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鋪著可以淹沒腳步聲的厚重地毯，隔絕月光的天鵝絨窗簾也放了下來，室內的光亮完全來自於房間正中央桌子上的一把花枝燭臺，呈圓形向外輻射的燭光無法照亮整個房間。

靠窗的沙發正處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坐在上面的男人被隱約照亮，消瘦的影子沒法引起任何旖旎思緒，他身上的氣勢，太過鋒利了。

不止鋒利，現在的G，顯而易見地露出了煩躁的情緒。

這可不妙，作為引導人的喬托苦笑著扯起嘴角。進而揚起熱情的笑容為兩方做介紹，他陽光燦爛的笑容在昏暗的室內看不清楚，但他的聲音讓人覺得溫暖愉快：“這位就是加特林，我們都稱呼他為G。”

站在喬托身邊的是位身著華麗晚裝的女性，黑暗中，她的臉同樣看不清，被晚裝包裹的身影也看不出和其它女性的不同。

“您好，G先生。”女性的聲音非常年輕，“我是佩絲·卡特。”

“您好，卡特小姐。”盡管因為舞會而極不耐煩，G還是秉持著紳士禮儀，起身走來和女性握手。

一臂左右的距離足夠他們看清彼此的臉，男人紋著火焰的右臉和他鋒利的目光讓卡特微微瑟縮，又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

G也在端詳眼前的女性，她是年輕的，莊重的晚禮服也壓不住她臉上的稚氣，顯而易見，少女正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但她未經世事的眼神讓一切努力都變成徒勞。唯獨她臉上淡淡的高傲和疏離，是撕開偽裝後也不曾褪去的真實。

是的，貴族。

G想起來了。

今天他到這該死的舞會來的目的，就是來見見這一位從德國遠道而來的，希望能和他們合作的，貴族小姐。

真糟糕，G想，貴族小姐那張天真的臉蛋讓他一瞬間沒能把她和任務聯系起來。男人對德國貴族有著先入為主的印象，無論愚蠢還是睿智，都有種讓人不快的盛氣淩人，即使全世界都錯了，他也能夠緊握正確。

現在看來，他還真得向德國人道個歉。

G看了眼站在一邊的喬托，金發男人手掌平攤，微微向外一斜，做了個請的動作。他示意G和卡特交涉。

“阿諾德說，您想與我們合作，投資開設工廠？”G開門見山，“為什麽選擇我們？”

卡特正色道：“西西裏的商業鏈並不健康，我不想依附當地貴族，所以要尋找其他的合作夥伴。”

自大又傲慢的德國人，不願意向當地貴族低頭，所以想用金錢來奴役他們嗎？G心中惱火。

貴族和平民的矛盾由來已久，突然一名初來乍到的貴族向他們示好，任何人都不會認為貴族是單純地想要幫助他們。更何況是脾氣火爆，看貴族不順眼的G。

感覺到G情緒的波動，站在卡特身邊的喬托偷偷向他搖了搖手，紅發男人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而且，”德國少女的話繼續著，說到這裏，卡特錯開了G的視線，“我想雇傭貧民窟的居民做工人。”

少女緊張地扭著手指：“貴族和平民間的矛盾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貧富差距，我這樣做，或許可以緩和一下兩個階級間的緊張氣氛。”

大概是G的目光太過嚴厲，卡特和他對了下視線觸電一樣地縮回去，轉而望向喬托，流利的意大利語帶著德國口音，她話語流暢，顯然是經過練習的，“做生意最害怕打仗。”

“我們同樣不希望。”喬托溫和地接過話頭，“我們很樂意助卡特小姐一臂之力。”

G深吸一口氣，克制著自己的語氣：“這是癡心妄想，喬托。”

他瞥了一眼卡特，少女咬著嘴唇看他。

“我當然樂意看到貧民窟的每一個人都有體面的工作，”面對喬托不讚成的目光，G沒有停下來，“但你我都知道，那裏的人是什麽樣子。他們沒有接受過教育，沒有良好的衛生習慣——他們沒有這個條件——大部分人身上都帶著疾病。卡特小姐你想開什麽工廠？西西裏這塊土地上能開什麽工廠？葡萄酒工廠？橄欖油工廠？——符合衛生條件的人少之又少。桑麻工廠？——西西裏的女人大多不會出門工作，即使在貧民窟也是如此。”

