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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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更衣間裏燈光偏暗,坐在條凳上玩著手機的喬朗暢已有些昏昏欲睡。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看看時間才十點,看來無聊的時間真的挺難打發。

其實兩個小時前他就可以離開的,但偏慢吞吞在這裏換下衣服,去員工浴室沖了個澡(拖延時間之外,也為洗掉那身酒味),又吹了個頭發,才坐著玩手機。而按規定,停職的員工並不被允許在會所滯留,所以喬朗暢已經想好,一旦被領導看到,就說剛剛那一摔撞到腿,等朋友來接他去醫院掛個急診看傷。

“小喬。”更衣間的門被小心推開,探進個染著深褐色頭發的腦袋。

“沒人,進來。”喬朗暢向門口做個安全的手勢。

來人閃身入內,才見也是一身服務生打扮。這人叫錢宇,是喬朗暢在會所關系最好的同事。

錢宇走近喬朗暢身邊坐下,做了個仰天大笑的姿勢,但實際笑得很小聲。

猜到大概,喬朗暢嘴角勾出一個舒心的角度:“哈總----張總被踢了?”

用力點點頭,錢宇一手搭上他肩:“這回真的幸虧你,以後大家就不用再看那張趾高氣揚的土豪嘴臉了!你都不知道……”說著又低笑起來:“當時土豪聽說理事會真的要當場投票表決他去留時那張臉!”

喬朗暢能想象。

其實結果在陸鳴澗提出那個建議時就已定了:理事會決定會所VIP成員們的入會資格和去留,當意見出現分歧時,可進行投票表決。雖說今天理事會的五位成員有兩位缺席,但只要在場三人都投讚成票,哈總就只能卷起一身銅臭味滾蛋!而很不幸,今天在場的三位理事,除了周總、吳總,還有一位,就是明顯看哈總不順眼的魏津哲。加之這個建議又是身家和話語權都絕對重量級的陸鳴澗提出的,所以用腳指頭想想,哈總都逃不過這一劫。

只是……喬朗暢摸摸下巴:“我呢?”不管怎樣,今晚的事鬧成那樣也有他一份“功勞”,不知道會所會怎麽認定他的責任,以及……嘆口氣:“陸總那件襯衫……”也不知道是啥名牌。

“襯衫……”錢宇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說那件被酒毀掉的襯衫啊……”神秘兮兮湊近,“聽後來去收拾桌子的小林說,那可是X馬仕哦!不過你離開後陸總也就去車上換掉了……”

後面的話落在喬朗暢耳裏也就是一堆符號,他的重點只在那三個字上:X馬仕!積極轉動腦子開展一場速算:他來這裏兩個月,培訓期沒工資,實習期月薪8600,但他這月才入職,發薪日拿到3000出頭,這筆錢已經有一半存入“工作開支”賬戶,剩下的他用於支持日常開銷也基本不會有結餘,如果要賠襯衫的錢,只能跟苗寶晶開口,從“工作開支”裏支取,但苗寶晶……想到那個連水電煤都要蹭公司的摳精,喬朗暢嘆口氣----要不,跟她說會所在郊區交通不方便,預支點打車費?但前提是,自己停職的事不會被她知道,而且得確保不會因為今天這事被開除……

冤,真的冤!都怪那個哈總,要發洩,掀個桌子扔個盤子甚至踢自己兩腳,哪個都能達到和現在無二致的效果,但他偏偏不走尋常路,操個半滿還沒蓋的酒瓶亂舞,萬把塊的酒餵了他那身皮毛和地毯就算了,還逼得陸總出手,而你說陸鳴澗看去那麽自制精明一人,怎麽遇上土頭匪腦的哈總就也瞬間被傳染,明明可以讓一步(還是那個怨念,哈總滾蛋的結果不會變啊!),卻非要迎頭正面幹,而且偏偏聰明一世就糊塗那一時,桌上那麽大那麽顯眼只裝清水玫瑰的花瓶不拿,非拿個七成滿的酒瓶,這一瓶子下去,哈總是傷筋動骨醒了酒,面對真狠人的陸總瞬間認慫。但傷敵一千自傷八百,可惜了那件喬朗暢根本不敢正面問價的X馬仕——這,傷的是他這無辜者的錢包啊!

“你也不用擔心,周總替你說了情,你應該明天就能正常上班。”錢宇顯然沒讀懂喬朗暢的懊惱忐忑不甘,猶自興致勃勃將喬朗暢離開後的各種情況事無巨細一一說到,喘口氣才補上這一句緊要的。

“真的?”目光一閃,喬朗暢頓覺流瀉掉的精氣神漲回不少:沒丟工作,就可以名正言順跟苗寶晶要錢了!

