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一局橋牌結束,剛過十一點。

坐在外側的玩家跟餘下兩人打了聲招呼,率先離場。

百無聊賴玩著手裏的牌,魏津哲征詢般看向對面:“還早,喝杯咖啡再走?”言罷不等對方回答就叫來服務生:“兩杯美式。”

“我紅茶就好。”陸鳴澗拒絕了他的提議。

“他還在這裏上班?不是說接了部劇麽,還有時間?”看眼剛剛才給他們點完單的服務生離去的背影,陸鳴澗有些詫異。

“那部劇還沒開機呢。”魏津哲扔下牌,別有意味擠擠眼:“聽說這裏的客人都挺喜歡他,所以即便前段時間因為錄制綜藝請了不少假,會所還是留了他下來。不過----”假意一嘆:“依他現在的發展勢頭,最多也就一兩個月,終歸還是要走的。可惜啊----”拖長話音:“挺上進的一個年輕人,以後見面的機會可就少了。”

聞者不屑:“他接的不是你公司的劇麽?”

一秒被拆穿,魏津哲幹笑兩聲:“我又不是為我自己惋惜……再說就算拍我公司的劇,我也不可能隨時隨地去見一個小演員吧?”

“你隨時隨地去見小演員的次數還少?”對方絲毫不留情面。

幸好咖啡和茶及時送到,免了某人直面尷尬。

“小喬。”魏津哲叫住服務生:“你幾點下班?”

轉回來的人楞了楞:會所沒有確切下班時間,服務生要等客人離開後才能走,這點對方應該是知道的,所以明知故問難道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正職有了起色,會懈怠會所的工作,提前下班?

“我等服務的客人離開就下班。”不明白他的用意,喬朗暢只能據實回答。

“你今晚還有服務其他人嗎?”轉頭瞄了眼外面的大廳,魏津哲追問。

看他點頭:“還有李總和何總兩桌,但他們已經走了。”

“所以就剩我們了?”微微一笑,魏津哲掏出底牌:“我記得你不開車吧?那一會兒我們載你一程。”

“這……”喬朗暢有點意外,“太麻煩了吧,我可以打車……”目光小心在對外坐的人臉上掃量了下,發現一抹輕微的詫異色:所以,這是魏總一時心血來潮?

“不麻煩!”大手一揮,魏津哲心意已決:“大半夜的,你也是因為我們才留到這麽晚,帶你一程是應該。”玩味的目光掃過某人:“我想陸總一定也讚同的我的提議!”

反正什麽都被他說了,陸鳴澗懶得多話。

事就這麽定了,喬朗暢先去進行收尾工作。

啜口咖啡,魏津哲懶態覆顯,大咧咧仰進椅子裏,目光從天花板緩慢滑落對面:“那期節目你看了沒?”

他說的是《路在腳下》那檔綜藝最後一期節目。

“沒。”被問者面無表情。

“沒?”一個字就讓前一刻還癱著的人炸毛般坐直:“節目收官半月了,我鏈接都發到你郵箱你竟然沒看?那之前為什麽讓你助理和公關經理天天盯著我照你的意思做後期,修掉那麽多經典鏡頭,剪的時候簡直跟割導演組肉一樣,制片人差點跟我翻臉你知不知道??”

聳聳肩,那人顯然猜定他言過其實:“是割他們肉還是割你肉?”輕嗤:“合同裏可是寫的清楚明白,我參加你的節目,你必須按照我的意思做後期,你那時沒反對,現在賣什麽慘?”

一句話懟得魏津哲啞口無言,半天才悻悻扔一句:“但你又沒看……”

“我是沒看,沒那時間。”端起茶杯,那人話音不屑:“但公關經理和法務看了,確認沒問題,你省了筆違約金,不好麽?”

好,好個屁好!魏津哲恨恨:那麽經典的場景,都被“哢嚓”一刀切!難怪節目總導演在微博連續內涵了他三天,把他影射成一個“倚仗資本隨意作踐制作人心血、踐踏創作自由”的惡霸!但他們怎麽知道,真正的惡霸是對面那個談起自己的暴行面不改色、理所當然的獨|裁者暴君----陸鳴澗!

