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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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灰塵,雖然會輕松很多,但就做不成我的兄弟。只有人,才是我的兄弟。”

拼圖的最後一塊,終於落下。

271號副本有條不紊地躺回原地。他是故意被抓捕囚禁的。這徹底是一個計劃,是獲得情報最高效的辦法。只是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個結局。

當年舒因身體衰竭而凍眠,只是一個借口。舒沈眠的真正原因,是他發現超級意識體沒有物理實質,無法被殺死,只能以自己的思維構築了一個牢籠,誘騙並最終將之封印。之後,舒期望用漫長的時間,將超意識體一起消解。

然而超意識體並非生物,沒有生,也無所謂死。對人來來說漫長致命的時間,並不會對他起到任何作用。

超意識體並沒有主觀作惡。但這才是最可怕的。它不是人類,沒有善惡觀,沒有生死觀,只要使它感興趣,它就行動。人類有多貪婪,它就有多殘忍。

百年過去,舒超腦的約束力大大降低。人們淡忘了當年的劫難,超意識體的信徒死灰覆燃,終於侵入了教團,並且試圖覆蘇舒腦。

舒這樣等級的超級腦能否成功覆蘇,並沒有先例。但是不生、不滅的超意識體並不會受到時間的影響。

啟動舒腦之後,超意識體也會一起覆蘇、逃逸,甚至掌控超腦系統,這才是最令舒忌憚的災難!

所以在那之前,舒意識安排了他們和終端零式,賦予了緊急情況下的【自毀】權限,以避免最壞的可能。

那一日,他啟動水泥棺計劃永沈地底,雖然保持了機體的最低運轉,卻根本沒算重回人世。

——【請答應我,永遠,不要將我喚醒。】

——【如有一日,我真的歸來……】投影中的青年緩緩嘆息。【那就是為了與你訣別。】

他是棄用體271號。作為憂憂的仇恨被激活,又將作為什麽,而結束呢?

271號用僅剩的獨眼,緩緩打量窗外的世界。

原來他蘇醒,並不是為了感受這個新世界;原來他的每分每秒,每一次笑和淚,都是代表長年深埋地下的舒,與這個世界告別。

藍綠色蝶晶在他胸前閃爍,如真正翩舞的蝴蝶,呼喚著不會到來的春天。

☆、6,3

憂憂頻繁夢到那個五月花園。

一切景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陽光明媚,流水淙淙。

對稱的道路通向花園中的玻璃花房,宛如一顆透明寶石在陽光下閃爍。遠遠地,他能看到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那個人,穿著白袍,長發披拂。

他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成年後猶帶少年模樣的舒。在朦朧的光影背後,舒靜靜站在花房裏,仿佛一座無名雕像。

時間無限漫長。

漫長得仿佛一種永恒。然而就在起風的時候,憂憂清楚地看見,舒移動了視線。

舒環視著四周的花園,風也穿過玻璃花房,撩起那發端。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出去觸碰的意願。他眼中只有整體,而沒有細節。

世界一覽無餘,但已經與他無關。

憂憂不知怎麽,感到非常驚惶。這個舒就在眼前,卻比地下那個更讓他覺得遙不可及。

於是他向他跑去。

“舒!”他呼喊。“舒!”

暖風驟起,一陣草葉和花瓣向他卷來,迷亂人眼。

等到一切平靜,他定睛再看那玻璃花房,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唯有陽光燦爛。

【那一個,根本不是什麽副本。】白發少年拍拍手。【那是超意識體留下的殘影。你連這個都分不清,還想覆蘇超腦舒麽?】

少年依然消瘦虛弱,可又凝聚著某種極強的韌性。發覺自己不是“自以為”的自己後,大多覆制體都會發瘋或者茫然,甚至求死。然後271號副本似乎揭過了這一階段。甚至比之前更加強韌。

7號面色蒼白地後退。“怎麽……怎麽會這樣……”

