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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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周旋的,無數泥潭一般狂亂又空虛的夜中,他也曾想過,如果如果小舒能夠主動一點,他願意交換所有。

如果他們能夠真實地面對對方,他願意交換所有。

【真奇怪,這真的算報覆嗎?這報覆了個什麽?】少年舒終於耐不住性子擡頭,餘光卻瞥見角落裏一高一矮兩個紙箱。

潔癖舒的強迫癥犯了。

床邊一空。

少年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試圖把兩個礙眼的箱子收攏在一起。奈何這兩個箱子一個又長又扁,一個又高又寬。

【不行,這樣放不進去……】

“……”

【算了,還是都拆了吧。】改造無望之後,少年立刻掏出工具開始拆紙箱,最終終於把這兩個礙眼的紙箱攤平,才長處一口氣……

【哎呀,那邊還有兩個箱子!】

“我說……”憂憂的聲音沙啞,卻只能聽到少年噠噠的步伐由近及遠,徹底將他晾在一邊。

少年一鼓作氣,拆完全屋的空置紙箱後,又給自己消了一遍毒,終於神清氣爽,哼著歌走過來。

【哼哼,這就舒坦多了……】

而美青年已經出了一身細密的汗,難熬地咬住嘴唇。

少年十分驚奇。【唉,看來這個方案沒有騙人,好像確實有折磨人的效果。】他伸手擦了擦對方的泛出咬痕的嘴唇。【……別咬了,會咬破的。】

憂憂悶哼一聲,渾身血流更快。

【我是真的不懂,人類為什麽會喜歡這種行為……】

少年俯身,傾聽胸膛裏的心臟在有力地搏動。

“你當然不懂……”美青年聲如撥弦。“你的心沒有缺憾,所以……你不害怕寂寞。”

不論是曾經的少年,還是橫空出世的天才,對人間的一切都保持好奇,卻淺嘗輒止。虛弱的身體和堅強的意志,令他遠離一切享樂,活得宛如苦修。

多麽諷刺,珍惜一切卻無法享有的,和享有一切卻不想珍惜的,這樣極端對立的兩個人,竟然是一對兄弟。

【因為人有一顆心,所以會害怕寂寞?寂寞當真這麽可怕?】

“游戲差不多了……小舒,你還是放開我的手吧。”憂憂沙啞地建議。

【你這是看不起我。】有些退縮的少年一聽又冒火。

話雖如此,臨到最後,他又怯場。【還,還是喝點酒壯膽吧。】

喝酒壯膽,對於小舒來說卻是非常可行的。

雖然最初他被禁酒,還是身體的緣故。發現酒精對小舒有著特殊效果也是因為一次意外。普通人喝了神智不清,但對情商為負值的小舒,恰恰有提高情商的反作用。

那陣子他初入大學,而憂憂忙於反社會事業,極少回家,有事都委托親信交代。

憂憂對外觀要求極高,手下無不俊男美女。加上憂憂是美人中的美人,又是風月高手,男女情人如流水一般更換,這是小舒早就習慣的事。

憂憂的吸引力無關性別,何況美麗本身就擁有特權。

不像他,孤僻還冥頑不靈。

這天小舒放了學,校門口就有一位黑色裙裝的窈窕麗人在等他。黑裙墨鏡,無比清晰地勾勒出美好身段,即使拍電影也不過分。

這位也算是熟人。小舒走過去,黑衣美女交給他一份文件和一些憂憂的手信。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交接。”美女助手推了推墨鏡。“舒弟弟,作為餞別,去喝一杯麽?”

小舒去了,才知道酒吧也有許多種。

任職多年,美女助手知道小舒的身份有些特別,也不敢出格。帶他去的酒吧除了燈光暧昧,其實與尋常茶座並無太大區別。

美女助手顯然是常客,摘下墨鏡,點了一杯苦艾酒。憂憂偏好艷麗美人,尤其看重風情。這位助手眼神冷艷紅唇似火,已經吸引了周圍的目光。奈何她對面卻坐著一臉稚氣的學生舒。

舒看不太懂那個眼花繚亂的酒水單,點了無酒精的氣泡水。

女助手看著他,想起他那反差巨大又致命的哥哥,忍不住微笑。

“其實我辭職,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她往勺上的糖塊上澆水,冰水滋滋滲入酒杯。

小舒剛抿了一口飲料,又匆匆放下接話。“姐姐要走……是因為哥哥麽?”

