憑借在《路在腳下》中的表現，又拿下一檔運動型綜藝《向前沖！》，這檔節目以即將來臨的奧運做賣點，又是大平臺播出，爆的概率也相當高。

目前來說，堪稱順風順水。

五月初終於錄完了那檔旅游綜藝，喬朗暢身上的任務稍輕，回北京可以休息兩天。

抵達機場已是傍晚。剛出登機樓，助理小劉就向前一指：“來了！”

喬朗暢擡頭，視線中果然出現一輛黑色商務車，正別過一輛打算靠邊的轎車搶占了前方剛剛空出的位子。小轎車前燈猛閃數下，當然沒啥效果，只能默默駛離繼續往前去找位子。

走近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喬朗暢恍見副駕駛座上一個半大的人影，就知道胖女人故技重施，拿了玩偶扮人騙攝像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見識，見怪不怪，喬朗暢看小劉把行李提上去，自己緊跟著上了車。

小劉才要上來，喬朗暢就給他遞了個眼色，後者開悟，收回邁上車的一腳，看向駕駛座，口氣頗體貼：“苗老師，你開了一路過來很累了，回去我開吧。”

“不用！”女人一揮手，倒是不耐煩：“自動擋的車開著還會累？我有那麽娘氣？”

小劉尬笑著看回喬朗暢。

“你不是娘氣，你是——”喬朗暢擡眼看車頂：“娘娘。”

誇張笑了聲，女人回眸賜下一個讚許的眼神：“還是我們暢暢會說話，深得本宮之意！”又一眼瞪向進退維谷的小劉：“三分鐘，你還磨磨蹭蹭，是要讓老娘破財嗎？”

“不……不敢。”小劉哆嗦了下，手腳並用把喬朗暢推到裏座，自己緊隨而上，拉上車門，匯報戰果般畢恭畢敬：“我好了！”

商務車車頭往左一個急拉，話音才落的人身體猛向右一晃，半張臉差點貼上窗玻璃。

把安全帶拉出來送到揉著腦袋暈乎乎的人手中，喬朗暢嘆口氣：果然還是安全意識太薄弱，反應也太慢……

說起來這個小劉，當初還是苗寶晶親自面試選進來的。喬朗暢對助理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會開車，因為公司年初給他配了一輛商務車，不是什麽高檔品牌，而且因為喬朗暢那段時間在外拍戲做綜藝，暫時用車的頻率不是那麽高，所以公司並沒有給他配專職的司機，但喬朗暢也已心滿意足。

也是小劉入職後，喬朗暢才知道苗寶晶給這個職位提了多變態的要求：第一、應聘者須會化妝（至少中級化妝師資質）；第二、有健身教練的工作經驗（最好在知名品牌旗下的健身房掛職過）；第三、有營養學知識，會搭配兼顧養身和保持身材的營養餐（最好有營養師資質）！

簡而言之，就是要兼化妝師、健身教練、營養師資質於一身！招聘這樣一個牛人的目的，就是鞍前馬後給一個二三線小明星當助理？喬朗暢彼時第一反應是：自己何德何能？不過仔細想想這女人一貫的所作所為，也就見怪不怪了：不管什麽時候，實用省錢才是第一原則，這很苗寶晶！

不過話說回來，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有這麽變態的招聘者，還就有那麽變態的敢來應聘。

這個小劉，大名劉宇陽，畢業於中醫藥大學，在中醫院坐了兩年診，平時業務輕松，閑暇在導醫平臺上給些遠程問診的患者提提建議，因為耐心好又說話中肯，所以逐漸小有名氣，他受此鼓舞幹脆在直播平臺開號直播，講解些中醫理療知識和養身相關話題，但好景不長，因為通過直播平臺和粉絲的一些互動涉及經濟往來，被人舉報到醫院，加上他給病患遠程問診也違反一些基本規定，因此在醫院的授意下，不得不自行請辭，就這樣失了飯碗。

