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好想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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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柚, 中午一起吃飯嗎?”

陽光懶散的秋季上午,剛下了一節數學課,喬柚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被同桌兼舍友戳醒。

得益於軍訓的半個月相處, 她和這位同桌算比較談得來。

喬柚應了句好啊, 瞥見窗邊走過的身影, 一下就來精神了, 趴在窗臺上叫他:“學長!”

那人步子停頓, 回頭看過來, 微微蹙了蹙眉。

喬柚一楞。

這人和江見疏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不是他。

“你在叫我?”覆制版江見疏問她。

喬柚遲疑地:“應該……?”

誰知他打量她幾秒, 說:“是江見疏吧。”

喬柚咦了一聲。

她仔細端詳這人的臉, 再傻也反應過來了:“啊, 你是他哥哥還是弟弟?”

“哥哥, ”覆制版江見疏說話時的神態幾乎沒有波動,似乎對這樣的問題習以為常, “要找他的話他現在在教室。”

喬柚:“噢。”

覆制版江見疏沒動。

喬柚和他大眼瞪小眼。

“還有事嗎?”他問,“沒有的話我走了。”

“沒有了沒有了, 江見疏的哥哥再見。”

少女模樣生得文靜, 這句拗口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規規矩矩的,有種不符合高中生這個年紀的乖巧。

覆制版江見疏像是噎了一下,嗯了聲轉身走了。

同桌驚訝問她:“喬柚,你認識他啊?”

喬柚坐回位置上:“不認識。他有名嗎?”

“也不是有不有名吧,學校榮譽墻上還貼著他的照片,暑假代表學校去參加賢尚杯的辯論賽,獲得了全國十佳辯手呢。”

喬柚趴回桌上,興致缺缺:“這麽厲害啊。”

“是啊。”

“那他弟弟呢?”

同桌迷惘了一下,反應過來:“噢!你是說那個學生會主席?”

“嗯啊。”

“兩人路子不一樣吧, 學生主席沒參加過辯論賽……不過我看榮譽墻上貼著他都是參加各種數學競賽的成果,”同桌說,“你居然都不關註榮譽墻的嗎?那——麽大面榮譽墻呢。”

“沒註意過。”

喬柚對別人的事都不怎麽關心,她顧自己都應接不暇了,哪兒還有精力去關心旁人如何。

上午剛這麽想完,中午,她和江見疏就在食堂不期而遇。

淮涼中學的食堂在宣江所有中學裏是出了名的一絕,菜肴豐富美味不說,最主要的是食堂阿姨手不抖。

午飯高峰期,隊伍排成長龍,食堂裏嘈嘈雜雜,喬柚和同桌擠在隊伍裏夾縫求生,艱難前行。

就快到達終點,這時她看見旁邊窗口前有個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刷了下飯卡:“麻婆豆腐和茭筍牛肉,謝謝。”

喬柚盯著他的後腦勺,直到他打完飯端著餐盤轉身,和她視線撞上。

江見疏步子微頓,對她的註目禮回以相當紳士禮貌地頷首。然後端著餐盤走了。緊隨其後的是她上午剛打過照面的江見疏的孿生哥哥。他倒是沒看見她,徑直走掉了。

又排了兩分鐘,喬柚和同桌順利打上飯,從長龍的間隙穿出來,站在原地張望。

同桌找到最近的一個空位:“我們坐那兒吧。”

喬柚說等下,終於找到人群中的江見疏。

他和他哥哥面對面坐著,兩人身邊都空著,正好兩個座位。

“我去那兒坐,”她指了指那兩個空位,對同桌說,“你跟我一起嗎?”

同桌一看空位對面的兩個人,瘋狂搖頭:“我不去,他們是高年級的哎,而且我又不認識,去了好尷尬啊,你確定要去嗎?”

喬柚點頭,同桌實在不好意思,她便沒強求。

喬柚也還是講究了一下禮儀的,走到桌子邊問:“學長好,介意我坐這兒嗎?”

兩人都停下動作望過來,一個挑了挑眉,一個波瀾不驚。

最後是江見疏開口:“不介意,請坐。”

喬柚左右看了看,難題又來了,她一時拿不準坐哪邊。

正糾結,江見疏起身,坐到他哥旁邊,然後朝兩人對面的空位揚了揚下巴。

她在江見疏對面坐下。

“學妹,怎麽不跟你同學一塊兒吃飯?”江見疏饒有興趣地問。

這是距離兩人在電玩城遇見後第一次在學校裏搭上話,雖然也才過去兩天。

喬柚:“我來監督你啊,學長。”

“監督我什麽?”