能讓一個美麗女子這樣帶著幾分脆弱,找他來陪酒,毫無疑問不是什麽好事。

“哈,你哥哥啊……”

酒精打開了傷痛。其實那也稱不上什麽傷痛,因為憂憂從始至終,都不曾把任何人當做伴侶。入職數年的助手看得十分清楚。憂憂是完美的情人,天生的尤物,同時也連幾句哄人的假戲都不屑於做。不對遇到怎樣的對手,他永遠高高在上地發洩欲望罷了。

男男女女為他前赴後繼,仿佛死也甘願。但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冷酷,而是渴求得到他一絲不同的照顧。

“但是……誰也不能。”女助手轉著糖勺。“有時我甚至感覺不到他有一個人心。雖然他比誰都洞悉人心。他可以滿懷愛憐,但沒有任何愛心,這是最可怕的。”

小舒已經喝過了三分之一。冰塊在半透明的液體中浮沈。

“抱歉,我感覺有些熱,介意我解開一下領子麽?”

沈穩翩然的聲音傳來。

同一個聲音,同一個人,若不是女助手從始至終不曾離開,她幾乎以為對面換了一個人。

對面不再是那個她熟悉的瑟縮、僻靜的少年,而是一個精神煥發,眼神明亮的小青年。見她沒有反對,他自如地解開襯衫的兩顆扣子,仿佛終於從某種拘謹中解脫出來。

少年掌握了某種迷人卻不饒人的自信,一言一行都十分舒展大方。“不論怎樣說,讓姐姐您這樣美麗的人難過,就是一種罪過。這裏我代哥哥向你賠罪了。”

親近,但不過分親昵。少年幹脆地與女助手碰杯,仰頭飲下。

“舒,你不問發生了什麽……?”

“不需要。除非你自己願意。”少年聳聳肩。“事後清算感情的得失,是最不明智的行為。既然決定了離開,就不要多糾纏,才能走得更輕松。縱然他再好再壞,又有什麽關系呢?”

“弟弟說得容易。”女助手仿徨地微笑。但小舒的勸慰確實有作用。普天之下,敢於直言憂憂也不畏懼不諂媚的,恐怕也只有這個人了。

女助手非常清楚,數年的來往,她毫不誇張地說,這個被憂憂保護得非常好的弟弟,才是令憂憂最緊張的人。

這次她約舒出來,其實也存了幾分報覆和挑釁。

“抱歉。”酒保慌張過來。“這位先生,您的飲品給上成了有酒精版本,後臺搞錯了,非常抱歉……”

“無妨。”少年回首微笑,大度擺手。

“啊,舒弟弟,你不是,不能喝酒的……”

少年的眼睛在暧昧的燈光下耀眼閃爍,見慣美色的女助手都有些受到蠱惑。“……反正已經喝了。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少年怡然微笑,輕輕搖晃杯盞,裏面碎冰相激。“好像也沒有多大的問題。敬你。”

又一幹脆利落的仰頭。

平心而論,少年的顏色不及他的兄弟,但是那種雲淡風輕,和十分真摯,仿佛盛夏葉片間漏下的光斑,普天之下沒有什麽了不得的事。一旦被他這樣註視,又覺得分分秒秒都倍加珍稀。

“想不到,姐姐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女助手地笑,伸手去觸碰少年自然伸展的指尖。“這麽多年,卻不知道更好的在這裏。”

“那可未必哦。”少年不著痕跡地笑。“更好的總在前面,可別往回看。”

頂燈灑下浮動的光點,逐漸抹去真實感。

“可是你說過,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貼過玻璃杯的紅色唇線有些模糊了,美人並不在意,慵懶一笑。

然而小舒尚未接話,酒吧就忽然寂靜,然後響起一陣熱烈的私語。

一個修長的絕色身影,悚然走到他們的小桌前。

那是表面平靜,眼中卻怒火中燒的憂憂。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 雖然和諧了很多,但是打起來打起來

