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我盼玫瑰垂首,也盼塵埃掩枝……

關燈
一切塵埃落定後, 喬柚和江見疏回到了以往忙碌的生活。

江見疏的手完全恢覆了,除了掌心留下一道疤。有時閑暇,兩人湊在一起看個電影什麽的,喬柚就會抓起他的手看兩眼。

見她表情耷拉下去, 江見疏便會將手握成拳, 不讓她再看:“又要看, 又要露出這種表情。”

喬柚有點難受:“留疤了……”

“還能用就行。”

“這話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

“那不然, 也沒辦法, ”江見疏展開手掌, 貼在她頸側, “觸感怎麽樣, 是不是挺新奇的?”

男人掌心溫熱, 但很明顯能感受到一道橫亙不平的凸起。

“癢, ”喬柚縮了縮脖子,“應愷呢?我最近都沒去醫院, 他還好嗎?”

“生龍活虎的,就是天天想著回來。”

當初的醫鬧者朱陽已經在三月的某天判了刑。

應愷也早已出院, 但他傷得比較重, 目前的身體狀況還不適合外科這樣忙碌的科室,現在都跟著科室醫生每天坐門診,有時輪到江見疏坐診,兩人還能碰上一面。

燥熱的夏季伴著蟬鳴很快過去,八月末的一天,喬柚跑完采訪回到報社正整理稿子,突然接到了淮涼中學打來的電話。

打電話給她的還是她當年的班主任,現在已經成了年級主任。他說,學校想請她回校給剛剛升上高三的學生們做個動員演講。

喬柚有些困惑:“我嗎?”

按理說這種演講, 找像江見疏或是江臨舟這種,在校史上留下了光輝燦爛一筆的畢業生更合適。她當初的高考成績雖然在校內是第一,但其他的一些活動她很少參加,在多數人眼裏大概有點像“死讀書”的那種類型。

就算不找這兄弟倆,校史上也多的是優秀畢業生。

她的前班主任,現年級主任是這樣說的:“其實是有別的人選,當初大你一屆的江臨舟和江見疏你知道吧?我們邀請了,結果兩個人都沒空。找到你主要是考慮到你最近的知名度,郭起軒和兆溪的產業鏈事件才過去沒多久,這兩件事最近都頻繁地出現在考試試題上,要是你來給高三的同學做演講,效果肯定不錯!”

所謂的知名度,是指喬柚以記者身份曾在興和圖書館事件中積極發聲,後來海洋黑產業鏈的事情她也寫了篇曝光文章,並且實時對事件進展進行報道。

前段時間她的名字在業內小小地掀起了一點風浪。

喬柚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就當回報母校了。

到了高三,總要經歷幾場這樣的演講,她當時也是。

向年級主任要了個確切時間,她先去跟趙松冉溝通了一下,才給主任回覆。

下班後,喬柚直奔醫科附院。

江見疏今天坐診,時間上差不多了,他下班後得回辦公室換衣服,她便輕車熟路地到他辦公室等。

張聽月的辦公位如今被另一名醫生的東西替代,這位醫生姓劉,上周才來,喬柚和他打過一回照面,對方年紀三十多不到四十,但發際線岌岌可危,人倒是個天然樂觀派,見人總是樂呵呵的,好像什麽艱難險阻都打不倒他似的。

喬柚坐了沒一會兒,這位劉醫生先晃進來了,手裏拿著個病歷本哼著小曲兒,一見她就笑著打招呼:“小喬來了啊,在等小江下班?”

喬柚:“您今天心情不錯?”

“你這話說的,我哪天心情差過,”劉醫生喝了口水,坐下來八卦兮兮地說,“哎小喬,聽說你和小江高中就談戀愛了啊?”

喬柚面露茫然:“您聽誰說的?談戀愛倒沒有,就認識。”

“剛剛去打水,聽兩個小護士在那兒聊呢,”劉醫生閑適地靠在椅背上感慨,“認識也挺好啊,認識這麽長時間,彼此知根知底的,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還是走在一起,多浪漫啊這不是。”

喬柚囫圇應了兩聲,腦袋就被一支鋼筆敲了敲。

她回頭,下班回來的江見疏正站在椅子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喬柚覺得哪裏不太對,因為他這表情通常意味著沒好事。

可她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太對。

江見疏:“走了。”

他換下白大褂,告別了劉醫生,牽著喬柚往外走。

從辦公室出來時對上護士燦爛中不失艷羨的笑容,她終於知道哪裏不對了。

什麽時候她和江見疏的八卦在醫院裏變成“高中就談戀愛”了?

