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絲卡特帶到輪船工廠的不是薇拉阿爾法特一個人，而是一只隊伍。因為之前仔細研究過地圖，四通八達的街道印在腦海中。卡特帶著人從小巷走，有驚無險地避過了公爵的軍隊，順利到達了輪船工廠。

工廠門口雷奧帶著人緊張地守衛著，碼頭上已是一片混亂，阿瑞翁號船員鳴槍叫囂，公爵軍隊再次出現，從碼頭送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嚴峻。

雷奧緊繃著神經，隨時準備開戰。但當雷奧看見這支完全由女性組成的隊伍時，他驚愕得沒能做出反應。在他反應過來前，卡特已經站在了門口：“雷奧，開門。”

“佩、佩絲小姐？”年輕人一邊指揮手下打開大門，一邊驚疑不定地看著卡特身後濃妝艷抹的女性們，“這是怎麽回事？”

卡特側身從門縫中擠進去，伸手拉住雷奧的帽檐，狠狠往下一拉：“真夠失禮的。她們都是醫生！”

“抱歉！”年輕人慌忙扶正帽子，聽見“醫生”二字後他的表情明顯變了，他伸手一指，“往裏走，很多人都需要你們。”

前來的路上，卡特已經從阿爾法特那裏得知了情況。

考慮到武器上的劣勢，喬托他們使用了聲東擊西的方法，讓一群人在奴隸船泊位附近制造事端，讓登船梯無法正常卸下，在船員們和這群偽裝成搬運工的人糾纏時，喬托他們幾個身手比較好的趁亂混到船上。

就像卡特說的那樣，一旦登上了船，遇到的阻礙就小了，穿越二層甲板遇到的人都在發出聲音前被敲暈。

喬托他們上船的時候，西西裏人還沒被全部關進牢房，反抗的聲音指引了方向，他們很容易就把西西裏人帶出了隔水倉。

入港船只的泊位是由碼頭工作人員控制的，阿瑞翁號左右兩艘預先停好的貨輪都是喬托這邊的。兩艘船的甲板上都堆滿了貨物，一艘是入倉前的二次清點，一艘則是在下貨。雜亂的貨物阻擋了視線。

兩艘船上的人在巧妙的角度搭上了木板，讓被公爵抓走的，差點成為奴隸的人，在岸上人註意不到的角落轉移到他們的船只上。

喬托他們甚至還有時間到機艙附近的那個隔水倉裏走了一趟，把奄奄一息的人搬出來。

一切都很順利。

問題出在岸上那群搗亂的人身上，他們沒能及時撤退。

和兇猛大海相處的海員脾氣都很暴躁，但沒人想到他們會在鋼材商的偽裝沒被撕破時動槍。

第一個開槍的是船長，本來他呆在船長室裏數金幣，沒高興管這種在他看來的小事，但船只遲遲沒能起航讓他不滿了。

他提著槍走出船長室，擡手射穿了一個人的腦袋，短暫的寂靜後，群眾瘋狂了。

為了保證這群人的安全，G給其中幾人配了槍，其中一人想都沒想掏槍還擊，而這一還擊，便暴露了。

過度自信的船長終於意識到身後船艙裏似乎太安靜了，他回頭一看，什麽都明白了。

左右兩艘船上的木板還沒來得及撤下。

接下來便是混戰。

混亂中，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腦袋，船長就像他擊中的第一個西西裏人那般，無聲的倒下了。

“據說那時候船長的槍瞄著阿諾德——別松手！”

“阿諾德”三個字讓卡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手上力道一松，被她壓著的傷員因劇痛彈了起來——阿爾法特正在挖他傷口裏的子彈。

“抱歉！”卡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受傷的年輕人已經疼得不清醒了，五官因疼痛而扭成一團。

“難道不能把他打暈再取子彈嗎？”滿場都是呻吟和哭喊，卡特不得不吼著問。

“不能！取子彈的疼痛會把他痛醒，我鑷子還在他身體裏，肌肉從松弛到突然緊繃的力道會把它夾斷！”此時的阿爾法特全然沒有平時的輕浮模樣，她手上身上都是因救治傷員而沾上的鮮血。女人皺著眉頭，專心於手下的工作。