☆、3,3

憂憂從來是容光煥發,悠然自如的。他雖然喜怒無常,卻絕不惡言厲色。曾有人形容他永遠帶著下一秒就會微笑的神情,可那笑容真正到達,卻要一個世紀那麽久遠。

如同一道散發著美味誘惑的餌食。若當真吞下,只會被勾得腸穿肚爛。

女助手料想過憂憂會出現,卻沒想到他來得那麽快,這樣毫不掩飾憤怒,這樣令人陌生的恐懼。對於討厭的東西,這位喜怒無常的上司只會無視,而不屑於憎恨。但是此時,那道永遠舒展的長眉,沈沈壓在眼頭,如一場醞釀的風暴,恨不得將她席卷撕碎。

察覺到異樣的小舒也回頭。

“哎,哥你怎麽來了。”少年仿佛完全沒有註意到那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氛圍,甚至招了招手。

頂光繞過美青年的上方。憂憂看到少年轉頭,於是那種劍拔弩張又無痕跡地收斂了。

不是往日那種九分的優雅,而是春山突然松動。

“有點事,剛好路過。”美青年款款走近,立刻發現少年神態的變化。“小舒,你喝酒了?”

“一點點。”少年晃動指頭。他的眼神也是璀璨的,仿佛清晨草葉上露珠折射的反光,斑斕浮動,也稍縱即逝。“我沒什麽,只是有點……頭暈。”

動人心弦,卻無法私有。

美青年的眼瞳更深。

對面的女助手臉色煞白。雖然她心存報覆,對憂憂的敬畏已經刻在骨子裏。她漸漸註意到,自己不小心撞破了了不得的真相和逆鱗。

而精明如憂憂,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全部的小心思。只是醉酒的小舒十分耀眼,令憂憂有些恍惚。

女助手認識他們數年。所有知曉他們兄弟的人,都免不了將他們比較。女助手也不能免俗。乍看他們的氣質秉性都天差地別,在耀眼兄長的襯托下,小舒定然是不起眼的那個。

可是直到憂憂走進酒吧,女助手才發現,光華炫目的憂憂自然令周圍打扮入時的男女都失色,這是她早就習慣的。然而這種光芒,卻沒有折損小舒半分。

那孤僻少年似乎永遠不會被任何事物影響。他可以孤立於原地,永遠寵辱不驚,也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可嘆她一直認為憂憂將他保護太好,竟然從未看清這個躲在陰影裏的少年。

憂憂上前,左手攬住了少年單薄的肩膀,微微握拳。

這是一個昭示親密的姿勢。特別是半握的拳,這是憂憂心情極差的小標識。

下一秒,少年自然伸手,拍了拍肩上那半握的拳。“哥哥難得來了,也喝一杯?”

少年笑得如此簡單,與周圍的昏黃暧昧都格格不入。

“一會兒我還有會,只是順便來接你回家。我不是說過,你不能喝酒的麽。”美青年的節奏被突然的邀請擾亂,拳頭也不覺松開。

雖然有所責備,已經失了厲色。

憂憂對少年的過度看護到了窒息的地步。這事親信無人不知。也沒人敢觸這個黴頭。然而真的越了界,女助手才看清,他們之間一來一往,看似普通,已經無聲地過招數次。

其中無數驚險,也只有親近之人才看的明白。可即便換作組織親信的任何一人,不論如何信任有加,都不敢這樣和憂憂“切磋”。

“……你總是這麽忙。”少年不置可否地挑眉,並不退讓。“姐姐照顧了我幾年。來陪她一次,也是應當。”

少年身上清爽的皂感沾染了酒氣,神態也逐漸慵懶。他的回應裏似乎有一絲嗔怪,正中軟肋。

憂憂喉頭一跳,只能認憋。其實他並無意與弟弟爭這個對錯,反而是小舒這樣的狀態讓他眼神飄忽。

於是他無比細心地扣上少年不羈地敞開的領口,遮住那一片欲說還休的肌膚,然後不輕不重地說,“既然小舒這樣說,倒是哥哥的不是了。”

女助手臉色慘白。“不,憂總您太誇張——”

憂憂對著她冷淡一笑,並不聽她言語,執起少年喝過一半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憂憂平日不喝這類玩鬧似的飲料,但不知為何,看著小舒明亮的眼神,仿佛致命的蠱惑,讓他心跳狂放起來。再想起這兩人竟然背著他私會,酒液入喉,立刻灼燒起來。