年輕氣盛的劉宇陽當然不會被現實打倒：既然開了直播，就在變身網紅的道路上一去不覆返！不過漸漸他就發現，雖然有那麽一點死忠粉替他撐著場子，但畢竟他現在的身份就是一個半途“輟業”的“偽中醫”，之前被舉報丟工作那事在小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要挽回口碑幾乎不可能，就算走黑紅路線，但憑眼下這點流量也遠遠不夠。思來想去，要走紅，還須另辟蹊徑！所幸他個人形象還不錯，想來不妨打“古風儒醫”的人設，這就開始積極包裝，蓄長發、穿漢服，直播間裏一意向魏晉雅士的形象靠近，高山流水、服氣餐霞，但效果卻遠不如人意，眼看觀眾一天比一天流失多，他才慌了，找了內行取經，得到的建議是必須“拓寬戲路”！

你以為留個長發穿個長袍就是潘安？退一步，就算是，但觀眾一直看潘安也會膩啊，就現在娛樂圈那些男團女團，也都力求人設多花樣呢，更別說每次直播，翻來覆去就那幾話題：中醫治陰陽兩虛、中醫養腎、中醫保肝、中醫治便秘療法大全……就算是主講人長得能看，內容深入淺出、通俗能懂，但能吸引幾個寧願短命換肆意的現代人？所以終究，網紅這職業，還得跟上時代步伐，求異求變，向主流需求靠近才能抓住市場的尾巴不遭淘汰。

琢磨了許久，劉宇陽總算開竅，話說現代人、尤其那些有閑看直播的受眾們，他（她）們的需求有什麽呢？為解開這個疑問，他自己也看了段時間當紅網紅們的直播，發現熱門不外乎是這麽幾個主題：游戲、才藝、美妝、美食、美體（皮膚保養和身材保養當然要同步進行）……

劉宇陽掰著手指：游戲不行，他的空閑時間都去背醫書了，從小到大游戲方面最大的成就也就是俄羅斯方塊第二關；才藝，聯想到去年年會上一首《我的老父親》把科室主任送進急診的經歷……跳過；美妝、美食、美體……晃晃腦袋，還是從頭來過吧！好在是正經醫科大學出來的，再差不差學習能力，只是個人精力有限，為求事半功倍，還是得有重點、抓次序，才能保證學習效率。

用心排了排，劉宇陽覺得還是美妝容易上手些：基礎入門是辨認那些化妝品的種類、品牌、色號等，這對於一般新手或許是場腦力大挑戰，但對於醫科生出身的他就跟玩兒似的，宰牛刀殺雞，輕輕松松沒壓力！當然，光有理論知識還不夠，他又找了家培訓機構學了三個月化妝，這一去誰知倒還挖掘出了別具一格的審美潛力，極具創建性地把“易學”中對面相的研究運用到美妝的妝容設計中，得天獨厚的創意自然吸收了一批好奇粉。

隨著美妝直播的成果日漸顯現，劉宇陽又接受粉絲建議：決定把業務拓展到美體領域。這一塊，說白了就是減肥塑形。因為科學瘦身本來和中醫也搭得上邊，不外乎平衡膳食配合適度運動，至於塑形，就麻煩一點，需要專業些的知識，為著業務發展的需要，他又咬咬牙報了個健身班，練了段時間果然把體型塑造得不錯，為了讓自己的建議在粉絲心中更具權威性，索性趁熱打鐵，又考了個初級健身教練證書和營養師證，這樣回到直播室，人氣果然又上一層！

劉宇陽著實過了一段順風順水的日子，但好景不長，很快又出了新問題：粉絲數量達到一個限值後怎麽也上不去了。通過向業內人士取經，才知道根本原因在於缺少推手：所有成名的網紅背後都少不了一個成熟的營銷團隊，否則的話，靠單打獨鬥，就算頭上長角也難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圈子闖出頭！

營銷？劉宇陽對這個專業是真不熟，悶頭讀了幾本大師的著作，擡起頭來還是兩眼一抹黑——理論這東西，和商業實踐全不是一回事！更別說營銷活人和賣洗發水沐浴露，辦法能一樣嗎？但他也不可能返校讀上幾年再出社會，所以只能另辟蹊徑——考慮找個業內人帶。正好這時候，有熟人向他透露了某娛樂公司給旗下明星找助理的消息，劉宇陽意識到這或許是個偷師的機會，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了簡歷，但面試現場卻被苗寶晶從頭到腳挑了個遍，原以為沒戲了，沒成想過兩天就收到錄用通知。