努力壓下一肚子帶某種動物名字的發洩性詞匯,魏津哲盡量放平語氣:“其他就算了,但你和喬朗暢互動那兩個鏡頭,完全是體現互幫互助的戰友情節,對塑造熱血人設大有裨益,為什麽也要剪?”話音才落,就覺兩道冷光襲面而來,一怔,穩住表情:“你也知道小喬那兩下是手滑,觀眾看到這種鏡頭基本是一笑而過,就算有些無知少女發揮想象力發表些不當言論,也成不了氣候,相反,依照你們兩人的條件,還可能小範圍內引發波圈粉熱潮,怎麽看都是穩賺不賠啊!”

微微瞇眼,陸鳴澗:“導演組攛掇喬朗暢問我孩子的問題的時候,也是圈粉的初衷?”

乍一啞然,魏津哲只剩訕笑:“那個,為了活躍氣氛嘛,你也知道,這種問題——”

“那就可以胡說八道?”那人打斷他,看來確實挺在意:“你很清楚’私生子’的話題可能給我和鳴掣帶來的負面影響吧?”看來這件事是觸到了他的逆鱗:“導演組挑釁我在先,我當時看——”向門外瞥了眼,“他的反應都很微妙,可想而知如果這段剪進正片觀眾會怎麽想。”

“那不是剪掉了麽?再說這也是節目組臨時起意,我不知情啊。”魏津哲繼續賣慘,“導演組那兩個小跟班沒腦子也沒經驗,把對付油膩老藝人的手段用到你身上,已經被嚴厲批評過了,我保證下不為例!”

陸鳴澗沒答話。

“對了,你既然……”覺得氣氛已適度緩和,魏津哲竟又拋出一個極大程度上可能引發彼者不適的問題:“都要求剪掉和喬朗暢的那兩個鏡頭了,前一天急流救古箴的片段卻幾乎全段保留,是不是……”

睥睨他一眼,陸鳴澗再次瞇眼:“你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我倆這麽多年交情,你如果有什麽需求,又不方便自己操作,交由我代辦也行。”換做一臉殷勤,魏津哲一字一句格外賣力:“其實我原以為你對喬朗暢有意思,但這麽久了沒見你動作,我想你是另有想法了,所以是那個古箴?”

陸鳴澗澀笑一聲,顯然都懶搭理這種野出天際的推斷。

抖抖眉,魏津哲無知無覺般繼續:“但你事後又把那一票投給了喬朗暢,這就讓我困惑了,你究竟是——看上誰了?”兩指一叩桌面:“別說你沒那想法,又不是和尚,誰還能清心寡欲?依你的精力,就每年出國那幾次……”對面人重重放下杯子的動作讓他及時止言,稍頓,跳過前題,轉做勸慰語氣:“其實找個固定的沒啥不好,各取所需,厭煩了就拋,曲終人散的同時杜絕後患……相較古箴,我覺得喬朗暢更保險一點,畢竟咱們也算老熟人,你倆也有點淵源……”

“我沒那需求。”陸鳴澗冷然。

嘆口氣,自討沒趣的人抿口咖啡,終於無奈:“老陸,如果還是因為那個人,都快十年了,你就不能……”

“我很好。”丟下這句終場判詞,彼者起身,“走吧,咖啡喝多了睡不著。”

魏津哲叫上喬朗暢一起出門,臨上車卻似想起什麽,點點額角:“都快忘了,小喬,你剛說你住那華源小區,陸總好像更順路,就讓他帶你一程吧。”一面擠眼,“你到時別忘請陸總一頓宵夜作回報哦。”

眼看黑色SUV消失在夜色裏,喬朗暢如夢恍醒看向身前那人:那期節目後,還是第一次見面並且單獨相處,多少讓他有點無措。猶豫幾秒,喬朗暢終究知趣:“陸總,我還是不麻煩了,這裏到我住處打車挺方便。”

車已停在面前,陸鳴澗繞過去站定在駕駛室一側,淡然:“上車吧,我順路。”

今天是他自己開車,怪不得晚上都沒喝酒。

喬朗暢知道再推辭就是不識擡舉了,順從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對著下一刻坐到身邊的人輕道了聲謝。

