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絲?卡特第一次走進了傳說中的紅燈區。

整條街上都是低矮的二層樓房，一樓的大門都是單扇的木門，有些門虛掩著，一些姑娘就坐在門縫後的矮凳上，往外看著。

室外的光線透過門縫投射進去，照亮姑娘們年輕的臉蛋，塗著脂粉的臉在上午耀目的陽光下白的過分。她們面無表情地往外看著，看著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走到這裏來的卡特。

卡特非常不自在，她用帽子遮住大半張臉，低著頭拐過一個彎。

將近九十度的直角後是這條街的延伸部分，卡特停住腳步，擡頭看了看拐角處的那間房子。街道轉折的地方，二層樓上出現了第三層，三面鑲嵌著時鐘的小鐘樓如同瞭望塔般高高突起。卡特望著鐘樓微微瞇了瞇眼，隨即收回視線繼續前進。

穿著男裝的姑娘在這條街的某棟樓前停下，確認了下歪歪斜斜的門牌號，擡手敲了敲門。

“歡迎光臨。”很快有人來開門，薇拉?阿爾法特的臉出現在門口。

她的視線在卡特身上頓了兩秒，然後像是終於想起她是誰一樣，露出熱情的笑容：“請進。”

室內昏暗，卡特一時沒能習慣，在她眨眼適應的時候，下巴上一涼，阿爾法特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又一次。

卡特想。

“非常俊俏的小姑娘。”玫紅色的眼睛瞇起來，阿爾法特仔細打量著卡特，“就是缺了些女人味。”

她接著說：“需要我教你些技巧去吸引那位難搞的紅發先生嗎？”

卡特覺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她盡量平靜地側開頭，躲過女人微涼的手指：“敬謝不敏。”

“確實，那位先生的視線已經黏在你身上了。”阿爾法特這樣說，“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一會兒說我得加把勁才能吸引G，一會兒說G在看著我，自相矛盾了。”卡特不羞不燥，冷靜地回擊著女人的調侃，“如果你想要引起G的註意加入我們不就行了？”

她在調侃的同時把話題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沒必要，我黏著你就行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阿爾法特的回答正中卡特下懷。

“那麽，跟我走一趟？”事情似乎太順利，卡特有些在意，壓下心底的些微疑惑，卡特問道。

“去哪兒？”

卡特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阿爾法特。

女人躍躍欲試地點著頭：“聽上去不錯，很刺激。需要我準備些姑娘做見面禮嗎？”

卡特這回真心被煞到了，阿爾法特奔放的性格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相同，即使是激進派的G，或者從貧民窟中走出來的工人，每一個都是克制而有禮的。卡特知道其中有自己貴族身份的原因在，他們私下裏或許不是這個模樣。阿爾法特的毫無顧忌讓她有些招架不能。

回答幾乎沒有經過思考，楞怔中的卡特靈巧地給出了回答：“我想我們得先去看看船上的生活環境，再決定要不要讓姑娘們上去免費吃住些日子。”

奴隸船上的生活環境不可能好，卡特的話等同於否定的回答，但不正不經的話語契合了阿爾法特問題的氛圍。

正經的人在靈活的人面前總顯得有些傻。這回卡特奇妙地沒有落在下風。

阿爾法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兩分：“說的是。我會派人來幫你擡錢箱子的。”

卡特準備的是德國的金銀幣，地中海沿岸各國對外國貨幣的匯率各不相同，西班牙的貨幣兌換行業最為發達，那裏每個貨幣商給的匯率都不同，卡特可以肯定奴隸船長不會在西西裏本地將現金存進銀行。

這樣她就有更大的把握拿回自己的錢。

第二天，阿爾法特帶著兩個強壯的男人如約等在街口。

女人仿佛怕別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似的，穿了件低胸的禮服。

“現在才二月，你不冷嗎？”在阿爾法特調侃她之前，卡特搶先開口。

“為了漂亮。”女人高傲地揚著腦袋，下一刻露出可憐的表情，“不過確實有些冷。”

卡特把肩上的披肩解下扔過去。

“佩絲小姐真是個好人。”阿爾法特把披肩裹上，不遺餘力地調侃著卡特，“穿上女裝後順眼多了，就是表情太死板。”

卡特後腰一挺，擡起下巴，垂著眼睛睨視阿爾法特：“我是個德國人當然刻板，身為一名貴族我不可能恬著臉阿諛奉承，適當的傲慢有助於生意的成功。”

“這表情不是挺生動的麽。”阿爾法特伸手又想挑卡特的下巴。

卡特一掌拍開：“這招留著給男人們用吧。”

兩次見面，卡特迅速地掌握了對付阿爾法特的方法，口頭上稍微放開些就足夠應付了。

第一次突破是在無意識中，第二次有意識地開口，也不像想象中的那麽為難，學壞果然容易。

“好啊，”阿爾法特收回手，“只要奴隸船長不是個滿臉肥油的胖子。”

