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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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朗暢的傷好得挺快,第二周就回了劇組。這期間,他又得到個試鏡的機會,趁隙回了趟北京。

傍晚,走出酒店大門,喬朗暢不情不願挪到那輛紅色捷達前,拉開車門坐進去。

“怎麽樣?”胖女人滿面期待。

“我怎麽知道,那麽多人呢……”喬朗暢嘀咕了句,聲音就被後面的喇叭聲壓下。拉上保險帶:“先走再說。”

車駛出酒店區域,喬朗暢閉目裝養神,腦子裏卻是七葷八素。

這次試鏡的是一部大制作的古裝劇,雖說喬朗暢現在業內也算小有名聲,但畢竟不是大紅大紫,他試的這角色還有兩個當紅流量在爭取,因此不敢抱太大希望。不過今天倒是遇到了古箴,他來試的是個配角。喬朗暢想著如果他倆都能拿下角色就好了:熟人一起,再碰上吳悠這樣的“戲霸”,還能抱個團……

“嘀——”尖利的喇叭聲讓喬朗暢本就脹痛的太陽穴又一跳,卻懶得睜眼多說:習慣了就好。他反正已經決定等手上這部劇拍完回來就去買車!

“現在可以說說了吧,試鏡怎麽樣?”苗寶晶又蠢蠢欲動。

喬朗暢無奈:“我又不是導演,我怎麽知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累了,不提就不提吧。”苗寶晶口氣輕松,嘴裏是這麽說,話鋒卻一轉,又信誓旦旦:“反正咱們有《淩霄》撐腰,加上新劇導演我也熟悉,這回咱們應該勝券在握!”扭頭:“這不,你明天才回劇組,今晚咱們找個地方吃一頓放松放松?”

喬朗暢沒答話。

“那就我做主了。”胖女人喜笑顏開。

瞥了眼靜靜躺在腿上的手機,喬朗暢暗暗給自己打氣:才五點半呢,對於陸鳴澗那樣的工作狂來說,晚飯排到七八|九點也是正常不過……不過就算那樣,也不至於連個消息也不回吧?這難道就是拒絕?早知這樣中午就該接受魏津哲的提議,讓他幫忙打電話先確認一下情況……

“暢暢?”苗寶晶忽然擡高嗓音。

“幹嘛?”喬朗暢一震,轉頭狐疑盯著她:她知道了?雖說也沒什麽大不了,但第一次約人就被無視,對方還是被自己吹得多親近的大佬,多少有那麽點丟人。

“我問你想吃什麽?中餐西餐?海鮮火鍋還日料?”苗寶晶撇撇嘴,不知道這小孩兒今天怎麽了,以前可是再苦再累只要一說吃好的就算趴地上也立馬能跳起來的啊!

“隨……隨便吧。”話才出口,喬朗暢又後悔:“清淡點,省得我減肥。”還是得給可能多出來的第四頓騰出點空間。

“咦——”苗寶晶更狐疑了,如果不是開著車那眼睛就要盯死在彼者身上:“什麽時候開始你連吃飯都這麽隨意了?”還減肥,這事兒也就自己才接手他的時候提過那麽一兩次,因為這個當時還屬於某個唱跳團體C位成員的小男孩兒食量有點逆天,但觀察一段時間後發現,他還就是傳說中的“死吃不胖”體質,吃那麽多也不見多長一斤,想著可能是還在生長發育期,索性他也只是正餐吃得多,零食這些基本不碰,所以苗寶晶也就沒再多提。

喬朗暢正心煩,本來是隨便找個借口,但沒想太不經心一下被拆穿,自然有點懊惱,正想著要不要幹脆說自己不舒服不吃了,忽然腿就震了下,話乍時咽回去,低頭看手機。片刻後,嘴角輕翹,勾出一抹驕傲笑意:“今晚我有約了,下次請你。”往外看了眼,“你方便的話,送我到——”報出個略微拗口的地址。

下班高峰,即便只有不到十公裏路,喬朗暢走進那家五星酒店的西餐廳時已過七點。不過時間還綽綽有餘,他也就不疾不徐,閑庭散步般跟著領位的服務生踱進那處獨立小包廂。

這家開在酒店內部的餐廳分中式和西式,中式在樓下,這層是西餐,看去檔次不低,但喬朗暢在手機上查了查,並沒有找到有關這家餐廳的廣告,實際上相關信息也很少,只有兩個自稱老饕的網友在微博提過兩句,稱這是私家菜館性質,不接待普通食客雲雲,所以可能和“香裏源”有點類似。