點點頭,錢宇飛去一個羨慕的眼神:“我剛剛代替你給周總他們服務,還聽周總跟魏總推薦你上那個什麽’青春’的節目呢,看來周總是真欣賞你。”

“哦,”喬朗暢好像有點走神,稍頓,鬼使神差來了句:“那陸鳴澗呢?”他的意思當然是陸鳴澗對這件事的反應。

錢宇不知道他和魏、陸之間的“淵源”,當然覺得這問題很莫名,但還是努力回想了下:“陸總貌似沒發表什麽看法,倒是……”摸摸額頭,眉梢抖落一絲惋惜:“魏總說這檔節目嘉賓已經全部定下了,沒辦法讓你上。”

喬朗暢依舊“哦”了聲,並不見沮喪:這個,他也猜到了,畢竟已經兩個月過去,節目將要開錄,怎麽可能還空著嘉賓名額?其實事到如今,他和苗寶晶也不糾結這些得失了,就算公司不打算續約,他也有心裏準備,好在眼下還有工作做著,一時半陣生計不愁,重要的還是把握機會,只要能拿住一個有分量的資源,就前景可期。

“不過,你也不用太失望。”錢宇拍拍他,換做勉勵的口吻:“周總剛聽魏總說另外一家知名平臺也在籌備一檔類似的綜藝,而他們公司和那家平臺有長期合作,好像可以替你牽線。”

這回喬朗暢倒是楞了下,欲言又止,低頭思考了會兒,就讓錢宇先去前面,等周總他們橋牌牌局結束發消息告訴自己一聲。

接下的時間還是很難熬。喬朗暢打了一個小時游戲,手機電量不足百分之三十,停下充了會兒電,錢宇的消息總算來了:牌局結束,周總他們打算離開。

喬朗暢迅速收拾好,走員工通道出了會所,候在大廳門外的花壇邊,這地方可以清楚看到大門,又因為燈光暗輕易不會被亮處的人發現:會所明文規定,員工不得在工作之外以任何理由試圖接近客人,否則一律作開除處理。

不一會兒,一輛商務車開來停在大門前,喬朗暢認出那是周總的車,默默觀望。周總很快出來,上車走了。不到一分鐘,又一輛豪華SUV從停車場方向駛來,喬朗暢目不轉睛盯著會所大門,果不其然,魏津哲和陸鳴澗的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大門口,而出來送行的是錢宇和另一個服務生——幸好不是領班!喬朗暢松口氣,快步上前,幾乎和那輛SUV同時抵達。

“陸總!”喬朗暢叫住準備上車的人。

看是他,陸鳴澗詫異:“你……小喬,有事?”

“陸總,對不起,今晚又給您添煩了。”喬朗暢認認真真道歉,“您那件襯衫,照理應該由我賠償,雖然會所會通知我賠償數額,但我還是想先問一下價格,好心裏有數。”這話聽著像走過場,但喬朗暢的拮據陸鳴澗已經見識過,所以想必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多心他的動機。

只是目標對象沒來得及開口,已有人插話。

“香裏源的服務生待遇什麽時候這麽差了,工資連件襯衫也賠不起?”魏津哲一臉“你就編吧”的不屑。

喬朗暢淡定:“魏總,我平常的收入除了留下生活開銷,其他都要劃進工作賬戶,今年我工作少,但找資源和試鏡過程中的經費大部分要自己承擔,所以沒什麽結餘,面對大數額開銷的話,需要做點計劃。”

“實在不行就分期唄。”魏津哲撇撇嘴,顯然在打趣了。

喬朗暢依舊認真:“這樣不太好,我還是傾向於一次性賠付,但希望給我點時間。”

拍拍身側人的肩膀制止他繼續胡扯,陸鳴澗露出一個任命的微笑:“不用賠了,這事我會跟會所方面交待,你不用擔心。”

“怎麽不用賠?”回頭掃量過他,魏津哲嘴角不懷好意地微勾:“如果小喬真的沒能力承擔,那倒不必勉強,但你忘了周總剛說要替小喬拿下那個資源?既然小喬有潛力,那這件襯衫對他也就是種鞭策,年輕人,有壓力才有動力嘛。”

“資源?”這兩個字好像提醒了喬朗暢,直接略過有關周總的那些細節,滿面誠摯轉向話中有話的人:“魏總,您說的很對,我相信事在人為,如果您這邊有適合的資源,能否給我個機會,我一定盡所能爭取,希望能夠幫助提升事業,盡早改善財務狀況。”

魏津哲挑挑眉:“周總那邊的機會不好麽?還是你想廣撒網?”

目光像不經意往側掃過陸鳴澗那張沒什麽情緒起伏的臉,喬朗暢清了清思緒,不卑不亢:“我希望我的機會是靠自己鍥而不舍的堅持和腳踏實地的努力爭取來,而不是單純倚仗運氣或者偶然攀附的人脈,因為這些,都不能長久。”幸虧他在背臺詞上還算有天賦,苗寶晶平常給他做預演的那些“能用在正經場合”的詞匯語句,基本看兩遍也就能記得並且臨場拼湊發揮了。

陸鳴澗許久沈寂的嘴角終於動了動,喬朗暢見下似乎嗅到一絲熟悉的味道——那個早晨,他和自己扯那些有的沒的時,那種透著故意的邪惡。不過這次,陸鳴澗選擇沈默。

魏津哲一手摸著下巴,像在回味那番話。片刻,兩指點點額角:“行,這事我放心上,希望你也能記住今天的話,一旦機會降臨,及時向我證明你的實力和決心。”

“一定不讓您失望!”喬朗暢用力點頭。

深重的夜色裏,黑色SUV一騎絕塵。

翹著二郎腿,兩根手指無趣般點著膝蓋,魏津哲終於忍不了這沈寂,轉頭看向閉目養神的人:“那個喬朗暢,你和他在倫敦——有什麽我錯過的插曲麽?”