其實這也不是什麽私會。小舒神情坦蕩,一切合情合理。感到不滿的只有他一個。而小舒永遠不會明白他為什麽憤怒。

想到這裏,玩鬧似的酒液,竟然灼熱而苦澀。

略一偏頭,美青年勾住少年的下巴,報覆性地輕輕在他的唇上一點。

“如何,這就算是……陪你喝過了。”

在小舒一瞬的呆滯,和女助手的驚愕中,榮光絕艷的美人似笑非笑。“你如果覺得不夠……我們回去繼續。”

女助手雖然驚恐,也不覺睜圓了眼睛。

她認定憂憂是個無心的魔鬼,優雅,冷靜,也漠視一切人情。於是她為自己絕望的心情而感傷,也竊喜。再壯麗的美景,無法得到,也就無法失去。

可她從未見他這樣罕見地失控和失態,哪怕她和那弟弟之間什麽都未發生,憂憂一秒都不肯忍耐地與她示威。那艷烈眼神中的濃烈難以用言辭形容,完全超越了兄弟,甚至情侶的情感。

也超過愛與恨。仿佛只是感情本身。

原來憂憂並不是一個無心的人,反而比常人的心都更深狹,更困苦;原來她一直困惑、憤恨的問題,根源竟然近在眼前。

那根源懵懵懂懂,竟毫無察覺。甚至連普通的人情都欠奉。

她太明白了。無法得到,也就無法失去。永遠在悲喜之間搖擺的苦澀。

已經半醉的少年已經不太能思考,混沌地點頭,伸手胡亂勾住兄長的脖頸。“恩,我、我有點暈,想回去了……”

少見的主動親密,徹底澆滅了美青年來時的戾氣。他扶起迷蒙的少年,牢牢攏在懷裏。少年帶著酒香的溫熱吐息一點點噴薄,令他比往日更有生氣。

憂憂仿佛更醉了。

“看在小舒的面子上今天放過你。你很幸運。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這才甩給女助手一個輕蔑的眼神。

“是。”女助手仿佛被魘住,知道自己撿回一命,不住地哆嗦。“謝憂總高擡貴手。”

“今天的事,如果你敢外傳……”

聰明人的對話,向來無需把話說完。

“哥……你不是,還有事嗎。”少年仰頭,醉中視野朦朧,只得對著美青年的耳廓說。

憂憂看著眾人之中,少年晶亮的眼眸,自然恨不得立刻離場。

他們走了。眾人的目光仍追隨這拿到背影。

只有女助手劫後餘生,大口喘息。沒有人知道,那醉酒的少年是有意還是無意。

多年後,小舒依然清晰地記得,在他轉頭的空隙間,燈影搖曳中看見那位美麗姐姐極度落寞,也十分釋然的眼神。

——“舒弟弟,你不懂……最可怕的是,你離他那麽近,時時刻刻註視著。”精致卷發在她的側臉招展。“……那個人也看重你,信任你,卻對你的心情毫不在意……那樣太難了,太煎熬了。”

女助手怨念,以為只有自己深陷,無法自拔,憂憂是天生的風流債主。如今見了這奇異的一幕,憂憂竟然對著她如孔雀一般處處宣示所有權,再回想到他對小舒過度的擔憂和重視,女助手才知道,原來他也關註著一個人,從來,從很早,就註視著那一個人。

最諷刺的,是那個人明亮坦蕩的眼神,總是虛虛掃過,沒有任何停留。

他究竟是懂或不懂?沒有人知道。少年只笑著對她說,莫要回看。因為他看得太過清楚,而沒有任何留戀;因為他骨子裏,比其兄長更淡漠人情,更加殘酷。

平均的關註,對於眾生是一種慈悲,但對於渴求唯一的人而言就是最大的殘酷。

那攝人魂魄的魔王,渴求的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物。

她敗的一派塗地,也啞然失笑。這肆無忌憚,顛倒眾生的君主竟然也是她的同類。她也終於明白,原來每一個令人魂不守舍的債主,不過是有另一個更殘酷的債主。

她恍然懂得憂憂放過她的原因。不止因為小舒的求情。憂憂在陰影裏看著少年的眼神,是勝過她千百倍的煎熬。憂憂比她更懂那種煎熬。那是從出生,就開始了的煎熬。只是她尚且可以脫身,而他們的糾纏,從出生就註定。

