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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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法國人拖著斷腿消失在視線中,阿諾德和G才放下了槍。

卡特緩緩地站了起來,腳步有些不穩,裙擺遮掩下,她兩條腿在顫抖,一半是因為疼痛,一半是因為後怕。

“我給你惹麻煩了嗎?”她問阿諾德。

“不,這是我和喬托帶來的麻煩。”G走了過來,“你還好嗎,佩絲?”

阿諾德收槍的動作一頓,擡頭看了眼G,隨即視線瞥向卡特,在地上翻滾了一番的少女形容狼狽,鼻尖額頭滿是細汗。

卡特剛剛已經打量過兩個男人,阿諾德一如既往地整潔,從容。對比之下,G顯得有些糟糕,是經歷了一場搏鬥的模樣,衣服撕了好幾道口子,嘴角也青了一塊。

“大概和你差不多吧。”少女於是這麽說。

“我想還是有差別的。”阿諾德輕輕捏了捏卡特的右胳膊,少女的臉刷得一白。

“斷了。”鉑金色頭發的男人放開卡特的胳膊,轉身折下一截樹枝,“你遠沒有G那麽皮糙肉厚。”

“多謝誇獎。”G將獵槍夾在胳膊下面,撿起地上的匕首,接過阿諾德手中的樹枝砍掉細小的分叉,然後辟出一個截面。

他身邊,阿諾德用隨身的小軍刀也在幹著同樣的事情。

不多時,卡特的右臂就被簡易地固定起來,包紮過程中卡特緊抿著嘴唇,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眨眼的頻率高了些,額頭的汗珠更加密集。

阿諾德維持著一張冷臉,下手毫不含糊,為了防止移位,包紮必須要緊。G缺少面對女性的經驗,又不是阿諾德那樣的性格,難免不自在。

要他對卡特說“痛的話叫出來”嗎?他又不會把自己的胳膊伸過去讓卡特咬,想必卡特也咬不下口。

要他對卡特說“痛的話哭出來”嗎?抱歉他沒帶手帕。

無法,G也只能癱著一張臉。

一行三人順著小路走回去,跑過來五分鐘的路程,帶著傷走回去得十分鐘。不算短的時間裏,卡特只說了一句話:“那個男人的腿治不好了嗎?”

走在前面的阿諾德沒有回答,半晌,點了點頭。

“這樣啊……”卡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一直註意著她的G還是聽到了。

左手托著右手的少女走路微微有些踉蹌式的搖晃,得到阿諾德的回答後姿勢並沒有變化,周身的氣場卻更消沈了。

喬托別墅大廳幾乎被砸爛了,打鬥的痕跡停止在二樓樓梯口,想來便是那個時候喬托等人發現上當回來了。

阿諾德說服喬托和G帶著人到他莊園上避一避,雖然言語刻薄,但在場的人依然可以從中感覺出他別扭的溫柔。

喬托的三名護院受傷嚴重,阿諾德已經先一步安排他們轉移。

剩下喬托,G,阿諾德,卡特。四人坐阿諾德來時的馬車去他的莊園。

遭逢變故,馬車裏氣氛沈悶,喬托心事重重地低著頭,卡特偷偷瞥了兩眼,覺得男人像是快要哭出來。善良開朗的大男孩馴鹿般溫潤的眼中漾著水光,讓人看了心裏難受,不是憐憫,而是一種不知出於何處的愧疚——又或許是知道出處,卻下意識地不想承認。

卡特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稍稍體會到喬托的感受,那種覆雜到說不清的悲傷,但悲傷之後,卻是更加堅定的決心。

到了阿諾德莊園,又是一場兵荒馬亂。喬托,G,卡特被塞給了家庭醫生,傑森管家纏著看上去毫發無損的阿諾德問這問那,要求他也到醫生那裏檢查一下。

喬托身上都是皮外傷,不嚴重。

G的傷勢則比他表現出來的嚴重得多,有一處輕微骨裂。他並非耐打,不過比常人更能忍耐。

卡特在護士的幫助下檢查了背後的傷,皮沒破,卻腫了有一指高。

“我恨透胸衣了。”脫下嵌著鯨須的緊身胸衣,之前如針紮,雖然刺骨,但是細小的疼痛立刻被解放,潮水一般擴散開來。

打鬥的時候,就是這件包得太緊的衣服妨礙了她後仰下腰的動作,至使她落了下風。

“每個女人都對它又愛又恨。”護士說。

“我可不——嘶……”藥水塗到背上,激起了更強烈的痛楚,卡特一個沒防備,痛呼出聲。

“忍一忍,很快就好。”

傷員們被要求好好休息。

卡特按照醫囑,面朝下趴在床上,背上的止痛藥膏含有安眠的成分,不多時少女就陷入無夢的沈睡。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藥效總有過去的一刻,淩晨三點,卡特被痛醒了,她睡著睡著翻了身,被壓迫的傷口讓她出了一身冷汗。