少年嘆息。7號的運算再怎麽高明,仍然不過是一個年幼的孩子。他們所有的覆制體,其實都不過是……

【因為,這是舒意識的決定。】白發少年聳肩。【你的運算量級的確當世罕見,但是很遺憾,如果無法超越舒意識的攻略,就無法打破他的決策。就這麽簡單——】

他話音未落,房門就被暴力沖開。

長發漆黑的美青年,如鬼神一般佇立在門口。四下歪倒著白衣人的屍體。少年手上的金屬環還在警戒狀態,發射著生命危險的警報。

“舒……”直到看到少年,憂憂那可怕的氛圍才終於收斂了。反而是威風不到一分鐘的白發少年被打斷,眨巴著他的獨眼,不知如何反應。

下一秒,憂憂就沖過來,抱住了他的腰。飛速的沖力幾乎將他撞倒。

“太好了,你還在這裏……”從噩夢中驚醒的憂憂什麽都顧不上,緊緊環抱著他,仿佛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太好了……”

7號受到了嚴厲的處罰。白衣人舍命的攻擊令憂憂心有餘悸,再次升級了安保系統。

引起騷動的蝶晶也被憂憂以研究之名收走保存。271號想要反對,卻沒有任何有效理由。這一次他躲過一劫,已經是僥幸。

白發少年不能明白憂憂的態度為什麽劇烈轉變。但他能猜出他們之前的計劃。沒有憂憂的首肯,7號不可能輕易接近他。

【你要麽殺了我,】白發少年試圖推開他。【別把我當做你的樣本耍。】

“不會了,不會了。”憂憂變本加厲地抱著他。“哥哥發誓。再也不會這樣了。哥哥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我不是問你這個……】271號只能仰天翻白眼。【我不是……】

“你是。”長發幽柔的主人擡頭,血紅的瞳孔如蛇一般凝視他。“你就是。”

【……】少年避開目光。【我不想和你討論這個。這沒有意義。】

憂憂的靠近令他身心俱痛。覆仇的本能還在叫囂。

一邊是憂憂,一邊是無數枉死的覆制體。他進退兩難。

“好,那我們不說這些。”憂憂表現得百依百順,甚至欺上來。“喊我的名字吧,你好久沒有喊過我了……”

【……】如果有力氣,白發少年一定會把這個蛇一樣纏人的家夥蹬開。但是這次,憂憂似乎做出了什麽巨大的妥協。不論他如何表現厭煩,都不肯退卻。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和覆制體們相提並論。”憂憂一下下順著少年的白發。“我會遣散那些覆制體,處死,冷凍休眠,怎樣都可以,全憑你處置。以後我也不會再激活更多覆制體。”陰郁綺艷的主人仿佛猜到他的說辭。“我只要你好好地留在這裏,好不好?”

白發少年怔在原地。

他認為無解,並且放棄了的問題,竟然被憂憂這樣簡單的決定了?

【那麽,本體舒呢?】他不是委屈求全的。【如果你來找我,只是因為我最符合你的想象,那麽我勸你還是……】

“……”憂憂頓了一下,聲音沙啞。“如果你願意留下,我就答應你不喚醒‘他’。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我知道,如果放開你,我一定會非常,非常後悔。”

之後憂憂仿佛想通了什麽,恨不得時時刻刻跟著他。

白發少年不勝其擾。他自願被囚來這裏,本是作為餌,想要躺著釣到大魚。卻不料連鉤子都被舔得幹幹凈凈。

憂憂總會問他一些無意義的問題。

“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我想出去看看。】白衣少年沒有什麽可掩飾的。【激活以來,我還不知道百年後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就在不久之前,憂憂的生日宴結束,他和31號走回小屋。那時夜已經很深,小九睡熟,只有他倆帶著醉意躺下。

在那小屋裏,31號也問他,如果一切結束想要做什麽?