上一次聽到,她還是張聽月和江見疏之間的攔路虎呢。

喬柚直覺這跟某個當事人脫不了幹系。

察覺到她直勾勾的視線,江見疏挑了下眉:“怎麽?”

喬柚:“你是不是在醫院裏偷偷傳播什麽八卦了?”

“我能傳播什麽,”他慢悠悠說,“傳播咱倆高中不過是‘認識’?”

最後兩個字非常刻意地咬了重音。

喬柚:“……”

喬柚幽幽道:“你聽到了啊。”

江見疏:“嗯哼。”

“……也不能怪我,”她義正辭嚴,“我怎麽知道醫院裏又在傳什麽謠言。”

他緩慢咬字:“謠言?”

“……”

喬柚惱了:“我怎麽知道你背後搞了小動作嘛,傳的八卦跟我之前聽的完全不一樣,我哪兒反應得過來。”

江見疏模棱兩可地低哼一聲。

喬柚反應過來:“……不對,說謠言有什麽問題?我倆高中本來就沒談戀愛。”

“那也不至於才‘認識’的程度吧,女朋友?”江見疏輕嘆,“我們的關系就這麽寡淡?虧我費盡心思也要告訴別人我們高中就開始談戀愛了,是從校服到婚紗的校園絕戀——怎麽,你不高興嗎?”

喬柚還在為他的形容哭笑不得,擡頭卻對上他微垂含笑的眸。

不由微怔。

——他還記得。

江見疏還記得幾個月前,她曾因為醫院裏的那些關於他們和張聽月的八卦而不高興。所以等她再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時,他們的故事裏不再出現別的任何人。

只有他和她,從過去到現在,抑或行至未來。

喬柚收回視線,往他身上貼了貼:“那麽江見疏先生,你是怎麽扭轉輿論的?”

“也沒什麽,就是趁著愛傳八卦的一個護士來找我的時候,稍稍那麽不經意地把你送我的鋼筆碰掉了,”他溫聲說,“我不過是表現了一下心疼,她順勢就往下打聽了。我推脫不掉,只好不小心地透露了一下我和我妻子的過去。”

“……”喬柚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高興嗎?”江見疏又問。

喬柚踮腳一口親在他唇邊的痣上:“高興,學長真好。”

男人受用地瞇眼。

“對了,”她想起今天年紀主任的那通電話,“你是不是接到淮中的電話了,讓你回去做個高三動員的演講?”

江見疏嗯了聲:“我可能沒空去,所以沒答應。怎麽突然問這個,你也接到了?”

“嗯,不過我答應了。”

江見疏揚眉。

喬柚就是和他匯報一下行程,說完後話題很快就跳到了別的事情上。

兩天後,喬柚回到宣江。

她提前一晚回的,到了之後直接回家休息,本來以為能見到江父江母,結果到家才知道江父江母跑梵蒂岡旅游去了。因為又是一場突發奇想、說走就走的旅行,她前腳剛走,還沒來得及在三人小群裏說。

