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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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發一陣陣掃到青年的脖頸。“只能選擇一個!如果哪個都不願放棄,就會徹底失去……”

“哦,這樣啊……”憂憂放慢語速,刻意拖長小舒的焦慮等待。“那就……選擇身體吧。”

又一陣微風拂過。

那孩子精神強韌,身體卻脆弱。或者正是因此,而對人生缺乏留戀。

他決不能松手。

他附在少年耳畔輕輕說,仿佛是風中的一句幻覺。“我不相信靈魂。人哪有什麽靈魂呢。我選擇身體。”

仿佛怕失去什麽似的,他圈緊了懷中的少年。

【他選擇身體,所以我給他不朽的身體。不論是他的,還是我的。】少年擡頭,無神的眼光沈沈劃過。【對他,我已經盡力了。每一件事,我都盡力了。】

於是,不僅小舒的身體面臨著一次又一次無望的輪回,憂憂也被束縛在漫長的生命裏,永遠不得解脫。雙方互相纏繞,終於成為空心的死結。

那一瞬間,31號感覺面前仿佛是一位全知,慈悲,竭盡所能,卻無法洞悉人心的神像。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會遺漏。

也永遠,不會感到幸福。

錦衣玉食的31號開頭幾天並不適應。但是半夜輾轉蘇醒,他識到本體舒將房間裏唯一舒服的床鋪讓給了他。

大多數時間,本體舒都無言地對著屏幕和蝶晶解析數據。若是困了,他可以鉆進任何地方打盹,鐵皮櫃,報紙堆,甚至紙殼箱。結果頭疼腦熱也是經常。

【唉,人類的身體就是麻煩。】雖然這樣說,本體舒依然四處彈彈手指,快速地眨眼。

這是他心情好的表現。

此前本體舒只剩下大腦意識操控系統,與身體隔絕多年。想到這是他難得重獲人身,31號就感到心情覆雜。覆制體根本無法想象青年舒在孤獨的黑暗裏,逐一舍棄了什麽。

“那你為什麽……總用電子合成音?”31號偏過頭去,避開眼中的濕潤。“如果是你,一定有辦法激活語言能力。”

【啊,是啊……】本體舒默默放下手指。【可是沒有這個必要。激活語言會占用更多的運算,還是這樣比較效率。】

31號被憂憂寵得上天入地的時候,也曾想過,真正的小舒該有多麽幸運,多麽縱容放肆。

可真正相處,他才發現,本體舒才是這對兄弟之中心思細膩,擅長照顧別人的。

【怎麽了?】本體舒很快發覺31號醒來,放下屏幕湊過來。【睡不著?哪裏不舒服?】

少年的神色有些歉疚。似乎不論他付出什麽,犧牲什麽,都這樣自卑且感到歉疚。

“沒,沒有。”也不是說謊。不論美夢噩夢,31號已經醒了。比起那些惴惴不安的華美長夜,反而是這狹小破落的地方更讓他安心。

比起那個絕色尤物,反而是這個木訥、過度理性的家夥更讓他安心。他說不出為什麽。

“你不休息麽?”31號往邊上讓了讓。他已經發現,這夜本體開著屏幕但沒有運算,只是對著光源發呆而已。

【……】

“那個藥劑……醫療組是不是做出來了。”

【是。】

“……”31號反而不知如何接話了。他已不那麽恨憂憂,甚至覺得憂憂有些可悲。近期憂憂激活了一個二十餘歲的覆制體,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讓他們折騰好了,你管他做什麽?他自己都抗拒治療。”

【……我不知道。】本體舒情緒有些低落。【我總是選不對。完全體都無法解決的問題,現在的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而且我沒有辦法不管他的事。】

本體舒抱著膝蓋喃喃。【我沒辦法對他放任不管,你不知道,哥哥他看起來萬事完美,其實啊,是個笨蛋。】

次日,本體舒在小圖書室磨洋工,順便蹭電。

圖書室轉角有個圓弧形飄窗,冬日陽光正好。沒人的時候他常過去坐坐。

忽然有惟妙惟肖的錄音輕輕傳來。

錄音裏是兩個少年交錯的聲音。記憶側寫雖然能夠提取人的記憶片段,但由於人腦對記憶的存儲方式分散,很難將片段按照時間分門別類整理。因此這些記憶體量龐雜,十分零碎,難以覆原。

更何況意識和記憶並不等同。憂憂日覆一日地溫習這些碎片,只是加深記憶的謬誤,離真正的記憶越來越遙遠。

【憂哥哥,我沒事。】背後的投影隱約傳來奶聲奶氣的對話。【我知道,哥哥是最厲害的。】

本體舒記得這段記憶。

他們自幼沒有父母,相依為命,在各個福利院和收養家庭中輾轉。但是這個時段他並不覺得悲慘。他天使外表魔鬼心腸的哥哥,很早就會為他們作打算。

小舒一直很清楚,除了哥哥,其實沒有人真正為難他。沒有人會為難一個沒有記憶點的,殘缺的孩子。

但憂憂不同,他仿佛一塊日漸雕琢的墨玉,在泥潭裏透出更深、更誘人的光澤。有多少羨慕,就有多少嫉妒。孩子們是最不加掩飾的。憂憂並不為此而憤恨。相反,他覺得這很公平。

喜愛與憎惡,同樣地令人發笑。

那是一個深秋,他們剛剛轉進一家福利院。哥哥出色的表現已經得到保育員和老師們的集體讚譽。或許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他的鋒芒有些太過急切了。連續兩次在周測驗中贏過高年級,拿到花帶獎勵,憂憂一時間成為了高年級中最紮眼的人。

很快,高年級中不服氣的,趁員工換班午休,在福利院花壇集結了幾個人,堵住憂憂。

“怎麽,你很得意麽?”笨重的孩子粗魯推了骨架修長的男孩一把。“兩次第一,瞧把你高興的。不給你點教訓,你就以為自己真是個幸運天使嘍!”