跟粉絲們分享了這個消息，唯一遺憾的是以後不能定期開直播了，只能見縫插針，不過終究是親身打入了娛樂圈，直播素材就是信手拈來，也不愁沒流量。但這點小心思卻被苗寶晶掐死在搖籃裏：上班第一天就甩給他一份協議，要求對工作內容絕對保密！一旦違約，賠償款的數額照當下行情，他做五十年直播也賺不回！所以近水樓臺那些就別想了。不過劉宇陽也算主次分明：接受這份工作的目的是學習，而且還搭上了苗寶晶這位曾經的“鬼才”經紀人，算得走運，加上“老板”喬朗暢不是難伺候的人，因此大體上除了薪資偏低，另外要受苗寶晶的言語霸淩和奴役，其他沒什麽不如意。

“小劉！”

前座上忽然響起的聲音讓昏昏欲睡的劉宇陽一驚，條件反射般想站起：“在！”好在被保險帶拉住了。揉揉有些麻木的臉，收好倦色：“苗老師，什麽事？”

“是問你上次的減肥方子為什麽沒見效吧。”喬朗暢抱臂蹺著二郎腿。

“這……”劉宇陽撓撓頭，“中藥相比西藥的確要見效慢，而且我給您那方子也不是直接針對減肥的，是調理體質的，我們中醫認為一切病源都是陰陽失衡……”

“行了行了，誰說是減肥了？”女人顯然是壓住脾氣，“我上回說的也是調節體質，因為過勞人有些虛乏需要補氣，有減肥什麽事兒？”

糟了！劉宇陽一聽這話睡意徹底消散，頓時想起來減肥方子苗寶晶是背著喬朗暢和自己要的，不過後來自己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卻忘記關照喬朗暢不要當這女人提，這下是徹底露餡了！正忐忑，已經做好接受言語□□的準備，誰知胖女人暫一緘口，一只手向副駕駛座上伸去——

“我靠！”喬朗暢一眼瞥見那側忽然探出一只很小很白的手，驚不擇言：“什麽鬼？！”那竟不是玩偶？？

“不是鬼，是我兒子！”苗寶晶乍怒，“強調多少遍了，不管什麽情況下都不能隨便開口，這要是當著鏡頭，粗話說出去就是覆水難收。被對家揪出來一誇大，什麽醜化標簽分分鐘給你貼滿身，之前為塑造人設做的一切努力就全打水漂了！”

“哦……”喬朗暢低頭，真心實意認錯，“我錯了，對不起。”

“還有你，小劉！”胖女人繼續點名。

“是！”意識到她要說什麽，劉宇陽也趕緊認錯，“我監督不夠，平常給老大念的太少，以後一定註意，早三遍晚三遍，工作間隙也要念！”雖然喬朗暢是老板，但劉宇陽比他大幾歲，管他叫“哥”不合適，叫老板太俗氣，叫名字苗寶晶又不同意，這就索性稱“老大”了，好在喬朗暢還挺受用。

“記得還不夠，要付諸實施！我花大價錢雇你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文化人，可不僅僅是開開方子談談養生，順便跟著老板滿世界旅游的！”胖女人還在不依不饒，幸好這時被一句軟軟糯糯的話語給打斷——

“媽媽，我們到了嗎？我要吃土豆泥和雞腿。”副駕上往左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快了啊，你再睡會兒，到地方媽媽叫你。”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聲音頓時低八度，也這時似才想起剛才的話題，吩咐兒子把左手往後伸給劉宇陽，“小劉，我兒子最近總驚覺，偶爾還有點拉稀，帶去醫院又查不出毛病，你幫我看看能不能開點中藥調節？”

劉宇陽趕緊從背包裏拿出個手墊枕在膝頭，膝蓋伸過去接過那只小手放墊子上，兩指按下給他診脈。小男孩也頗乖巧，不說話也不亂動，就小腦袋側過來好奇打量著斜對面的喬朗暢。

有些不自在，喬朗暢不自覺放慢了啃肉松面包的速度，把嘴裏那塊細細嚼爛了才咽下去，又糾結著要不要繼續咬下一口。幸好這時小劉診脈結束，又讓小孩張嘴看了看舌苔，說沒什麽大問題，只要註意飲食規律、適量運動就好。又根據苗寶晶的要求，取出筆記本當場給她寫下註意點。