這個點上,餐廳大廳也就五六桌客人,不過從上座率來說也不低了,畢竟一個廳裏總共也就十張桌子。

在包廂坐下環顧了圈,門就被叩響,一個金發碧眼的外籍服務生走進來,微笑著打過招呼,又問了句什麽。喬朗暢這段時間沒什麽空隙練口語,靠之前兩月積累起那點東西又差不多還給法國妞了,現在豎直耳朵也沒聽出個所以然。好在服務生又重覆了遍,才大概明白是問要不要喝點什麽。喬朗暢接過飲料單瞄了眼,頓時洩氣:全特麽是外文!勉強在容量不過三位數的英文詞匯庫裏抽出個“water”,誰知還是失算,服務生竟又吐出一堆單詞,喬朗暢怔呆片刻,反應過來:這種級別的西餐廳,還不得分什麽氣泡水、礦泉水、純凈水……

超級郁悶,早知如此,當初在香裏源除了背每種酒的產地、特點等譯文小抄外,也該抽空把各種飲料酒水的英文、法文名字都順帶背一背的!

遲疑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聽不懂外語,你會說中文麽?”

眼見那雙碧藍的眸子一閃,老外點點頭:“灰一點。”

喬朗暢:“……”那你特麽不早說!

“丹我不知道這些因料和菜的名字中文真麽說。”老外帶著抱歉的微笑,“這裏的顆人都用英語點菜。”

喬朗暢抱著一絲希冀:“你分得清礦泉水、氣泡水和純凈水麽?”

老外那雙大眼睛撲閃了下:“睡?睡覺?自來水……還有那個,交錢的稅?……”

喬朗暢:“……”任命取回酒水單,憑感覺指了個:“就它吧。”反正只要不是洋酒紅酒,能解渴就好。

老外留下句“很快就來”,推門出去了。

仰面癱進椅子裏,喬朗暢嘆口氣,尷尬之餘又懊惱:當初信誓旦旦承諾要好好學英語,現在幾個月過去,竟然連點個菜都這麽困難,說出來還真讓人無地自容!看了眼已關閉的房門,有點猶豫要不要知會老外一聲,一會兒不要當那人暴露自己的水平:萬一,選在這裏就是陸總為了考驗自己的英文會話能力呢?……

腦路幾個回轉,喬朗暢突然想到一個挽尊的辦法:剛剛進來的時候,領位的服務生是中國人,所以倒可以找他先點個酒,再讓老外繼續回來服務,這樣就天衣無縫了!但這點靈光一閃即逝:喬朗暢不知道陸鳴澗喜歡什麽酒!在香裏源時,陸鳴澗每次都不是一個人來,也不負責點酒。如果點錯了,雖然不是什麽大事,但第一次請客,喬朗暢打心眼兒裏還是不接受美中不足……

門被叩響兩下,高大的服務生手中端著托盤走到桌邊,大手劃出一道優雅弧線,一個高腳淺口杯就被送到喬朗暢面前。

淺粉色的液體面上浮一層奶泡狀的東西,杯口墜著兩片薄荷葉。一眼瞄去,喬朗暢忽生錯覺:還差一頂綠色小傘,他就能去夏威夷了……

“這是……”老外微笑著磨磨牙,“桃之汁——”調了調舌頭:“梔尾酒!”

喬朗暢挑挑眉:“這你倒會說了?”

老外不好意思搓搓手:“窩問他們了。”

喬朗暢湊近杯子一吸鼻子,嗅到股淡淡的桃子甜氣,頓萎靡:這也太……娘了!

算了算了,反正嘴也幹了,況且這“桃之汁梔尾酒”看去的確挺解渴的,點都點了,喬朗暢想著,還是趁被某人帶著輕蔑目光打量之前喝掉吧。主意打定,三兩口把這粉粉嫩還浮著奶泡的玩意兒灌進了胃裏,又匆匆讓老外把杯子收掉。

但沒過十分鐘,喬朗暢就發現自己疏忽了:這玩意兒再怎麽甜,它特麽也是酒啊!摸著自己開始發熱的面頰,有點失措:請客吃飯客沒來自己先喝上臉了,再加上上回倫敦的經歷,難保那人不以為他有酗酒問題!

