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手快準狠，即墨家的家業還是鴛鴦在打理，第二天浮英樓裏鴛鴦與幾個暮國的商客談完生意後，她出了雅閣靠在廊子上緩神，她不喜歡談生意，每次談完生意她都要發很久的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客人剛送走，下一波就立馬會來，另一波是谷陽國的絲綢商人。

即墨家的生意本來也還好的，尤其她回來以後，更是在慢慢好轉，但她突然執拗的宣布要嫁給商之的婚訊惹得不少人撤了資金，即墨家一時周轉有些困難，那些大多是垂涎她的美色或是即墨家家業的人。

鴛鴦靠著紗簾立著，她總是在隨時隨地的走神，笑的時候和煦卻讓人覺得冰涼，整個人像一個瓷白的花瓶。第二波來的商客有十二個人，為首的人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桌上的菜肴一筷子都沒動，過了一刻鐘鴛鴦出來了，她身邊立著一個貼身侍女，雅閣的門才關上，侍女已小聲埋怨道：“姑爺怎麽也不來看看，要不是他小姐也不至於給這些天殺的這麽欺負！”

“他要溫習，快殿試了。”鴛鴦的聲音淡淡的，完全聽不出他對商之有多在乎。

“小姐……”侍女的話被一聲銀鐲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打斷了，我在東裏紹的記憶力看到的畫面十分還原當時軒國京都的熱鬧。衣香鬢影，花團遮掩，浮英樓裏人來人往，有不少外出的小姐，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但手腕上戴了兩只銀鐲的只有鴛鴦，她纖腰裹在富貴錦緞裏，侍女被她不悅的拍了一下手臂不再說話了，只擡起手抽出腰間的細香疏花影折扇輕輕在她鬢邊閃著，幫她祛除煩躁的心虛。香木折扇扇動時散出細微的香氣，小刀精雕在扇柄上的花紋映在廊子另一面垂掛的紗幔上，融成一個個有縫隙的黑色小色塊。

雅閣裏猛地傳出來一聲摔破茶盞的聲音，有人用軟語的谷陽國話喊了一聲，侍女被嚇了一跳手裏的細香疏花影折扇掉在地上，鴛鴦伸手去扶身邊紗幔後的柱子時，手一滑人就往後倒去，紗幔被錯手時寬袖帶起的風揚起來，她一驚一回頭，隔著紗幔就撞進一雙眼睛裏，那個男子目光灼灼看著她，在她失態的時候他眼睛一動又恢覆了平靜，像是從不相識的陌生人，她驀地腿一軟栽倒在侍女的懷裏，而後她暈過去前只記得自己面前停著一雙紫色的鞋，艷麗的皂靴白色千層底，鞋面上繡著煙雨山水，絲線裏摻雜了銀線，她驚訝於自己竟然能清晰地看到那雙鞋緞面被絲線刺開的細小的縫隙，她看著密密麻麻的花紋，猛地心口一疼，勉強強撐著再擡起眼睛，卻也只看到他的靴子上面一點點，那裏在側面繡了兩朵細長的銀白色辛夷花，她依稀看到了男子雪白的襪子，濃紫色的衣擺在她面前飄開，她再努力擡頭卻都是枉然，只是看到了一大片足以遮住她眼睛的紫色浮動的衣擺。

東裏紹出手救了她，他一個神醫救一個女子太容易了，更何況鴛鴦並不是什麽嚴重的病癥，她醒了以後東裏紹已經不見了，只是短暫的暈厥，她醒了後強撐著應付完了那一天的商談。她問過她暈過去後的事，侍女臉色發紅只說了個大概，一個大夫施診救了人，隨後便匆匆離去。

這樣俗套的故事，每天都能發生幾百個，她問過後不再打聽仔細的，她已經是定了親的人了，曉得怎麽是對的，她只是一閉眼就能看到那雙鞋，以及一大片的濃紫衣擺。

第二天她再出門去看商之，天下了雨，侍女撐著紫竹柄的六十四骨傘陪她出門，她才走到府外，侍女正和守門的小廝說今日要打發和迎接的客人。雨滴滴答答一直響，她一顆心猛地輕快起來，唇角帶一點笑，小心掃一眼正在說話的侍女和小廝，見沒人看仔細，她一轉頭，一個微帶調皮的旋身將裙擺揚起一個弧度，她咬住下唇才為自己巧妙避開他人而來的快樂聰明得意，眼睛便硬生生看到了對面立著的人。那是一個男子，撐一把紫色的傘立在漆黑的飛檐下，茜紅的墻被雨水沖刷成了略粉的顏色，那男子立的地方長著一棵梨樹，風一吹梨花簌簌落下來，那男子適時地擡高傘沿，斷斷續續通透的水簾後，他輕輕一笑。鴛鴦也側頭笑起來，她眉梢漸漸上揚，眼睛瞳孔瞪大，唇角上揚，黑漆漆的鬢角眉眼間顯露出一點點嬌憨的輕快笑來，襯得身上的錦緞衣裳厚重而老氣。

侍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忙道：“是昨天幫了小姐的先生。”