這時候的阿爾法特身上多了一份魅力，更多了一份氣勢。

此時在場的，那些平時為人所輕賤的女性們都是如此。周圍能幫得上忙的人心甘情願地被她們呼來喝去。

卡特一直在給阿爾法特幫忙，因為女人醫術最為優秀，重傷患都交給了她。卡特所見情景異常慘烈。

她看著阿爾法特給傷員縫合傷口，感受著手下傷員痛苦的掙紮，珍貴的麻醉劑太昂貴，阿爾法特這些不正規的醫生買不到也買不起。

卡特想起自己被告知殺了人後的震驚，想到了喬托殺人後比她更甚的失魂落魄。生活環境的不同造就了他們對苦難認知程度的不同。

帶著阿爾法特等人前往這裏的路上，卡特曾將自己和喬托對比，認為男人反應太激烈。可現在一想，那根本只是因為他善良，善良又溫柔的人因時勢所迫必須變得殘忍，拿起槍。

殺人確實是件難以接受的事。

一個人的死亡總會引起一群人的悲傷，無論那個人多窮兇惡極，總會有人愛著他。

她手下那些因疼痛而嘶聲痛呼的人們喊著的多是一些名字，有些則索性是“爸爸”，“媽媽”之類的稱謂。

如果死亡必然帶來悲傷，那麽就把悲傷留給不正義的那一方吧。

卡特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她相信喬托也會這樣想，她相信那個柔軟的男人很快就會振作起來，因為他是他們的領袖。至於那位紅發先生，卡特反而希望他偶爾能把自己的脆弱表現出來，別死繃著什麽都一個人扛。

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醫護人員到底比傷員少，卡特她們手上空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後半夜。

雖然滿手滿身都是血，但卡特懶得去洗澡，壓制掙紮的傷員是個體力活，放松下來，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洗澡的力氣了。

可阿爾法特把她往澡堂拖，女人嘴裏喋喋不休：“就你這個身體素質，一不小心被感染上什麽怎麽辦？騰不出人手來照顧你。”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卡特還能怎麽樣呢，老老實實跟去唄。

雖然她很想反駁說自己身體並不差，很少生病。無奈這段時間底氣不足。

“我沒帶換洗衣服喲，借我一套。”阿爾法特這樣對卡特說。

卡特在輪船工廠有個房間，裏面確實放了幾套備用的衣服。

“我的衣服，”卡特打量著阿爾法特令人嫉妒的好身材，“你不一定穿得下。”

阿爾法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又看了看卡特的，後者瞪著眼睛雙手環胸護住。

女人看著卡特的目光帶著得意和揶揄：“那G呢，給我件他的外套。”

“我怎麽知道他把衣服放在哪兒？”

“這不是你的工廠嗎，你怎麽會不知道？！”阿爾法特以不敢置信的語氣反問。

“這是我的工廠但我為什麽要知道這種事？！”

“佩絲。”

兩名女性正好走過一座廠房，處在能看見工廠主幹道的岔道口。這個時候有人揚聲喊了卡特一聲。

她們停下腳步。

阿諾德背光走來，穿著風衣的男人身影極其瀟灑。

“或許我能問他借件外套？”阿爾法特在一邊低聲自言自語。

“不行！”卡特立刻反駁。

“為什麽G可以，他……哦，這是阿諾德吧——不可以？”

阿爾法特聲音越壓越低，卡特沒回答她，阿諾德已經走到面前了。

男人看上去整潔幹凈，卡特仔細打量他，不像受了傷的樣子。

同時阿諾德也在打量她，記憶中似乎從沒被表弟用這種目光看著的卡特很不自在：“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這話我也想問你。”阿諾德短促地揚了下眉毛，像是放下了什麽表情一松，沒什麽面部表情的男人的這一變化細微到難以察覺，但對於熟悉他的卡特來說，這不難發現。

卡特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了他。

阿諾德先是一僵，然後皺起眉：“佩絲，你知道你身上有多臟嗎？”

“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聽說你有潔癖，阿諾德。”卡特笑著擡起頭，放開了他。

阿諾德最後看了她一眼：“我還有事，先走了。”

“噢，真是太英俊了。”阿諾德走後，阿爾法特捧著臉在卡特眼前晃，“踹了G吧，阿諾德多好，專程跑一趟來看看你好不好。”

“被你抱了之後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

“對表姐說出那種話的家夥哪裏可愛了？！”卡特忍無可忍地扯著阿爾法特的胳膊，往行政樓走。她用這樣的話回擊阿爾法特的調侃，裝著惱火樣子的姑娘嘴角有藏不住的笑意，救治傷員帶來的疲憊一時間從她身上消失了，“好了，我帶你去拿G的外套。”

“看吧看吧，”阿爾法特攤著雙手，眼睛裏有狡黠的光，“你果然知道在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 嚶，阿諾德先森你的外套可以借我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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