SUV起步,不疾不徐向前,融進昏黃的夜色中。或許是性能緣故,車速雖快,體感卻很平穩,讓坐慣了苗寶晶那個瘋女人開到飛起的破捷達的喬朗暢有些奇怪的失真感。目光透過深色車窗玻璃外探,反光鏡裏清晰映出後面一輛黑車的輪廓,從出門就跟著,應該是那人的“安保團”。

“你那個助理,開車的那個,不負責在工作時間之外接送你嗎?”低沈而磁性的聲音把心猿意馬的人拉回現實。

知道他說的是苗寶晶,喬朗暢訕笑:“那個是我經紀人,她事情挺多的,家裏還有孩子要帶,不可能一直跟著我。”

“你沒助理麽?”陸鳴澗不解,“不是聽說經濟公司都會給藝人安排?”

喬朗暢臉紅:“我以前有過,後來沒了……最近公司正在安排,但助理也不一定會開車,而且我自己也沒車……”忽然覺得有些怪:人家只問助理,他卻啰啰嗦嗦扯這麽多幹什麽?但嘴裏還在繼續:“我目前在學車,但時間不太夠,現在還有科目四沒考,得湊時間去……”

陸鳴澗看去耐心頗佳,一直沒打斷他,直到他自己停下,才提下一個問題:“你打算一直在香裏源幹下去?時間夠?”

對這事兒,喬朗暢也有點煩惱:“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手頭有部都市劇,下周開拍,地點就在北京,我戲份不是最多,所以空閑時還能來,但這種狀況最多也就維持一兩個月,現在公司在給我談部古裝劇,好像已經差不多了,拍攝地在外地,而且我手頭還有其他工作,到時檔期會很緊,就有點懸……”

“古裝劇,你是主角?”得到肯定答覆,陸鳴澗笑笑:“恭喜。”

臉又一紅,喬朗暢有些局促:“其實……還沒最終定,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截胡……”

“那部劇投資方是誰?”陸鳴澗直截了當。

“是……”有些詫異,喬朗暢一手掐了掐另一手的手腕,“出品方是希象,其他資方我還不太清楚。”

“所以魏津哲還是有話語權。”陸鳴澗挑挑眉:“他對你印象挺不錯。”

一下子沒悟透他這話可能包藏的內涵,喬朗暢沈默片刻,看對方沒有繼續的意思,才小心:“其實我也沒報太大希望,這部是眼下比較火的雙男主劇,一個主角已經定了,是魏……希象最近力捧的新人,我爭取的是另一個名額。但聽說……”苦笑了下:“之前和我一起參加那檔扶貧綜藝並當選‘極限之星’的姜隨也在努力公關。”

短時無聲。

喬朗暢想起什麽:“對了,關於那一票,還有攀巖時拉我那一把----”轉過頭,口氣和表情一樣誠摯:“我一直沒機會謝你,陸總。”

嘴角勾了勾,陸鳴澗難得謙虛:“不客氣,你後來不也幫了我一把麽,那就扯平了。至於那一票,給你是實至名歸。”方向盤向左帶了把,平穩而快速拐過路口。話歸原題:“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現在主業已經那麽忙,為什麽一定還要來香裏源?是有不得不來的原因麽?”

喬朗暢撓撓頭,既然被點破了,也就不多掩飾:“我當初進入香裏源是我經紀人托了些人脈的,現在入職才幾個月,主業稍有起色就甩手離開不太好。”輕頓,“我的意思是,有過河拆橋的感覺。”

“會所不放你走?”陸鳴澗一點即透。

沒有否認,喬朗暢嘆口氣。不過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有客人糾纏你?”那人再次中的。

停了片刻,喬朗暢笑笑:“公司已經在幫我處理了,說最多再幹兩個月,應該可以安然脫身。”

“和周總一樣的?”陸鳴澗忽略前言。

“難纏一點。”喬朗暢口氣輕松,一邊有點好奇他為什麽忽然對這個問題窮追不舍。

又拐過一個路口。

“你為什麽拒絕周總?”