“我願意為他們提供培訓！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就能學到工作所需的一切技能，疾病可以治愈，我不相信人人都會患上那些難以啟齒的疾病！”面對G毫不留情的反駁，卡特聲音高了起來。

“得了吧，小姐。把你的理想主義收起來。”G諷刺道，“雖然不想這樣說，但不可否認，貧民窟的居民習慣了困苦，你突如其來的示好會讓他們無所適從，你以為一個月後還能找到那些接受了培訓的人嗎？你用什麽束縛他們？一紙契約？你用什麽懲罰他們？鞭撻？習慣了和死亡為伍的貧民才不在乎這個呢。”

“那麽您認為用什麽樣的方法才能改善貧民的生活呢？”卡特冷冷反問。

革命！

G在心裏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長期的侵略和壓迫使西西裏人習慣了隱忍，甚至有一種名為奴性的東西開始在他們誰身上紮根。如果不想讓悲劇加深，必須有人帶領他們揭竿而起，用暴力推翻著一切不公平！重塑這個民族的靈魂！

喬托認為他的想法太過激進，每次都要反駁一番。G自然不會傻到在外人面前和同伴吵架，他沈悶地說：“西西裏不是適合做慈善的地方。”

卡特冷冷地盯著他，大概是被氣得狠了，少女的聲音裏有著極力壓制的顫抖：“就像您不認同我一樣，我也不認同您。”

G看著因惱火而忘記害怕，和自己對瞪的姑娘，心裏突然一個咯噔。

“暴力無法解決一切問題。”

被看穿了。

G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雖然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情緒太過外露。

說完上面那句話，卡特像是出了一口氣，憤怒發洩後委屈泛上來，少女的眼眶很快紅了，她轉頭開門出去。

門外透進走廊上的燭光，樓下舞會的樂聲傾瀉進來，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上。

“哦，G……”喬托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金發青年抓抓頭發，追了出去。

G神色晦暗，狠狠甩上門，重新坐回沙發。他之前把煙盒放在了沙發扶手上，此刻男人毫無顧忌地點燃了一根煙卷。

等他抽到第三根煙的時候喬托回來了，金發青年被熏得直咳嗽：“G，你該少抽點了。”

G按滅了煙，環抱雙臂等著喬托說下去。

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好好聽著，但聽不聽得進去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G的肢體語言向喬托表達著這樣的意思。紅發男人大部分時候都是順著喬托的，金發青年的笑容總是讓人無法拒絕。然而在某些問題上，G堅持著自己的觀念。

喬托的手段太溫和，他不認同。

固執起來的朋友什麽都聽不進，喬托嘆了口氣：“有時候你該放松些，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我很好。”G挑眉，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逃開。不管怎樣弄哭了喬托帶來的客人，都是他的不對，“我只是看不慣不切實際的天真。”

“我可不這麽認為。為什麽要把事情想得這麽糟糕呢？卡特小姐想做的事，從來沒有人做過，說不定她會成功呢？”

“面對兇巴巴的G，即使被罵哭了也沒改變初衷，她所持有的這份希望，不正是我們所要保護的嗎？”

這也是他沒有阻止G和卡特針鋒相對的原因。在之前的接觸中，喬托認識到佩絲·卡特是位堅強的姑娘。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哭了。

喬托覺得自己對同伴的兇惡程度有了新的認識。

G攤手妥協：“主意你定，我只負責執行。”

最壞的結果，他們浪費心力，直接損失還是那位貴族小姐的。

喬托看著油鹽不進的友人只有苦笑的份。

如果工廠開辦，和佩絲卡特接觸最多的一定是G。但就紅發男人現在的態度，他們以後的相處恐怕夠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新氣象~

請大家多多關照 o(*￣▽￣*)ブ

2014/2/4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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