“你是明星嗎？”這間隙，小男孩繼續盯著喬朗暢，烏黑的眸子滿溢好奇。

“啊？”面包送到嘴邊，喬朗暢卻沒咬下去，有點懵怔。

“我媽媽說你是明星。”小孩眨眨眼，目光轉到他手裏的面包上，不好意思一嬉笑：“面包好吃嗎？”

“呃？”喬朗暢費兩秒才恍然，從自己沒啃過的一端掰下一塊遞過去，“你吃吃看。”

小男孩有點猶豫般看看駕駛座。

“拿吧。”苗寶晶松口。

“謝謝。”小孩接過，有點羞澀，小心咬了口，點頭：“好吃！”

喬朗暢笑了，自己也啃了口面包，開始和他聊天。

小孩叫“天天”，五歲，今天放學就被媽媽苗寶晶從幼兒園接出來到機場代替玩偶熊充“人頭”，被允諾如果路上都安安靜靜聽話的話，回去可以被獎勵一頓喜歡的大餐。

連自己孩子都利用，就為省那幾分鐘和幾塊錢，喬朗暢實在不能忍，剛要開口抗議，就聽身邊小劉弱弱的聲音：“苗老師，小朋友不建議坐前座的，有危險，以後還是不要這樣了。”實在是連老實人都看不下去。

喬朗暢正要附和，就聽天天糯糯的聲音搶先：“媽媽說讓大熊坐我身上，再系上安全帶就好了。”一邊用力把那個大大的玩偶熊腦袋拉過來，“看，大熊！”

自欺欺人？喬朗暢更加來氣，直接上手把小孩從座位間的空隙抱到後面，放在身邊系上安全帶。

苗寶晶自知理虧，訕笑：“我不是為趕時間麽？你也知道機場那情況……”

“那就可以拿小孩冒險？”喬朗暢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你們這些人都一樣，口口聲聲關心小孩，但真的在自己的利益和孩子之間做選擇，就原形畢露，自私至極！”

車裏忽然安靜下。連啃著面包的天天也停住了動作，一臉茫然擡起小腦袋看著這個臉色忽然陰沈的哥哥。

“這個，苗老師也只是一時大意，就圖個方便，沒考慮那麽多而已。”小劉小心打圓場，應該是覺喬朗暢反應太過了。而且他也真怕兩位老板掐起來，當場弄得車毀人亡什麽的……

誰知苗寶晶沈默片刻，竟然一改先前的暴戾和專橫，正正經經道了歉：“你說得對，這次是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天天一張小臉也繃緊，小手過去輕輕拍著駕駛座的椅背：“媽媽，我們還去吃雞腿麽？”

小孩子的心思很單純的。

喬朗暢一怔，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確太過情緒化，這是嚇到小朋友了。一心彌補，摸摸那個小腦袋，口氣放輕松：“說到吃飯，都這時候了，大家都沒事的話，我請客，找個地方聚餐吧。”

天天轉過頭，晶亮的眸子透著不安：“那……有炸雞和土豆泥嗎？”

小劉忙拿手機：“我搜搜，找個偏西式的餐廳。”

“要有輕食的！”胖女人橫插進來，口氣一瞬又填進了暴戾和專橫。

喬朗暢唇角勾起：“想減肥，你不吃不就好了？”

胖女人哼：“身材管理，未雨綢繆，你最好先學上！”

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天天只知道可以和大家一起去玩兒，還能吃上想吃的，就莫名快樂。這種情緒很快感染了喬朗暢，繼而又似蔓延到車上的其他人身上，大家都開開心心，平平常常聚個餐，卻像趕去過年似的。

喬朗暢忽然覺得，開心有時候也就特別簡單：和聊得來的朋友聚個餐，和喜歡的人鉆一個被窩，確實就像在過年——不，比過年還開心！畢竟在這之前，他已經不記得多少個年夜，就是隨便湊合上一餐，然後躺在床上開著電視打著游戲直到昏昏入睡……

所以現在，真的有在雲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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