那時他並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半生都在運算和陰影裏度過。

“哼,笨蛋。”31號醉醺醺地說。“等一切結束了,我要出去看看。我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呢。”

恍然間他想起了初代青。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被作為犧牲品降生的孩子,從出生就活在地底實驗室。於是他們曾經約定,一定會回來接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初代青的後人阿陸,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仿佛有什麽宿命,在他們之間傳遞。

“好啊。”少年望著頭頂的月光喃喃。“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

月光清涼,仿佛觸手可及。

“好……我們說定了……”

31號轉了個身,迷迷糊糊傳來均勻的呼吸。

憂憂微微皺眉。那監視的金屬環仍然鎖在少年的手腕。

“……好。”他斟酌後回答。“等你的身體好些,我帶你出去看看。”

【……】白發少年冷冷道。【那不可能。我的身體不會好了。】

憂憂仿佛被針一刺,但很快控制住情緒。“哥哥會想辦法。時代已經變了,肯定還有……其他辦法。”絕色青年輕撫少年的白發。這白發越來越淺,尤其令他心痛。“相信哥哥。哥哥一定會找到辦法……”

這一次,少年沒有回答。

並非他不相信,而是他太相信了——如果讓他發現那些方法,不論付出什麽代價,憂憂一定不會有任何猶豫。

他不是沒有想過,為什麽不能順應憂憂的懇求,最後陪他走一段日子呢?他其實並不害怕什麽幽靈的反噬。只不過是短壽而已,早就千瘡百孔的舒根本不怕這些。

但他害怕“超意識體”被激活。那樣一切劫難都會重演,舒的所有努力和心血也會付之東流。世間也不會再有一個心腦強悍,不畏生死的畸形天才,再來擋住這場劫難。

如果錯過這個時機,讓超意識體逃逸,他就是死也不能安歇。

【哥哥。】他長長嘆息一聲,攤牌之後,第一次這樣喚他。憂憂也聽到了,緊張得繃緊了身體。【你……真的想好了嗎?不論我的本質是什麽?不論我最終,會去向何方?】

“當然。”憂憂親吻他的額頭。“現在你就是最重要的。”

【現在?那麽以後呢?】白衣少年不依不饒。【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繼續啟動覆制體?】

“不要胡說,”憂憂仿佛被這句話燙傷一般。“你不會死。我不會在眼睜睜地看著你離開我。而且,你可是舒啊……”

【舒並不是神。】白衣少年倦然。【生命都有界限。有界限的……才是生命。】

“是啊,那麽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憂憂繃不住控訴。“你讓我獨活百年。我對現在的世界完全喪失了興趣。甚至連對你的記憶都守不住……”

【是啊,這就是三聖物的缺陷。聖血長生,必然疲憊;聖骨堅韌,必不長久;聖魂……】他側過頭。【罷了。我問你,如果我答應你,你能夠……放棄舒的身體麽?】

清涼的月光灑下。

他們都緊繃著弦,也知道談判進行到了最後階段。此刻他們沒有溫存動作和誓言,最後的赤誠以對。

憂憂一瞬間有些恍惚。一如當年被舒提問:身體和靈魂,究竟選擇哪一樣?

那時他並不知道舒的計劃,隨口選擇了身體。於是舒制作了長生不老的特效藥劑,而帶走了鮮活的靈魂。

現在他終於明白,選擇一樣,就是放棄了另一樣。

白發少年有些緊張。他並不像看起來那麽平靜。

如果憂憂答應放棄,他自會找到辦法,處理掉舒超腦和超意識體的威脅。至於自己的壽命……那不是首要問題。如果覆制體要憤恨,那就統統來找他吧。他才是逼瘋他們的罪魁禍首。

他們陷入長久的靜默。白發少年等待最終的宣判。

“舒,一定要這樣麽?”憂憂依靠在他身邊,沒有直接回答。“你所有的願望,我都可以答應。但是……”

【你必須選擇。】白發少年睜開眼。【給你第二次選擇的機會,我已經盡力了。】

他不能坦白真正的原因。憂憂的精神極其不穩定。如果知道了青年舒為了抵禦仇敵,最終將敵人封印在自己的邏輯框架內上百年,憂憂一定會瘋狂報覆。用所有舒在意的東西為籌碼,傾盡一切地報覆。

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呢?舒不能理解。

“抱歉,我可以答應只要你還活著,我就不會喚醒他。”憂憂也並不打算隱瞞。“但我了解你。當你讓我放棄某一樣的時候,其實最後什麽都會失去。不是麽?”