盡管天差地別,卻又是如此相似的,一對兄弟。

少年低低發出一聲痛呼。

“唉,我說過,你沒有經驗……”蒙眼的美青年扶住少年的手臂。“一旦開始了,可由不得你。”

【又……不是什麽很難的事。】少年咬牙,開始扭動。【我雖然不懂,但是哥哥想要什麽,我願意努力去理解……】

美青年一怔,攥緊了他。

他的眼睫在綢布下輕顫。

這薄命的少年沒有缺憾,因此憂憂永遠在惶恐中。憂憂深知,小舒的確偏愛他,可那偏愛只是他抽象的慈悲中的一種。小舒平等地憐憫每一種存在,憂憂不過是其中最出挑的一個,卻永遠不可能徹底地轉化為占有。所以不論憂憂對他如何出格,他也不過付之一笑。

他們永遠不可能平等。以至於憂憂恨不得遮擋他的視線,讓他將他人他事忽略,貪得多一點點的特別。

少年輕輕撫摸他的面頰。

【對不起,哥哥。】少年感覺到那人的患得患失。【我不懂得如何回應,我只希望你能開心一點……】他笨拙地俯身,親吻那優美的嘴唇。

而憂憂在極樂和極苦中回吻。

“是啊,舒,你不懂,你不知道這是什麽痛苦……”

(……)

【那也是……我的決定。】少年氣若游絲,帶著哭腔坦白。【哥哥……你受傷了,我想這樣,能讓你……省力一點。】

仿佛有焰火在憂憂腦中爆開。

這孩子一旦用心,就體貼得可怕。這是十分有小舒特色的回應。憂憂徹底喪失了理性,恨不得與世間的一切化為灰燼。

他不懂得,又如何呢?這是他唯一的兄弟。

之後少年連連求饒,終於解開了憂憂的手腕。那筋骨分明的手腕已經綁得充血。

少年雖然名為報覆,真看到了又心疼,就捧著手腕吹氣。

卻沒想到,憂憂早已等不及,立刻翻身,降下真正的狂風驟雨。

蒙眼的美青年仿佛要掠奪他口中的氧氣一般,比之前激烈數倍的窒息,令少年渾身酥軟。

這不是他們的第一次,但前幾次都有不同程度的強制。唯有在這個風煙四起的夜裏,在彼此相認之後,他才體會到人們口中最擅於撩撥欲望的那魔王。

下位體的身體素質,各方面都不及編號體,憂憂卻從未感到如此妥帖投入。這是為什麽呢?他已經不能思考。

這是一種本能。

【混蛋……】少年低促地喘息。【我、我是想讓你輕松一點,你怎麽反而更發瘋了。】

憂憂牢牢禁錮著他,纏綿地親吻他的發頂。“因為哥哥……很高興。”他仿佛一個終於得到期盼了半生獎勵的孩子。他曾以為這獎勵永遠不會到達,絕望得做了上百個替代品飲鴆止渴,仍然無法滿足,更加空洞。

激動得,瀕臨心碎。

“雖然你永遠不懂,你不懂我有多恨。但是這樣……就足夠了。你也不懂你對我生命的意義。倘若有一秒,你能理解了我的心情,我都願意立刻死去。”

這並不是誇張或威脅。在憂憂浪蕩瘋狂的一生中,小舒才是那個恒定的原點。他那樣放肆,不過是以為,小舒永遠都會守候在一切的初始。他也曾試圖規避,卻遭到有生以來的慘敗。

只是一顆缺憾的心,去懇求一顆無憾的心,註定得不到想要的回應。

月色輕繞,少年的確看到他難得的柔和欣喜,也讀出了永無止境的落寞。仿佛多年之前,與他對飲、控訴的黑裙麗人。

——“我徹底恨他。他看透人心,我有時卻感覺不到他有一顆人心……他可以滿懷愛憐,但沒有任何愛心,這是最可怕的。”

“舒弟弟,你不懂的……最可怕的是,你離他那麽近,時時刻刻註視著。……那個人也看重你,信任你,卻對你的心情毫不在意……那樣太難了,太煎熬了。”