船長確實不是個胖子，但也不瘦，水手生涯讓他練就了一身肌肉，珍貴的淡水造就了船員們糟糕的衛生習慣。黝黑健壯的船長身上有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味。

“這是我聞過的最刺激的男人味。”船長在前面帶路，阿爾法特在後面低聲和卡特咬耳朵。

用錢開路，卡特的入夥很順利，尤其是在她暗示自己有他國貴族的支持之後。阿爾法特帶來的兩個男人被留在了碼頭上，把錢箱搬上船的是兩名水手，走在最前面，此時已經進入了船艙。卡特看著他們在通道的盡頭右拐，結合上船前觀察的外部結構，再聯系海上的習慣，應該是把錢搬去了船長室。

或許是覺得兩個女人構不成威脅，船長同意帶她們去關押奴隸的地方看看。

卡特一邊留心觀察著四周，一邊抽空回阿爾法特：“刺激？”她低頭一瞥，女人沒把披肩裹緊，深色的編織披肩下，她雪白的胸脯分外醒目，“你對他才是刺激。”

“我覺得你這種禁欲的貴族小姐才是。”阿爾法特回敬，“那位先生居然放心讓你一個人上船？”

G當然不放心。

卡特說她會給他帶來財路，船長不至於對她下手，她有貴族頭銜，而且明面上沒有和喬托這一批人鬧翻，他也不敢動她。

男人說凡事無絕對，如果對方卷了定金就走呢？

“我說我會帶幾個可靠的男性一起上船。”卡特擡頭看了眼船長，確定這個距離他聽不清自己在講什麽才回答。

阿爾法特略帶暧昧的“那位先生”，使得她們的對話即使被聽去了，也沒有很大的暴露的可能。

“呵。”阿爾法特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輕笑。

“怎麽了？”

“我看見他了。”女人輕笑著貼在卡特耳邊，“現在，左手邊舷窗看出去，木材堆左邊。”

卡特視線往外一滑，男人喬裝打扮過，但阿爾法特給的位置精準，卡特仔細看了眼，還是認了出來，G正被一人強行勾住肩膀往反方向走去，少女飛快地轉回了視線：“我什麽都沒看見。”

阿爾法特沈痛地搖頭：“別自欺欺人了。放心，送你下船後我帶著人自己回去，如果他沒看見我們上船的話，你還有機會逃過一頓胖揍。”

卡特覺得腦袋有點疼，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為了不可能到來的“胖揍”分心了，G最多用力揉揉她的腦袋，還是專心記船的內部結構吧。

船長點了支火把帶她們往下走，除了第一第二甲板中的船員起居層，下面的空間布置簡單，樓梯貼著輪船側板向下，一側是清晰可見的龍筋肋骨，另一側是全封閉的鋼鐵牢門，門上有一個帶移門的小口，供通風和投食。船艙內黑而潮濕，因為糟糕的通風條件，彌漫著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鐵銹味，煤油味，腐爛食物的味道，還有糞便的臭味。靠近動力室的地方溫度很高，空氣中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嘔。

“到了，現在只有這一層關著人。”船長把火把往前面湊了湊，從某扇門的通風口往裏面望了眼，他往下走了兩級臺階，給兩名女性讓出位置，臉上的表情帶著點惡意的炫耀，“不是什麽好看的畫面。”

他把卡特下來看一看的要求理解為了貴族式的好奇。

※

G捏斷了又一根煙。

“冷靜些，G。”好不容易把男人拖進酒館的喬托勸道，“佩絲不會有事的。”

他們現在在靠近碼頭的酒館，坐在靠窗的位置。

說這話的時候，金發男人的視線沒有離開港口停著的那艘大船。

“她對我說她會帶上男人！”G壓著嗓子吼，“但結果呢，她帶了誰？！”

“我不認識那位女性，”喬托故意抓錯重點，“你認識嗎？”

沒等好友爆發，喬托接著往歪裏走：“或者她騙了你這件事更讓你生氣？”

“她在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喬托突然加重了語氣，他投向G的視線甚至有些嚴厲，“你難道認為佩絲參與這些事情是因為覺得有趣？”

G頓了下，把斷成兩截的煙按進煙灰缸：“我從沒有這麽覺得。”他煩躁地碾著煙，煙絲不斷地蹦出來，“我只是……”

很難描述那是什麽感覺。他承認佩絲?卡特是他們中的一員，所以那天他接受了姑娘出現在輪船工廠，甚至允許她在槍林彈雨中出現在自己身邊。

但至少那時候他還陪在一邊，他能在必要的時候保護她。

可是現在，她單獨一人只身犯險，G覺得，這很不好。

可轉念一想，其實每個人都在冒險，只不過不同的方案中，冒險的人不同罷了。

平心而論，如果這回不是佩絲，G會擔心，但不會生氣。

紅發男人不得不承認，喬托是對的，讓他憤怒的，是佩絲?卡特欺騙了他。

得好好教訓她，男人想。

作者有話要說： 嚶，求個留言，有人理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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