喬朗暢感覺自己的食指跳了下:這個問題有點覆雜,以他的語言表述力,一時半陣很難說得全面。“因為……我進入香裏源,不是為了找那種關系的金主——”瞄眼提問的人:“我不否認在我走投無路去倫敦的時候有過這個念頭,但那個晚上,不還是慫了麽……”喝酒壯膽失敗,面對這個高大到具有壓迫感的男人,他滿心只剩惶恐,被後起的酒力慫恿著自薦已是硬著頭皮,其他想法早就灰飛煙滅。至於其他事……除非是被迫,但對方沒有。

“不是找金主,那是來找投資商的?”磁性的聲音終於透了絲戲謔。

反正自己的底細他都清楚,喬朗暢也不矯情:“我來找你的。”

陸鳴澗沒什麽反應。

喬朗暢吸口氣:“我需要機會,還是想向魏總當面自薦一次——”加重語氣:“就是普通意義上的自薦。”

“向魏津哲自薦,和我有什麽關系?”那人還是很平淡:“你應該知道,我去香裏源的頻率都沒有魏津哲高。”

“進去之前不知道……”喬朗暢聳聳肩:“不過這不重要了,我想找你是因為我只認識你,而且你幫過我一次。”怕對方搶先否定,沒停頓:“我知道你說過不想管我的破事兒,但魏總那時正討厭我,沒人幫我說話,我一點機會也沒有,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如果我不幫你呢?”

“那我一邊想其他辦法,一邊繼續纏你。”喬朗暢攤攤手,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聽上去不那麽無賴,“你也說了,我是能迎難而上,把夢想付諸實踐的人。”

靜默十來秒。

陸鳴澗竟然笑了,笑得還挺開懷,“那恭喜你,沒用我幫忙,就成功了。”

“其實,還是幫了……”喬朗暢再天真,也不至於相信憑當天自己在門口那番話就能打動一個看慣了各種花式求捧的油膩大佬,想來那砸在哈總手臂上的一酒瓶,才是致勝關鍵吧。只他還是不懂,身邊這個人究竟是什麽心思。

轉頭,窗外夜色濃重,搭配他這起伏不定的心緒還算應景。

腦子裏某根沖動筋一跳,回眸盯著那半張線條利落但不失優雅的側臉,“其實,如果……”如果提出那個要求的是這個人,應該會得到和周總不一樣的答案。但理智及時上線,“如果方便的話,讓我請你吃個飯吧。”

看他一眼,陸鳴澗像在認真思考。片刻:“等有空吧。”

輕舒一氣,喬朗暢笑笑:至少,沒有直接拒絕。

車子靠邊,停在小區大門前。

喬朗暢下車沒有即刻進去,站在原地目送SUV駛離。清冷的夜氣在周身積聚,營造出股憂郁氣氛,令人悵然若失: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厚不下臉皮問他要電話,只能死皮賴臉把寫著自己手機號碼的卡片留在車上……

其實很早以前,喬朗暢就知道自己是有“那種”傾向的,但和很多同類一樣,因為職業、社會認可度、自我認知等等方面的原因,這事一直被他用各種理由自欺欺人死死壓在箱底,直到倫敦的那個早晨。

那個白背心男人的幾個簡單動作、兩句透邪味的話,竟就像劑催化劑一般,把他一直深埋地底的秘密催生出了花葉,就此一發不可收拾:不管他怎麽轉移註意力,那個高挑健碩的人影就是在腦中揮之不去,不時刺激一下分泌正盛的某種激素,挑戰著他原先自以為堅不可摧的自制力……

腦中混亂的念頭還在發酵,視線裏跟在黑色SUV後面的那輛商務車也已消失在深色夜幕中。

把凍得有些失去知覺的雙手插進口袋,喬朗暢轉身快步走向小區大門,不小心吸進口夜氣,嗆得直咳嗽。

黑色SUV裏。

瞥了眼副駕上那張小小的卡片,陸鳴澗有點懊惱: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和那個文盲中二青年有什麽牽扯,但就是不知道什麽原因,竟又跟他說那麽多廢話,還扯到什麽周總……

帶著剎車慢慢滑行到路口,忽然覺得,對面那盞才亮起的紅燈都在嘲笑他:平時言出有度、絕無廢話的陸總,怎麽遇到個文盲,雙商也就瞬間被拉到他那個檔位,跟個無聊閑漢一樣鍥而不舍追問別人的隱私……

作者有話要說:  喬朗暢:陸總的雙商和我平均一下有什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