憂憂對他說著極其矛盾而留戀的話,一如那時失神的女助手,矛盾而留戀地看著憂憂的最後一面。

當時小舒只是一個旁觀者。他以為自己沒有發表觀點的立場。事實上他總是這樣,清楚地看著,沈默著。

只是昏暗燈光下,面容姣好的女子雖然在笑,卻看起來無比難過。她看著憂憂一眼都帶著疼痛,卻也擺脫不了眷戀。

他們都那樣美麗,也那樣落寞。

少年不覺瞪大眼睛,身體一僵。

作者有話要說: 我用力在和諧了,唉

☆、4,1,3

【你根本不能理解,什麽是人類……】

很久很久以前。

老舒還是小舒的時候,非常不招人待見。

他不懂在開心的時候笑,悲傷的時候哭,更不懂附和他人的感受。

或許,他根本沒有感受。一切事物,要麽用他的邏輯理解,要麽被放棄。

所以他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認識他的孩子只對他感到費解和恐懼。即使小舒是一個智商遠超常人的天才。

人們對他避之不及,他也樂得如此。他自覺沒有什麽接近的必要,因為他看得已經足夠清楚。

清楚得,仿佛永遠隔著一層鏡面。

“憂哥哥,我為什麽會是人呢。”小舒看著自己的雙手,太稚嫩了,還沒有生出掌紋。“做人真辛苦。我為什麽不能是什麽其他的東西,一杯水,一顆草……一粒灰塵?”

憂憂明白小舒為什麽會這樣問。在後來的記憶中,他對小舒呈現出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憎恨並且愛憐,不論哪一種,都非常極端。

但他時刻要表現出完美兄長的樣子,所以他無瑕地微笑。

那鏡面一樣的孩子眼中,回映出他的笑臉。

“當然不可以。如果你是一杯水,一棵草,一粒灰塵,雖然會輕松很多,但就做不成我的兄弟。”他有些嚴肅地說。“只有人,才是我的兄弟。”

“哦。”聰明的小舒只有這時變得非常懵懂,然後恍然大悟。世上大部分的難題他都可以運算求解,唯有這種問題不行。但是他從來信任憂憂,憂憂最懂得人類。憂憂既然這樣講,就是無條件的公理。

就像他們是一對兄弟,這沒有什麽理由,是生來就註定的。

憂憂明白小舒為什麽會這樣問,所以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從未松開。

“不要怕,哥哥會幫你的。所以,我們約定好了……”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約定。

53號知道,他們覆制體到了退場的時候。

作為“嫉妒”原罪,他並沒有非常難受。畢竟嫉妒並不會強加給遙不可及的對象。本體舒雖然與他們外形相同,內裏卻是完全不同的……他說不上來。

仿佛他從心底懼怕那個答案。

只是,如果本體決定蘇醒,定然不會再有留給覆制體們的位置。他們到不必擔心本體舒會報覆。他已經看出本體舒是刀子嘴豆腐心。真正會覺得他們礙眼,恨不得趕盡殺絕的,反而是曾經對他們恩寵潑天的憂憂。

倒不如說,如今憂憂沒有動手,只是忌憚於本體舒的態度罷了。此時此刻,真正能夠庇護他們的,也只有同出一源的本體舒了。

他想快點找到他。

“你說他?”31號聽到這話題,語音一沈。“別和我提那個沒良心的。”

通訊另一邊的31號顯然非常憤怒,音量大得讓53號移開了接收器。背景音還傳來31號與什麽人的爭執。“……哭什麽哭!他自己不願見我們,你給我哭有什麽用!他馬上要去過好日子,不再需要我們了!”

背景的哭聲更加哽咽。

“……”53號摸摸鼻子,努力插進話題。“可是我這些天也沒有看到他。最後一次見他,有種說不上的奇怪。下位體先天不良我知道,可是他才激活了多久,為什麽會那麽衰弱?”

回想那個夕陽,少年撐著機械翼從天而降雖然震撼人心,可當敵人撤去,那少年似乎連長時間站立都有些吃力。

“你才先天不良!”31號毫不客氣,有些煩躁地說。“我怎麽知道他怎麽回事。我已經……很多天沒看見他了。”

無法言喻的的預感令覆制體們驟然沈默。

不僅杳無音信,那個硬件狂,甚至連他們共享的運算都中斷了。

“可是,他答應了憂憂。”31號仿佛因為說服自己太多次,而非常疲憊。“他不會食言的……那可是,他們之間的約定啊。”

橫跨了百年時間,無數生命,甚至人類能力的上限。他們從來都相信,不論多麽困難的事,舒都一定有辦法,一定可以做到。

而這也是,舒一直被所有人放棄的、最終被錯過的原因。

與前途未蔔的覆制體們不同,整個莊園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歡欣。

那至尊的主人公告世界,將在三天之後的傍晚舉行盛大的宴會。屆時他將宣布一個重大的消息。

“重大的消息?”人們議論紛紛。“還有什麽能超過二十三年前那次技術更新?或者是十二年前的系統漏洞?”