【可是你答應過的……你答應過,絕不會喚醒他。】

“我沒有想答應。”憂憂的語氣帶上淡淡恨意。“而且你總是背棄我們的誓言,又有什麽立場指責我呢?”

美麗的青年輕柔親吻少年鬢角的白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之所以容忍我至此,不過因為我們曾經是兄弟。如果放棄了舒腦,我們之間還剩什麽呢?你不過是想徹底地擺脫我罷了。”

憂憂向來最愛惜舒的身體。因為那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底線。不論他如何為所欲為,舒都不會真正與他翻臉。

——【……是啊,我永遠無法擺脫你。除非我流盡最後一滴血,挫骨揚灰,心臟不再跳動,大腦停止思考。否則,我們仍然是兄弟。】

白發少年疲倦地合眼。

這是“舒意識”早已判定的結論。偏偏他這個低位體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掙紮,企圖闖出不一樣的結果。最後也不過是撞得頭破血流,回到原地罷了。

可他至少曾經努力過。努力去理解這個可悲的魔鬼,努力去溫暖這個孤寂的游魂。只希望最後的時刻到來,他可能感到痛苦,卻不會遺憾。

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些無用的努力,是多麽地可貴。

“除了這一個,向我提其他要求吧。”魔鬼想要揭過這個不愉快的討論。“不論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

白發少年蜷縮起來。【我沒有什麽想要的。讓我休息吧。】

那是浸透骨髓的疲倦。

“你不要擔心。我已經找到將你的意識遷移的辦法。”魔鬼只當他是患得患失,還有一些得意。“等你的意識遷移成功,我們就可以長久地在一起。你不必擔心舒腦會被喚醒。”

掌握一切的主人,極其溫柔地許下殘忍的承諾。除了舒本身,其他人對他而言,根本不能算作生命。

他是天生的魔鬼,百分之百遵從自我和欲望。

長久地在一起也不是誇張。憂憂研發出了聖血的特殊用途,卻沒有說明。他自以為那將是一個驚喜。

卻不知,會演變成壓垮舒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7,1,3

黑夜中,無數數據流來回穿梭,如同地下錯綜覆雜的河流。

少年模樣的AI系統淵,緩緩睜眼。

他看到兩條通訊從目前最高警戒等級的房間裏傳出,通過一條特殊的古老信道傳出。那是自腦機系統的前身架構鋪設之後,就再沒有使用過的,特殊信道。

系統淵猶豫了片刻,不知是否應該截留。

【請求通過。】一個模糊的女聲仿佛隔著水波響起。【緊急事項,請求最高優先度;覆述,代號青通道,請求最高優先度……】

那是同樣沈寂百年,名為代號·青的特殊信道。

面無表情的ai少年,眼光不覺顫動。

那個混蛋知道。百年過後,也只有那個混蛋還知道。自己從來無法拒絕青的任何請求。它被設計如此,被應用如此。而那個設計它的混蛋最清楚不過。

最終,也沒能挽留青的消逝。

青本可以和它一樣,擁有漫長無盡的時間。可是她含著笑放棄了。

【接受請求】

於是所有的屏障無聲推開,讓青色的信號暢通無阻地通過了中樞系統,在他的視野中快速消失。

【……感謝支援,系統淵。】

【x日x時,坐標xx·xx】

【我已經獲得阿肆的情報。請按照下列裝備準備,前來支援。】

阿陸眼前,亮起了家傳的緊急波段。

31號沒日沒夜地分析起了本體舒,或者說,271號之前殘留的數據。

作為B+個體,他的素質本身不差,還有271號的長期共享運算,對於271號核心數據的掌握和解析,其實遠超現有的研究院。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271號為什麽會突然變了一個人,為什麽執意要離開莊園。然而解讀到最後,他意外發現了271號的身體正在迅速崩潰瓦解。

“……即使作為下位體,也太不同尋常了。按照這個趨勢,他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幾天的勞作,他下巴已經長了淡青的胡茬。“對了,小九那妮子去哪兒了,這幾天怎麽沒看見她?”