“當然是我倆的秘密啊。”

喬柚沖他眨巴眨巴眼,在電玩城那天晚上她通過耍賴作弊的手段讓江見疏答應當沒見過她,作為交換,她也一樣不會告訴別人,學生主席江見疏晚上偷跑出學校去網吧上網。

江見疏拖著嗓子哦了聲:“你是說你偷跑去電玩城被我抓個正著的事兒?”

喬柚嘴巴裏的飯差點從鼻子裏嗆出去。

把這口飯咽下去,她道:“你說好不揭發我的。”

“我揭發你了嗎?”他像是對她的說法感到意外,“私下說說,不算揭發吧?”

喬柚望向他身邊的人。

少年安靜地吃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擡眼,冷淡道:“你們的恩怨跟我沒關系。”

江見疏勾住他的肩:“一樣的,都是私下。”

“你再多說兩句,我酌情考慮轉私為公,”他說,“你這學生會主席當得夠安逸。”

“你是走得爽快,留下我幹這苦差事。”

“只能說你跑得不及時。”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林那人,拒絕了他也不會放過我,”江見疏往後靠,懶洋洋的,“橫豎結局都一樣,我懶得多費力氣跟他來回扯。”

喬柚邊吃飯邊聽他們倆說話,竟然還挺下飯。

許是她津津有味的表情引起江見疏的註意,他的關註點又回到她身上:“你這麽不放心,要不然我幹脆寫個保證書給你?”

他隨口瞎扯的調侃意味太明顯,喬柚根本不當回事,低頭把剩下的飯菜迅速扒完,端起盤子起身:“保證書就不用了,但我覺得學長你長著張不會守信用的臉,我覺得時不時的監督是非常必要的。”

他笑:“你這話就屬於惡意揣測了吧,學妹?”

喬柚說:“我這叫防患於未然。”

每周五是放羊日,顧名思義,是大家在學校待了一周後可以回家的日子。

高一新生軍訓結束後只休息了一天就正式開學了,因此對他們來說在學校已經待了半月有餘,周五這天整個班的氣氛都是躁動的,每個人臉上洋溢著想飛奔回家的迫切。

在這樣雙休日堪比節假日的氣氛裏,喬柚的平靜顯得異常不合群。

同桌表達了一下午對回家的渴望以及回家後要做什麽,一放學就迫不及待地把書本作業往書包裏塞,轉頭卻見喬柚不慌不忙地坐在位子上寫作業。

“喬柚,你不走嗎?”

“我不急。”

“你真能忍,我都快想死家裏的空氣了,”同桌豎起佩服的大拇指,“我先走了,你也別太晚啊。”

教室很快就空了。

最後的值日生火急火燎打掃完衛生,轉頭見教室裏還坐著個人:“喬柚,你還不走啊?”

“我把最後這題算完就走,”喬柚說,“垃圾你拿不完的話就帶一部分吧,剩下的我一會兒走的時候帶下去。”

“真的?那太謝謝了!”

值日生臨走前把鑰匙給了她,叮囑她不要忘記鎖門。

光漸漸下沈,校園裏越來越安靜。

寫下最後第一個數字,喬柚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東西。課本、作業、筆……每一樣東西,她都往包裏放得很慢。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兒別再往前走了。

軍訓的前一天,高一新生有一次入學考試,普通班和重點班的劃分就以這場考試的成績來決定。

而她沒能考進重點班。

就差一名,就差一分,咫尺可得。

來學校前譚冬給了她一部她以前用過的手機,翻蓋兒的,是很陳舊的品牌和機型,日常只能用來發短信和打電話,號碼也是她以前的舊號碼。

入學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譚冬發短信問她結果,喬柚如實匯報了。

沒有回覆。

——這本身就是最糟糕的回覆了。

喬柚背上書包,包帶壓得她肩膀往下沈,重得她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拎起角落裏的兩袋垃圾,把教室門窗鎖好。

剛到樓梯口,從樓上走下來兩個人。

一個說:“今晚咱倆出去吃?”

另一個說:“鄭阿姨呢?”

“□□說鄭阿姨今天來不了,咱倆得自己解決了。”

“那隨便。”

喬柚擡頭,那兩人也低頭看見她。

江見疏擡眉:“這麽巧。”

“這就是孽緣啊,學長。”喬柚甜甜地說。

江見疏笑了聲,看向她手裏的兩袋子垃圾,頗有紳士風度地說:“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他點頭:“我也就客套一下。”

喬柚輕哼,拎著垃圾下樓。

江見疏和他哥哥——喬柚中午回寢室前去榮譽墻看了眼,是叫江臨舟。他們走在她身後,腳步聲不徐不疾,兩人就晚上吃什麽的問題聊到寫完作業一塊兒打個什麽游戲。打游戲是江見疏提出來的。

江臨舟拒絕了他的游戲邀約:“那款游戲你已經通關了,不用跟我炫耀。”

江見疏:“我目的表現得這麽明顯?”