不容多思,擡手摁下桌上的服務鈴:不管了,隨便他什麽氣泡水礦泉水,來一瓶再說。聽到門被推開,不假思索吩咐:“給我來瓶水,哪種都行!”急歸急,還是盡量放慢語速,一字一頓。

但老外只是微笑著把門開大,自己讓到一側,後面的人大步邁進,打招呼:“聽說你來一陣了?”

“我……”喬朗暢忙低頭:“還好。”不是約八點的麽?現在才……瞄了眼手表,咳,還有五分鐘。

陸鳴澗在對面坐下。老外也站到桌邊,目光探過來:“一瓶睡嗎?哪種都刻意?”

喬朗暢:“……嗯。”一頓,又搖頭:“算了,陸總點吧。”

陸鳴澗拿起菜單,玩笑口吻:“以前都是你給別人點酒,今天自己點瓶什麽?”想他在香裏源那兩個月,對酒應該頗有了解了。

“我隨便……隨便。”喬朗暢有點郁悶,也不知道幹嘛一個詞要說兩遍,顯得唯唯諾諾。不過也是這個功夫,他有了個主意:只要這一時片刻不讓對方發現自己臉上的異樣,待會兒只要酒上來快速抿上兩口,混淆視聽就好。這麽想著,也就找了個上廁所的借口準備溜出去,然而才起身,就見對面人目光一擡:“主菜你要什麽?”

喬朗暢想轉身已來不及。

“你臉怎麽了?”陸鳴澗皺皺眉:“過敏?”

“啊?”喬朗暢腦子一轉,摸著臉含含糊糊:“我……也不知道,可能吧。”當然順水推舟。

“哦,你那個……”老外一眼看過來,話說一半又停頓,顯然是無法表達了,只能轉回向陸鳴澗說了兩句英文。

淡淡一笑,那人眸裏躍顯一絲戲謔:“你喝過酒了?”

喬朗暢眼皮微跳,抹了把發熱的臉頰:“我點錯了。”

算了,文盲總比酗酒好。

陸鳴澗點點頭:“嗯,他說了,你那個桃汁飲料是含酒精的,你當時可能沒聽清。”

“我都說我點錯了!”這個死老外還要怎麽樣??文盲底都被他揭了,還要著重標出“桃汁飲料”,這是不把他往“娘”裏捶死不罷休?喬朗暢越想越郁悶:難道是沒有給小費?止不住委屈:“我本來也不太喝酒……”

“那就不要酒了吧,我晚上也得開車。”看他發窘,陸鳴澗笑了笑,順坡下驢。

喬朗暢點點頭,反正都這樣了,廁所當然不去了,扭扭捏捏坐下來:“你看著辦吧。”眼睛盯著桌面:“那個,主菜我要牛排。”最好是兩份,他真的很餓了……

陸鳴澗總算也是見識過他食量的,加上今天(相對正常的晚餐時間)也著實比較晚了,所以點菜時在質和量上都做了些調整,前菜也以肉食為主,甜點要了最大份的。點完才撓撓額角來一句:“話說,今天不是你請客麽?”

喬朗暢憨憨一笑:“嗯,我請客,我買單,你點。”

前菜很快上來。喬朗暢一邊努力保持著儀態填肚子,一邊打開話匣子,先說到這家餐廳,之前網上那傳言倒是被證實了,這裏的確是會所性質的,就是某個愛好美食的大佬從法國專門請了位主廚過來操持,並不對外開放,就熟悉的客人一天接待幾桌。至於那些服務生,當然都受過嚴格訓練,有兩個還是主廚從法國帶來,所以中文不熟練。而這裏最大的優點就是私密性好,遇到熟人的概率極低。

原來他是不想被人看到!意識到這一點,喬朗暢心底有些五味雜陳。

陸鳴澗有些納悶:“你在香裏源那麽久,對酒水這些,就算不會吟詩也會背了吧,怎麽還會點錯?”