他從此以後每隔三日來即墨家給她號脈，開的方子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味，時間漸漸久了，府裏的人都習慣了東裏紹來府裏，他來從不空著手，有時是帶一盒齊味齋的點心，精巧的‘十二景’帶完後就換成了桃花、杏花酥，他有的時候也帶茶來，從最開始來後待一炷香的時間漸漸延展成了兩個時辰。他會寫一手花體字，能說鬼谷子的睥合之術，也知道最近茶樓最熱鬧的傳聞，他下棋不錯，煮茶也還行，不過比不過鴛鴦身邊的兩個貼身侍女，從不會臉紅，說話從不越界，客氣有禮漂亮的一個男人，溫文爾雅知曉如何讓自己在一個待嫁的女子府上待不唐突。

鴛鴦喜歡看著他，她不是貪得無厭的看，也不是羞怯嬌憨的看，她是很平靜地看著他，他隨口一句她會笑，他食指在桌上畫一個圈她會驚訝，他贏她一步棋她會失落。她依舊是那個不愛說話的即墨家大小姐，但又好像不一樣了，府裏所有人都發現的事，商之怎麽會不知道。

不過商之在忙著殿試，鴛鴦雖然不一樣了，但她要嫁的人依舊還是商之。

寫庚帖那日恰好是雨天，窸窸窣窣的雨落了大半天也沒有要停的意思，府裏之前定的八個庚帖樣全送來了，侍女端著庚帖到書房的時候鴛鴦正在跟東裏紹下棋，因兩人都未婚嫁，兩人中間隔了一個楠木邊的真絲白屏風，大致遮著雙方的摸樣，免得別人的閑言碎語。屏風兩邊各掛一個鈴鐺，窗子開著，風一吹鈴鐺就不停地響。

兩人身邊各立著一個侍女布棋，影影綽綽的屏風後依稀能看見東裏紹的大致樣子，門外被輕叩了三聲，鴛鴦身邊的貼身侍女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她手裏端著盤子，盤子裏的八個樣式都不錯。鴛鴦從棋盤上移開目光，擡頭視線落在慢慢走過來的侍女身上時，恍然覺得有那麽一瞬的慌亂，連窗外屋檐下雨滴劃過竹葉尖的聲音都聽的極為仔細。陰差陽錯她瞥一眼庚帖後，很自然的目光就轉到了東裏紹身上。

東裏紹不知道端來的是什麽，他只是在看棋盤的時候突然發現鴛鴦身子動了一下，他看見她戴了兩只銀鐲的手腕閃了一下而後很快縮了回去。

侍女將盤子放在鴛鴦面前，鴛鴦看了一眼輕輕笑了起來，而後眼珠一轉猛地笑起來，笑完後又覺得自己唐突而微微搖搖頭。東裏紹還沒發問，就聽到鴛鴦說道：“先生不知道，鴛鴦第一次見先生的時候，便覺得仿佛在哪裏見過先生。”隨即她不好意思的笑起來：“不過鴛鴦從未出過即墨家，想來是鴛鴦多心了。”

東裏紹坐在屏風後無力地笑笑，他看屏風時落在即墨鴛鴦身上的目光深邃而清淺，全然不是之前火一樣的目光。

“真的沒見過麽？”東裏紹問出口。

屏風後的鴛鴦侍女笑起來：“當然見過了，小姐忘了東裏先生在浮英樓的事了麽。”

鴛鴦笑笑，不肖想也知道她把這個話當成一句調侃的話聽了。東裏紹捏著手裏的棋子硌的指骨發白，在這麽幾天的相處中，鴛鴦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細小的動作都足以證明她就是孤竹山上重傷的鴛鴦，但她的動作又不夠熟稔，心智也像比看起來的年齡要小幾歲，他打聽過關於鴛鴦的事，府裏的人都說她就是即墨家的大小姐，十六歲起在山中拜名師，所以舉止言行會略有所不同。

真正的即墨鴛鴦，在十六歲時成為他身邊的殺手，而後重傷後死在大火裏，一副焦骨被他親手收斂。他從她身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她是鴛鴦，她又不是鴛鴦。

“先生寫的一手好花體字，不如讓先生幫小姐寫吧。”侍女坐在鴛鴦身邊挑揀出一個庚帖遞給鴛鴦說道。鴛鴦的父親妹妹皆已不在人世，讓東裏紹幫忙寫這個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且從他的舉止中就能看出他身家不凡，相較於幾位叔公，他寫或許是最合適的。

庚帖寫好後，合了男女雙方的八字，若不相沖突，則婚事就定下來了。

鴛鴦揮揮手，幾個侍女都出去了，只留下貼身侍女在身邊，東裏紹還在想，鴛鴦已經起身走到了桌子前轉身看著她，她不大願意不戴紗帽或者沒有屏風遮掩時立在他面前，她的舉止完全符合一個大家小姐的行為。侍女將朱盤裏的八個庚帖依次取出來放在黝黑的書桌上，一一用銅鎏金琺瑯的鎮紙壓住，鴛鴦立在書桌前，長發盤起來梳著一個大髻，兩鬢簪著銀絲扭寶石點翠的珠花，脖子上戴一串白珍珠，長而寬大的袖衫下是一件純手繡圖案的煙水羅紗裙，淺紫的小衫兩邊有深紫的錦緞壓邊，富貴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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