因為腦機系統的流行,中樞管理稍有問題,都會殃及世界,釀成巨災。然而在那些生死關頭,莊園的神秘主人似乎從不放在心上,未置一詞。

畢竟和世上唯一長生不老的人類來說,這些似乎又都不是什麽問題了。

“難道是關於尊主自己的消息?”人們轉換思路。“果然不論擁有什麽能力和地位,只要是人類……就會感到寂寞吧。”

53號已經確定,莊園裏一切對覆制體開放的區域,都沒有本體舒的蹤跡。這樣說來,本體舒只可能去了那禁地。

被覆制體們長眠的墓地環繞的,極西的鐘塔。

他憂心忡忡地在花園中漫步,卻忽然見到一隊白色鬥篷長袍的人,靈魅一般,逶迤向主堡走去。

那一隊白衣人行動無聲,整齊劃一得仿佛一人,說不出地怪異。

一般而言,除了個體本身的階位,腦機融合程度越高,控制的能力也越強。但融合程度並非無限,以免過度融合失去自我。而這些白衣教徒整齊到了這個地步,極有可能跨過那條界限。

53號一僵。這是教團的激進派,堅信聖子必將降臨,近期作風大概,實力幾乎蓋過了主流的傳統派。激進派曾經也和他有所接洽,卻不知此時為何突然光臨。

53號心神不寧地跟了過去。

白衣教徒們似乎並非不速之客。他們與ai交接了什麽,徑直向憂憂的書房走去。

原以為教團與莊園是水火不容的關系。可他們交涉熟練,顯然另有內情。

53號疑心更重,跟著他們後面,竟一路暢通無阻。最終他留在憂憂描金的書房門外。

有低聲而清晰的交談傳來。

“……事已至此,7號也玩夠了吧。”

7號?53號捂住嘴。傳說中唯一一個成功從莊園出逃的、求知屬性點滿的S級個體,竟然逗留在教團的激進派中,也難怪最近激進派勢力大增。

更奇怪的是,憂憂似乎對此毫不意外。

“我等此次前來,正是為教尊傳話。”白衣人語調平板。

“哦?”憂憂心情尚好,並未動怒。“7號的頂級運算力,值得他自豪,但還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沒錯。如果本體舒決定蘇醒,在真人超級運算方面,即使系統疊代了多年,仍無人能與之相比。這是當代研究所無可奈何的事實。

除了舒天生腦部異常,生化公司的調試方案,也在那次劫難中付之一炬,無可覆制,成為一樁世紀懸案。

“……教尊無意冒犯初代。”提及那一位,白衣人們不禁微微顫抖。“沒人敢與初代相比。吾教上下,無不期盼初代回歸世界。只是……前提是,初代真的回歸。”白衣人無視主人的逆鱗,眼中仿佛只有完成任務。“倘若初代並未回歸,那麽7號仍是當今最接近他的個體,屆時……我們期待能與您合作。”

“荒謬。”主人優雅的音調浸染慍怒。他不喜歡任何人評價舒的事。“吉日將近,我不想見血。”

“感恩您的仁慈。”白衣人沒有任何情緒地行禮。“我們只不過如實轉達。畢竟,這是那一位的……”

“滾。”

主人拂袖而去。

門外的53號看著那群白衣人沈默地魚貫離去。

或許他們已經不能算是人類,而只是教團的高級傀儡。遵從一個旨意,為一個目的舍生赴死……

53號看著他們拂動的白衣,不禁顫抖起來。

教團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他們一定掌握了什麽關鍵。

沒錯,那個語氣,那個話語,他太熟悉了。那種視死如歸的無謂和果決,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他太熟悉了。

就在不久之前,那目光渙散的少年也是這樣俯視他:

【……這是,舒意識的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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