睡意全無。

胸中翻騰的思緒又湧上來,卡特披了件衣服走出了房間。

城堡大而寂靜,長長走廊上徹夜點著蠟燭,光芒之下,一切陰謀都無所遁形。氣氛嚴肅又堡壘一樣安全,確實是阿諾德的風格。

城堡中的一道走廊連通橫穿花園的廊橋,目的是方便主人們在下雨天欣賞風景,同時設置了休息用的桌椅。

梁橋有頂,兩面透風,雕花柱子是巴洛克風格。

清澈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穿透而過,將整個畫面攏上夢幻般的色彩,不知名的蟲鳥間或發出鳴叫聲,是個優美的夜晚。

卡特的註意力不在那上面,她看見了一個人,然後順著那個人的視線,看見了另一個人。

“G。”她低聲打了招呼,“你現在應該臥床休息。”

“你也一樣。”紅發男人將煙在煙缸中撚滅,無風的夜晚,雪茄味久久不散。

“不去安慰下他?”卡特擡手指了指花叢那邊的喬托。

金發男人抱著腿坐在地上,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神放空看著遠處,就像迷路的小動物。

“我不會安慰人。”G無意識地用大拇指搓著食指中指的指尖,“要不你去試試?”

卡特眨了好幾下眼,欲言又止幾次,最終沮喪地嘆了口氣:“我也不會。”

“那不就得了,讓他自己靜靜吧。喬托並不是個軟弱的人。”G以輕松的語氣說道。

“但你擔心他。”

否則G就不該在這兒,至少不該心事重重地看著喬托。

“這不矛盾。”G回答說,又不知怎麽解釋,只能帶著悵然重覆一遍,“這不矛盾。”

“我想,我大概能明白一些你的心情。”

“大概”,“一些”。不確定的詞語透出姑娘的謹慎小心,你可以說這源自德國人的嚴謹,但你也可以說,這源自於卡特溫和的性格。

或者說謙卑吧。

謙卑和傲慢,或許也不矛盾。

G看著月光下卡特那張蒼白的臉:“你還好嗎?”

“受傷的地方很痛,算不上太好。”卡特淡淡說道。

G能聽出她隱藏了些東西,拿不準該不該說出來。G知道是什麽。

紅發男人很笨拙,他這樣起了個話頭:“你格鬥術學得不錯。”

卡特睫毛一顫:“……這是我第一次在實踐中運用它。”

G沒話找話一樣:“第一次嗎?你一定有個很好的老師。”

卡特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笑:“我的老師是阿諾德。”

無意中稱讚了對頭的紅發男人梗著脖子別過臉。

“我會做菜,手藝馬馬虎虎還可以。”卡特似乎把話題拐上了奇怪的方向。

“手藝,當然是練出來的。我殺過雞鴨,甚至和廚娘一起處理過父親打回來的牲畜。熱烘烘血淋淋的手感一開始相當不習慣,後來漸漸也……”

“阿諾德總是對我說,學格鬥術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必將傷害他人。要做好殺死對手的覺悟。我覺得吧,既然殺過大型動物,殺人大概也能下得去手吧。人類不也是動物的一種麽。”

右手打了石膏,手指張握會牽痛斷骨,卡特自殘似的擴大著手掌的動作,不斷重覆:“我沒有從法國人身上感受到殺意,連敵意都不濃重。他只是想在我身上留下些青紫吧。最後失控也不過讓我骨折。但我卻讓他留下了終生的殘疾。”

“我做了錯事,無法彌補的錯事。”

“如果我和阿諾德沒有及時趕到,你的腦袋已經開花了。生命和殘疾哪個更沈重,不用我說你也明白。”

“無論原因是什麽,無論他之後會不會懺悔——懺悔無濟於事。他已經打開了保險,至少這一刻他想殺了你。不管是什麽時候,只要一個人動過了殺意,他就不值得憐憫了。暴力是毒藥,讓人沈迷,殺意總有一天會轉換成實質的東西爆發出來。”

“你沒有殺掉一個潛在的或者已經造成了殺戮的犯人,便是你的仁慈。你損壞了他的行動力,是為民除害。”

卡特低著頭沒有回答,視線落在自己不斷伸張的右手上。紅發男人聽著她的呼吸因疼痛而紊亂,心裏愈發煩躁。

G終於皺起眉頭,一把鎖住卡特動作不斷的那只手:“你在做什麽。”

“有時候真覺得你和喬托那傻瓜出奇的相像。”

卡特一驚,擡頭看他,笑了笑,笑容帶著虛弱和妥協,以及敷衍。G的言辭沒能開導她。

“算了,”紅發男人松開卡特的手,“我不會安慰人,晚安。”

卡特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心裏是這樣一句話,就像G所想的那樣,和喬托的理念分外契合——

但我並非擁有判決權利的那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又或許是知道出處,卻下意識地不想承認。

這裏面最關鍵的還是貴族和平民/貧民間的利益沖突,是兩個階級間的矛盾。卡特和喬托、G不在一個階層,所以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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