知道她回家了,江母先是表達了一下和兒媳婦擦肩而過的遺憾,隨後便隔空炮轟起她兒子:【阿疏這小子在幹什麽?都不陪你的?】

喬崽:【他工作忙,而且我這也相當於出差,不是回來的玩兒的。】

叫我媽:【工作工作,工作有老婆重要啊?】

喬柚也不生氣,江母橫豎就是過個嘴癮,江見疏再無錯她都得雞蛋裏挑點骨頭出來說他兩句才舒服。

就跟游戲裏的每日任務似的。

一條新消息彈出來,是江見疏發的:【到了麽?】

喬柚:【到啦。】

學長:【那就好。不早了,快睡覺。】

學長:【開學第一天,別又遲到了,小學妹。】

明天是9月1日,正式開學的第一天。

許是想到明天就要回校園,現在看見這句話,喬柚難免想起了以前的事。她忍不住彎起唇,輕快地打下一句回覆:【學生會包早餐嗎,學長?】

學長:【那得看你表現。】

喬柚笑著放下手機。

第二天,鬧鐘準時叫醒她。

開學第一天的天氣異常晴朗,萬裏晴空,雲層稀稀淡淡。

給高三生的演講無非就是積極向上的學習鼓勵,她也是這麽準備的,只不過演講稿寫得不長,比規定的時間早許多就講完了。

回答了幾個高三生對於學習方法的提問後,她話鋒一轉:“其實,努力學習、認真拼搏的話誰都會說,我相信類似的話你們也聽了不少了,我相信比起這些,你們可能對別的很多事更感興趣。”

喬柚和他們說了許多,自己入行以來的所見所聞,幾乎都是社會熱點。也算是另一種方式給他們的作文提供了一些素材。

後來,她開始說裴銳年經歷的那些。

高三的學習生活大多是緊迫而枯燥的,每天都是一成不變的覆習、層層疊疊堆積的真題,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一場大道理說爛了的演講,遠沒有自己還難以企及的、大人或刺激或有趣的經歷來得讓人提神和放松。

她說這些時,場下的許多學生都漸漸打起了精神,潰散的註意力終於集中過來。

九月初的氣溫尚且幹燥炎熱,禮堂裏開了空調,燈光集中在講臺,愈往座位區後面愈暗。

喬柚在某個停頓間,視線往後排眺了一下,忽然就有點忘了自己接下來打算說什麽——某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坐在了最後一排的某位學生旁邊。

她停頓的時間有點長,臺下校領導的表情變得疑惑。

喬柚忙收回視線,迅速找回狀態。

邊說話,她邊擡眼往剛剛的方向瞥。

男人還坐在那兒,溫柔的笑意從眉眼間漫出來。

演講結束後,高三生有序地排著隊散場。

喬柚往座位後頭看,卻怎麽也找不到江見疏了。

花了點時間和校領導寒暄完,她終於能功成身退,邊往外走邊撥江見疏的電話。

沒人接。

喬柚站在禮堂外略感茫然,難不成她剛剛幻覺了?因為太想江見疏?

□□的,總不至於見鬼。

她往前走,打算給江見疏撥第二個電話。

這時忽然有人叫住她:“喬柚學姐!”

她循聲看去,是個高三的小姑娘,剛剛演講完畢後還舉手向她提問過。

“有什麽事嗎?”她問。

小姑娘把手裏的一封信遞給她:“這是給你的……情書。”

“情書?”喬柚啼笑皆非地接過來,正要打開,就見小姑娘急忙忙伸手阻止了她。

“你還不能打開,”她指了指信封背面,“得到指定地點打開。”

喬柚翻過信封,背面是一行字:升旗臺邊第九棵樹蔭底下見。

這個字跡,無論過去多少歲月,她只一眼便能認出。

她問:“這封情書,是誰讓你轉交的?”

小姑娘一板一眼地說:“高二1班的江見疏。”

高三生還得上課,替人轉交完東西,小姑娘便急匆匆趕回教學樓。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都被關在一間又一間的方形格子裏,偌大的校園頓顯空蕩。

烈日當空,喬柚來到升旗臺旁邊的樹蔭下,總算得到片刻陰涼。

她打開信封,裏面是三樣東西:一封信,一沓折疊起來的像資料一樣的東西,以及——一枚戒指。

她當時賭氣脫下來,被他拿去保管的那枚婚戒。

喬柚心跳加快,隱約意識到這封信的來意。

她先拿出了那疊像是資料一樣的東西,不厚,三張紙,但兩面都寫滿了字,都是他一筆一劃親手寫的。

是一份出行計劃。

大大小小的景點、各式各樣的美食、充滿地域特色的特產……洋洋灑灑的幾頁紙,寫盡了帝都的風土人情。

喬柚認得這個字,是江見疏高中時的字跡。比起現在的內斂沈穩,他高中時的字跡極盡少年人的張揚意氣。

她心跳如鼓,深呼吸了一下,終於抽出那張薄薄的信紙,展開。

“高一2班的喬柚學妹:

雖然食堂的包子不夠你填肚子的,但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負責你今後所有的早餐,當然,午餐和晚餐,乃至宵夜,都可以。

如果不夠,你再看看和這封情書一起送給你過目的計劃冊。帝都的烤鴨味道還不錯,你應該會喜歡,不過放鴿子和被放鴿子的滋味兒都不好受,所以希望未來我不會再欠你一餐飯了。

這些還不夠的話……那我也沒轍了,就請你最後看看信封裏的那枚戒指吧,你想要的一切我只好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裏,慢慢給你。

以上所有,不是學生會,而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高二1班,江見疏”

空氣中飄來一縷花香。

喬柚淚眼模糊地擡頭,一抹頎長的身影就這麽不期然闖入視野。

江見疏手裏拿著一枝紅玫瑰,眸中映著斑駁的光影,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那光影在他眼中泛起溫柔漣漪。

“那麽,高二1班的喬柚學妹,”江見疏的嗓音伴著風吹來,“你意下如何呢?”

喬柚根本說不出來話。

她抿著唇,生怕自己一張口就是狼狽的哭聲。

她的模樣有幾分滑稽,江見疏低聲笑了,走近,用手裏的玫瑰花掃了掃她的鼻子:“別憋了,再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喬柚一把抓過那朵騷擾人的玫瑰花,花枝去了刺,摸上去只剩凹凸不平的缺口。

她哭著說:“哪有人,求婚就用一朵玫瑰的,好寒磣……”

“本來打算買的,但我要是抱著一大束玫瑰花,那也太明目張膽了,”他說,“不過還好來的時候經過小花園,我順手折了一朵。”

“……你這是違反校紀校規。”

“沒事兒,正好碰見校長,一聽我要求婚就允許了,說這是破例。”

喬柚邊哭邊笑,一巴掌懟到他臉上:“好醜,你先別看我,讓我哭完。”

“那不行,”他邊說著,一抹涼意順著她的無名指往下滑,她看過去,是那枚婚戒,“等你哭完了冷靜下來,我還怎麽安慰你。”

給她戴完戒指,江見疏張開手臂,臉上是多年前初見時,少年懶散卻溫和的笑意:“小學妹,學生會不是你家,但我可以是。”

喬柚再也沒多想,用力撲進他懷裏。

少年的懷抱裏還殘留著玫瑰的香氣。

喬柚忽然想起有一回暖秋,學校花園裏花落了許多,玫瑰卻開得正好。大片的紅,嬌艷欲滴。

午後的教室很安靜,她寫題寫累了,托著下巴昏昏欲睡,吹來的秋風都是香的。

她說:“學長,你好香啊。”

江見疏用筆敲敲她的腦袋:“困了就睡,睡眠不足就是容易說胡話。”

她嘟囔著你才說胡話,眼皮卻聽話地闔上了。

然後喬柚做了個夢,大片的玫瑰在夢裏只剩下零落的一枝,卻仍開得艷麗,懶洋洋地迎著風,根莖上鋒芒招展。

而她成了一粒塵埃,躺在那枝玫瑰的根莖下,日夜仰望。後來漸漸地不知足,想要攀上高枝,又或者玫瑰折莖,給予她片刻垂憐。

可還沒等到任何一種結果,她便被叫醒了。

江見疏說:“起床上課了,瞌睡蟲。”

窗外飄來花香。

喬柚那一刻還沒能分清夢境現實,揉著眼迷蒙地看著他說:“我家玫瑰怎麽成精了……”

“夢到什麽了你,”他支著下巴,彈了下她的腦門,唇邊噙著笑,“清醒一點,小園丁。”

喬柚被彈清醒了,捂著額頭,卻看著他有些恍然。

然後她後知後覺地想——原來是江見疏啊。

……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所以,高一2班的喬柚學妹,你的回答呢?”

喬柚收緊手臂,淚沾濕了他同樣快的心跳。

“我願意。”

在這浩大塵世間,總有人如高枝玫瑰,生而輝光招展,艷艷絕塵。也有人似塵間沙礫,細小灰白,黯淡無光。

對喬柚而言,就像江見疏和她。

可,我盼玫瑰垂首,也盼塵埃掩枝,一切的一切,都最好讓我獨享這份馥郁旖旎。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