31號起身轉了兩圈,沒有看到人影,卻意外看到一條沒頭沒尾的通訊。

【時候 到了】

【x日x時,坐標xx·xx】

這一日,教團預告將派遣另一位教宗前來,聲討憂憂關押7號的行為。憂憂原本並不想搭理,然而對方卻生成解密出了更多生化公司的機密。這種事,憂憂不願他參與,也不會與他提及。

白發少年便也裝作不知道,默默排著憂憂的時刻表。

忽然一陣磁光閃過,門口傳來嘀嘀兩聲。

【你來了。】白發少年沒有任何意外。【東西都帶了?很好。】

颯爽的女孩沒有什麽表情,淡藍眼神卻有幾分凝重。

“我如約前來。”寡言的少女攤開糖紙,上面是代號青的特殊加密碼。“我來帶你出去。可是……你真的決定了麽?”

【我決定了。】白發少年露出一絲微笑,竟恢覆了幾絲異樣神采,恍惚掩蓋了病入膏肓的模樣。【可能要麻煩你一陣子,不過放心,不會太久。】

“……非如此不可?”

女孩從裝備中取出激光武器,和一個怪異的體外循環箱。

【是的,非如此不可。】

——憂憂極少醉,最近經常會醉酒。之後過來沈默地枕著少年。

很多年前,小舒勸過度投入業務的憂憂休息的時候,憂憂也是這樣跟他提條件。憂憂總說,只有這樣他才真正感到放松,否則毫無意義。小舒無可奈何,只能答應。

現在的少年同樣被枕著,不歡迎也不抗拒。他只是一個沒有帶鎖鏈的囚犯。

“舒……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白發少年無動於衷。人們以為他無所不能,但作為人最基本的問題,他常常感覺費解。

“為什麽……你一定要走那麽遠……你為什麽不能停下來,真正看我一眼呢?”

【舒沒有走遠。】271號看向極西的鐘塔,順著他答。【舒的身體和意志,在87.4%的時間內與你相距不會超過10公裏。舒哪裏都沒有去。】

絕色而絕望的魔鬼看著窗外星辰,無可奈何。

“好吧,不說這個。”憂憂有時恨他這種毫無意義的實話。“我可以不期望你懂,你能像以前一樣留在我身邊,也是好的……”

因為絕望,這高傲的魔鬼幾乎是在懇求。

金屬管的綠色信號燈在少年細瘦的手腕上默默閃爍。

【……憂憂在我手上扣住的這個金屬環,會實時監測我的人身狀態和坐標。從這裏出去到最近的信息棧臺,加上破解權限、偽造在場,至少需要二十分鐘。用這個器官體外循環箱體,至少能夠為我們爭取到二十五分鐘的時間。然後在信息棧臺偽造位置數據大約還能堅持30到50分鐘。已知鐘塔地下有一條通向外面的緊急出口。】

白發少年有條不紊地敘述,仿佛尋常不過的流程。【好在7號被限制了權限,憂憂此時也有會見。我們時間緊迫,這已經是最好的時機。】

他表情嚴肅,向著預熱後的武器,伸出左手。

……憂憂不知道,他已經根本無法回到“過去”。

【開始吧,阿陸。我相信你的手夠穩。】少年對她笑了笑,沒有閉眼。【不會讓我,有多餘的痛苦。】

7號的行動,被徹底限制在燈塔附近的控制室。

然而他並沒有死心,甚至對本體舒感到十分憤恨。

“……明明他曾經成功過,這世上也唯有‘他’成功轉移過意識。要是劣質副本也就算了。”男孩咬著手指,想起那房間裏被反殺的一幕。“就算是副本,他的邏輯資質仍然在我之上,為什麽不去啟動舒腦呢……可是這樣的資質,又為什麽會被評為D級……”

作為S級中頂尖的7號覆制體,竟然被不如普通人素質的,區區D級下位體算計,他尤其感到恥辱。

“我一定要超過他……”7號雙眼泛紅,試圖解析更多數據。“我一定要證明……超運算體才是有意義的……”