喬朗暢尷尬之餘,只好老實交代當初光背小抄了。香裏源雖然對一般員工外語上也有要求,但喬朗暢是屬於“特編”:外形條件好又小有知名度的圈裏人進去,可以適當放寬要求,畢竟他們除了履行服務職責之外,對一部分客人而言也是塊另類招牌。不過說到學英語,喬朗暢考慮後還是決定自己先招:“我其實之前也找了老師在練口語,但這段時間太忙,課程有點落下了。”

陸鳴澗笑笑,未置可否。轉過話,問起他受傷的事。

喬朗暢這會兒剛解決了幾盤前菜,精神恢覆不少,跟他細說了當天吊威亞的驚險一幕,順帶把那個始作俑者吳悠連皮帶骨從頭到尾精細吐槽了遍。陸鳴澗聽說同組演員竟還有這麽明目張膽欺負人的倒也有點驚訝,兼帶將信將疑:畢竟霸淩就算了,還差點禍害人命,這就過了吧?劇組竟然都不管?

喬朗暢一口牛肉塞進嘴,看他竟然還質疑自己的話就來氣:“你要不信去問魏總,那個吳悠就是他的寵物!也就是魏總在醫院探望我時保證今後不讓吳悠再來騷擾我,我才算了,要不出院就得卸他一條胳膊!”話落就後悔:這話是不是江湖氣太重了?然而一眼瞥去對面——

某人撫著下巴,一本正經點頭:“如果真是這樣,你早該把他打到不敢還手才對。”

喬朗暢:“……”不過想到當初在香裏源那一幕,也就覺這話放在當下不那麽違和了。

“但他是魏總的人,打狗看主人。”喬朗暢聳聳肩,“其實整個劇組那時都要看他臉色,我也得為我的飯碗著想……所以說有靠山還是不一樣!”

陸鳴澗切著牛排,不輕不重:“光有靠山沒有實力也不行吧?再說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靠山。”

不太明白他這話的出發點,喬朗暢卻鬼使神差來一句:“其實我經紀人也給我提過那樣的建議。”看對面人忽擡頭,頓一懊悔,解釋:“也是因為被逼急了……”這就把被騙去飯局的事說了,不過是戲謔的口吻,整件事被他描述得荒誕而不失“笑”果,氣氛一下愉悅不少。

兩人吃完飯已經十點多,陸鳴澗依舊自己開車,這回不等他說,喬朗暢就主動表示要蹭車。

天氣好,路況也不錯,喬朗暢坐在穩穩當當的車上,有些飄飄然。忽然心血來潮,轉頭:“陸總,我們這算是朋友了麽?”

那人無可無不可:“你覺得算,就算。”

不太滿意,但喬朗暢現在心情好,況且魏津哲不也說過這人慢熱麽?所以……或許應該再主動逼進一點。上半身往那側傾斜幾公分:“既然這樣,那我能不能問個私人點的問題?”停頓兩秒沒聽應聲,就當他答應了:“那個……”羞赧般一手遮眼,半吞半吐:“其實這個問題困擾我很久了,但找不到合適的人問。”放下手虔誠般看著暗色裏那張風平浪靜的臉:“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是彎的,還會若無其事找異性結婚生子麽?”

沈默半晌,喬朗暢似乎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有點不確定:是不是逼得太急了?

“你為什麽覺得,這個問題適合問我?”聲音很淡,說話的人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因為……”喬朗暢心一跳,咬咬牙:“你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而且我身邊也沒有其他可以說真心話的同性朋友,就只能問你。”

“那要看,你是不是有耐力偽裝一輩子吧。”陸鳴澗依舊沒什麽表情,“或者,你可以選擇旁站一步,不找異性結婚,也不公開。”

“不公開,也不結婚?”喬朗暢納悶般撓撓脖子:“打光棍一輩子?”有點委屈:“但我才二十出頭呢,都沒正兒八經談過戀愛……這就第一回 ,想找個人談場正經戀愛,”目光再度投回去,加強調,“單純的戀愛,暫時不必公開,也不行麽?”

半晌。

車靠邊停下,到了。

媽的!喬朗暢第一次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把房子租到京郊去!

“陸總,那……”還是不太甘心。

“這種事,別人給不了建議。”駕駛座上的人側頭,眼神波瀾不驚:“下車吧,這裏不能停。”

站在凜冽的寒風裏目送黑色SUV離去,喬朗暢渾渾噩噩:這表白,是失敗了呢,還是……徹底失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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