“何以見得?”陸鳴澗維持原先的姿勢。

“你那一酒瓶子還不足以說明問題?”魏津哲托著下巴,“還有小喬看你的眼神,除非他就是個受虐狂,否則誰會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且把自己掃地出門的人抱有那麽明顯的----?”黠色一笑,“期待?”

“我在倫敦幫過他個小忙。”睜眼拿起面前的礦泉水擰開,陸鳴澗轉開話題:“你真的打算給他機會?”

“如果合適,為什麽不?”魏津哲正經,“他形象還不錯,能進入香裏源也說明有點小聰明,而且周總——”放慢語速,“能看上的人,多少有點潛力吧。既然這樣,我為什麽不順水推舟,給他個機會,萬一火了,大家雙贏。”

“你也知道他是周總看上的,還打算截胡?”喝口水,陸鳴澗四平八穩。

魏津哲嗤:“你這話就是先入為主了吧?我只說考慮給他機會,有說其他嗎?再說是他自己給我遞的投名狀,你也聽到了,他很清楚周總給他提供資源的條件,所以想在我這裏試把白|嫖。這可不是我截胡,是他自己的選擇。”

“這麽說,”瞥他一眼,陸鳴澗口氣起了些變化,“魏總這回還真打算給無條件offer了?”

“條件還是有的。”一手搭上椅背,魏津哲換個更懶散的坐姿,“我給他的資源,待遇薪酬肯定遠遠不及周總那邊,而且具一定風險,願不願接,就看他自己了。”

“風險?”陸鳴澗有點迷惑:“你打算給他上個有爭議的節目?”

魏津哲點起根煙,話透三分玄機:“節目是絕對苗紅根正,三觀立意無可挑剔,就是——”抽口煙,慢悠悠:“嘉賓得吃點苦,跋山涉水,吃糠咽菜,偶爾人身安全不受保障,不過也沒關系,都買最高意外險的。”

陸鳴澗靈光一現:“你不會是說那檔在籌備中的扶貧綜藝吧?”

“是生存類冒險+扶貧公益!”吐個煙圈糾正他,魏津哲怪異的眼神瞥去:“上次我沒說清楚麽?”

眉峰突跳,陸鳴澗強壓某種情緒:“你邀請我參加的時候可沒提到人身安全不受保障!”

“哦,那----”訕訕一笑,魏總自我解嘲:“那時還沒這麽具體的規劃嘛,後來制片人意識到,單純扶貧很難帶起收視率,所以添加點刺激因素。”拍拍身邊人寬厚的肩:“這回我也是下了血本,野外生存導師都是請的世界級的,也做足了安全措施,只要不是太背,一般不會有問題。再說你只去一期,以你全美大學生游泳錦標賽亞軍的體魄,還怕幹不過那群花拳繡腿的歌手演員?”看彼者不為所動,只得繼續打情理牌:“這檔節目是獻禮綜藝,上下都關註著呢,咱們以身作則、身先士卒是體現扶貧的誠意。”

“以身作則?”陸鳴澗終是沒忍住,冷笑出聲:“我跟著大部隊翻山越嶺、吃糠咽菜,這樣的以身作則和你節目結尾露個面,跟扶貧對象表個態、握個手,可同日而語?”

“誰說只是結尾……咳咳”魏總狠吸一口煙,斷續的話語讓人難以分辨是被煙氣嗆到還是心虛所致,接下來就是阿Q式的含糊其辭:“都要參與的,都要……就是……你體魄比我強嘛,能者多勞……”

懶理他,抱臂看窗外,陸鳴澗若有所思。

好一陣,魏津哲貌似呼吸順暢了,腦路卻又繞回去。

“說起來,這個喬朗暢,當初都自願去倫敦了,現在面對周總的橄欖枝,真會放棄這條捷徑?”

“你不是挺有信心麽?”淡淡一句,答話的人似乎不太走心。

窗外的景物時明時暗,令人聯想倫敦那個昏暗的夜晚。當時醉酒的人,今夜倒是格外清醒。

“人在自認走投無路的時候,難免會冒出些鋌而走險的念頭。”視線依舊停在窗外的人像是自言自語,“我當初創業失敗時,還想過去賣盜版光盤呢。”

其實很多時候,眼看山窮水盡,事實卻未必真有那麽壞,但凡冷靜下來咬牙再一試,或許就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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