無數覆制體的信息流過,他高速吞吐著數據,終於發現了位於覆制體項目底端的,宛如盤桓在地底的毒龍一般的,超級信息樹。

這個項目以一棵繁茂的大樹為標志。所有激活覆制體的一切情感反饋,經過調校後匯入樹幹,形成信息量異常浩瀚可怖的虛擬人格。

它的預定代碼,是1號。所有編號覆制體中空缺的“1號”。

“這……是憂憂對所有覆制體人格偏差校準之後的……終極人格。一旦這個終極人格啟動……所有其他的覆制體都被強制消融人格,徹底成為運算機器。”

男孩的眼瞳逐漸擴散。“……可能情感表達豐富了一點,如果進展順利,這能生成當世最接近原型的人格意識!這個人格進化樹已經能完成了99%,耗費如此心血,憂憂為什麽……還沒有啟動這個項目呢?”

7號驟然明白自己被關押在此的原因。

激活的覆制體全部經過憂憂的調整,憂憂了解他們每一個人。

可是從始至終,舒並不想回來。這樣創造的人格,究竟算是什麽呢?

舒本尊沒有這種極端求知的熱情。那個天才從沒有私有的熱情。雖然早就站在世界奧秘的邊緣。對他而言,世界仿佛一座變化的花園。若不是因為他人,自己只會靜靜地看著,絕不多踏出一步。

與其說覆制體們是舒的覆制,倒不如說各個是憂憂的倒影。這個舒進化樹,正是倒影的總和。

7號從被設計,被激活,就不是為了接近那個傳說中的天才。憂憂放任他出逃,搭上教團,也不過是為了最大程度激發他的智能。7號被賦予的求知欲,從來不是命運的賜禮,而是殘酷徹底的利用。被7號視為人生巔峰的追求,不過是憂憂用來啟動運算的工具鑰匙。

畢竟,能夠接近那個人的境界的,也只有那個人本身。

“不……不……”男孩撤下身上纏繞的電線。“我是自願的,那是我自己的意願……”他捂住雙耳蹲下,重覆著自己的設定。“超級智慧才是人類的巔峰和終極意義。為了見證它,哪怕只有一秒,我也願意付出一切……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他是自願的,在這種自願的麻木中,甚至無法為自己感到困惑和悲哀。

少女阿陸看起來沈默寡言,也相當可靠。即使面對這樣的場景,也沒有多餘感慨。

【好了,數據發包……完畢。】在最近的信息棧臺,失血過度的白發少年斷開連接,面色盡失。【我們……走吧。】

少女默默將他攙扶上簡易滑軌,小心避開被綁住、又被血透紅繃帶的手臂。

準確地說,只有臂,沒有了手。

“憂大人,我們想和您交換一件東西。”

恢弘的會廳中,白衣教徒似乎並不關心7號的死活,直接提出了要求。

“真是大膽。”憂憂坐在會廳的另一端,放下水晶杯。“你們的新任教宗請求覲見,如今卻不見人影。”

“無妨。”白衣教眾機械地回答,完全不懼惹怒這主人而喪命。他們只表達一個意志。“這是我們共同的意願。”

“共同?”傲慢的主人絲毫不掩蓋輕蔑。“自我都沒有,也能說共同麽?”

“願吾主憐憫。”白衣教眾的言語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自我使世人孤苦,沒有人比您更了解。教尊說,我們交換的事物有足夠價值,定然能令您滿意……”

幾個教徒自動散作半圓形,畢恭畢敬地托出一個小盒。

“這裏是我們最近從生化公司職員腦中提取的,關於青年舒最後的記錄。”

憂憂眼神一變。

“你們想要什麽……”

“並不是什麽對您有用的東西。”白衣教徒躬身。“您一定記得,棄用副本有一個藍綠色的,蝴蝶形狀的矽晶。我們只想借用一下。您放心,為了表現我們誠意,您可以先審閱一部分……”

模糊晃動的影像被投射在廳堂中央。百年前的大腦保存技術十分有限,解凍後也很難拼合完整。因此場景並不連貫,聲音和形象都有不同程度的錯位。

憂憂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聯想舒的沈眠腦。他只能相信,舒一定運用了獨特的技術,一定比這些高明……

“這個計劃……已經決定了……”