江臨舟:“嗯,很明顯。”

走在前頭的喬柚噗嗤一聲笑了。

然後就聽江見疏在後面慢悠悠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笑。”

喬柚主動承認:“我的我的,不好意思。”

“你笑得這麽開心,很難讓我相信你的‘不好意思’是真心的啊。”

她歡快承認:“嗯,的確不是真心的。”

腳步聲逼近,江見疏走到她身邊,從她手裏拿過了一袋垃圾。

喬柚楞了下:“?”

“你要是不笑,我都沒看出來這兩袋垃圾這麽重,拖在地上不難受嗎,”江見疏說,“學妹,你還是收斂收斂吧,別把腰笑閃了。”

喬柚眨眨眼:“我可以——”

“阿舟,你幫她拿一下那一袋。”

另一袋垃圾被江臨舟拿過去。

喬柚還有點怔怔的:“……謝謝。”

江臨舟:“不用。”

江見疏:“學妹,你是不是還漏了一個人沒謝?”

喬柚看向江見疏,少年眉眼間掛著漫不經心,沈甸甸的垃圾在他手裏就跟沒重量似的。

她捏著嗓子:“謝謝學長——”

他瞇了瞇眼,兩秒後笑了聲:“不用謝,學妹。”

江見疏和江臨舟替她把垃圾帶去學校的垃圾站,喬柚跟在後面。

江見疏說:“扔個垃圾也監督?”

喬柚:“好歹是我們班的垃圾,我得看著它魂歸故裏。”

兩人扔完垃圾去洗手,喬柚在一邊看著,這次認認真真地說:“學長,謝謝你們。”

江見疏大概是沒料到她會這麽正經,沈默了兩秒,說:“學妹,別這樣,扔個垃圾而已。”

江臨舟向來直接:“不用。”

喬柚和他們在校門口分開,看他們商量著去哪兒吃飯漸漸走遠,良久。

久到最後一點紅日的餘暉徹底下沈,沒入無邊黑暗裏。

喬柚到家的時候譚冬早已經回來了。

她最近似乎談了個新男友,年紀挺小,但人有錢,喬柚沒見過,只聽她跟對方打過電話——比如現在。

“所以你覺得,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不必跟我匯報也行,是嗎?”女人站在窗邊,指間夾著根煙,嗓音平靜又懶倦,因為常年吸煙,略微有些沙啞,“我可還記得,當初說不會對我隱瞞任何一件事的,是你自己。”

又來了。

喬柚安靜地換鞋,頭皮已成反射性地縮緊。

譚冬從來都是這樣無理取鬧,又或者說,並不單純地無理取鬧。她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讓對方證明有多愛她,她只是用這種方式掌控對方。

她未必有多真心,但她要對方真心地服從她。

“你考慮清楚之前,不用聯系我了。”譚冬說完,掛斷電話。

然後她回身,視線找準喬柚。

喬柚不自覺地蜷起手,指尖摳了下掌心:“媽。”

譚冬走到茶幾後,煙灰輕輕抖進煙灰缸裏,然後坐下。

她靠在沙發裏,雙腿交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今天我值日,然後在學校寫了會兒作業。”

“作業?”她冷笑了聲,“在學校多寫會兒作業,你下次就能追上那一分?”

喬柚沒說話。

“啞巴了?沒聽見我在跟你說話?”

“……能。”

“能什麽?”

喬柚壓著喉間的酸澀:“我下次一定能考進重點班。”

譚冬終於放過她。

飯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喬柚自己熱了熱,幾口吃完,鉆進房間。

“不許鎖門。”譚冬冰冷地說。

房門大敞,整座屋子被寂靜籠罩。

她寫作業的時候譚冬從來不會開電視,甚至家裏不會有任何聲音。因為哪怕針落地,在譚冬看來都會打擾到她學習。

喬柚坐在書桌前,背後好似無盡荒原。

空蕩得令人心慌。

好想逃走啊,她想著,眼前浮現兩個少年踩著紅日餘暉慢慢走遠的背影。

她記得他們走遠時,她最後聽見江見疏說:“去吃面吧,之前去得晚,那家店的炸醬面賣光了,今天這個點應該能來得及。”

喬柚怔怔地望著面前的習題冊。

灰白燈光下,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字串成一條鎖鏈,漸漸勒住她的呼吸。

好想逃走啊。

江見疏說的是哪家店呢?她要是也能去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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