會廳中央,青年舒的聲音仿佛一陣潮聲,從遠古的化石螺殼中釋放。冷靜,有條不紊,又透著疏松的疲倦。

【但是……】【太危險了……】

“我知道……淵。”青年舒撓了撓發梢。項目到了關鍵階段,他的頭發久未打理,已經長到肩膀。

吸了一口煙,他深深嘆息。

憂憂貪婪地看著那投影,目紅如血。直到舒活取大腦,他們至少有幾年未見。最後甚至還在通訊裏爭執,不歡而散。而這,是他不曾見過的,舒最後的人類模樣。有些陌生,但某些本質分毫未變。

“我會制作三聖器。”舒似乎下了絕大的決心。“……聖血……能等效長生不老……”

【的確如此,可是……誰能……】

“我知道誰能。”舒出神片刻,不覺被燙到手指,起身狠狠掐滅煙蒂。“我的哥哥……一定可以……只要他……足夠……恨我。】

長生的主人恍惚中放下手。水晶酒杯也不覺從桌上滾落。

原來這百年的時光囚牢,百年的孤寂浪蕩,甚至連那個摧心的告別場景,竟然全部是被計劃好。

“我會考慮你們的交易。”他撫摸懷中的那塊從271號手裏收繳的蝶晶。“但我要先見他一面。”

31號看了幾遍那個神秘留言。這個編碼格式太熟悉了,讓他徹底心神不寧。

放下正在解析的資料,他按照留言的坐標本出門。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快樂啊!

☆、7,2,3

少女阿陸扶著白發少年,到達了墓地的另一邊。

少年本就奄奄一息,靠著增強體能的短效藥支撐,此時雪上加霜。奇異的是他的精神依然平靜,甚至算得上強韌。不論何時,哪怕油盡燈枯,都無法令人和虛弱連在一起。

低旋的風穿過無數矗立的無字石碑。那些石碑沒有名字,因為它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那便等於,沒有名字。

少年不覺停步,沈痛地用目光撫摸那些墓碑。

按照計劃,還有十餘分鐘就可以到達密道的門口。如果一切順利,小九已經等在了那裏。

【等等。】白發少年眉頭一皺,他感應到附近有一股非常相似,也非常龐大的波段正在活躍。【這是……怎麽回事……】

“來自xx角度,坐標xx的控制室。”少女準確報出。“……有覆數覆制體的思維反應。”

【糟糕,是7號!】271號瞬間明了。【7號發現了舒進化樹!】他臉色本就慘白,此刻已經毫無血色。

【阿陸……改變終點!】

“你確定?”紮著馬尾辮的女孩詢問。

【……確定。】

猶疑的浪潮在洶湧盤旋。生路就在眼前,只要跨過這些無名的墓主,他就能獲得久違的自由。

可是那種苦悶和掙紮,他太過了解。

歪斜的墓碑仿佛一張張無法瞑目的門扉,通向未知生、也未知死的游魂。

不能再增加了。少年扶住額頭。這樣的犧牲品,不能再增加了。

很早很早以前。

在憂憂自然而然,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的時候。

有人討厭小舒,但也有人追捧他。

小舒的邏輯和計算易於常人。除了擅長心算,他能快速說出歷史上任何一天的歷法周期,能不依靠鐘表報時,甚至可以根據人們的不完整信息尋找東西。

於是很多孩子找他去進行各種各樣的表演,四處展示,然後收取好處。

小舒不能理解人類,但他害怕被人討厭,怕被人發現自己與人不同。任何人都能命令他表演。即使被人呼來喝去,他也從不拒絕。

人們驚奇,嘲笑,一個個測試他,仿佛他是馬戲團裏熟練溫馴的猴子。稍微回答遲了,就被訓練員呵斥懲罰。

但榮譽和成就與他無關。人們在舞臺下滿足獵奇之後,就會散去,甚至避之不及。誰也不想接近一個過分看清一切的人。

所以最終,他精疲力竭,仍然是孤獨一人。

這件事終於被憂憂發覺。因為小舒被所謂朋友的對家盯上,用烙鐵燙傷了手。

小舒從憂憂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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