幾個人推推搡搡,將他胸口綴著的、象征第一的紅色花帶拽下,丟在地面,各踏了幾腳。

憂憂知道這是一場劫難。所有麻煩中,他討厭親自動手,那讓他覺得粗魯。

漂亮的男孩昂頭微笑。他知道怎樣笑得令人開心,也知道怎樣笑得令人撓心。“還好,只是周賽第一而已。沒有什麽稀罕的。”

高年級頓時漲紅了臉。即使比憂憂高一頭,也沒受過這種諷刺。“放屁!你小子這樣子給誰看!老師喜歡你,不過是因為你這張嘴臉。可長得漂亮又怎樣,還不是沒人要的野狗!”

大孩子不懂修辭,但是直接的話也最難聽。

憂憂漂亮的長眉一皺。他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握緊了袖子裏藏好的尖銳玻璃片。

他睚眥必報,從來不是忍讓的人。但他會權衡一時忍讓和一時痛快的利弊。他一個人脫身容易,但願意一起接納小舒的地方卻不多。

大孩子們卻以為他讓步了,得意起來。“念在你觸犯,不懂事,大爺我也不為難你。你給爺幾個磕個頭,這事就算過了。以後記得孝敬!”他招呼幾個幫兇。“對了,他這臉看著鬧心,照著打幾下,哈哈哈……”

憂憂依然平靜地笑著。對他而言,傷人並不需要什麽特別的情緒。這些孩子空有身量,動作卻不及他靈活……

就在他們對峙時,背後的花壇突然簌簌一陣響動。

天色向晚,深秋花壇積了一層落葉,誰也沒註意那落葉下竟然隱約有個影子。

“什麽、什麽人!”福利院這陣子鬼故事流行。人越是心橫,越怕無形之物。

那影子單薄兜風,搖搖晃晃,仿佛站不穩似的,卻也沒有摔倒,看起來更加詭異。

“老子……我、我可是xxx!跟你無冤無仇,你別亂來!”

又一陣風旋過。

“呵……”黑影沒有擡頭,發出低而虛的聲音。“……周四,八點半,花壇右起……第三個窗口……”

“什麽跟什麽啊……”

“啊啊啊!”卻見為首的高年級尖叫起來。“有鬼啊,啊啊啊!!!”

他這一叫,餘下幾人也被嚇到,抱著頭屁滾尿流地走了。

憂憂這才放下手中的銳器,快步跳進花壇。松軟的落葉在他腳下窸窣作響。

“小舒,你怎麽在這裏。”漂亮如天使的男孩急忙攏住他的兄弟。“我找你半天了。”

“對……對不起。”剛剛睡醒的小舒揉眼。如果不是因為出來找他,哥哥也不至於被那幾個惡人堵截。他有些歉疚。“我……我好像躺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你沒事就好。”憂憂依然笑得完美。“剛才怎麽回事?那些人很危險。”他略微皺眉。

“唔,只是嚇唬一下。”小舒赧然。“我看見那家夥每周,都翻窗戶去偷第二天的測試題,才得了那麽多次第一。他以為沒人知道呢。”

小舒發育慢,口齒還有些粘連,語言趕不上思維的速度,說起大段的話有種軟糯的急切感。

小舒會出手,是不想看到憂憂動手。憂憂不知道他是聰明還是憐憫。

“但是他們很危險。”憂憂撫摸著男孩後腦的短發,嚴肅道。“下次這種事你不要出頭冒險,都交給哥哥,明白麽?”

“哦,知、知道了。”他低頭。“對不起,害得哥哥你的花掉了。不過就算偷了題,他還、還是比不過哥哥。”

小舒很少說話,卻將一切看得清楚。其實憂憂很看重這份榮譽。只是在仇家面前裝得蠻不在乎罷了。甚至知道現在,憂憂依然完美無缺地笑著,不願表露出難過。

小舒則不在乎這些。他是狼狽,遲鈍和遺憾的代名詞。他必須替憂憂戳破這些膿瘡,忐忑地看著對方的反應。

“你不要道歉,沒有什麽。”憂憂深吸一口氣。“只要你沒事就好。哥哥剛才找不到你……”

小舒卻不肯放棄,走了幾步,彎腰想找那多被踩扁的紅花。

憂憂懷中一空。晚風替補了那幼小身軀的溫度。

“我沒事。”小舒看到那朵塑料花,已經被踩得十分狼狽。憂憂喜愛漂亮整潔的事物,同時厭惡一切醜陋。如果看見花帶的下場,心裏一定不會好過。

他詳裝無事地起身。“天黑了,哥哥,我們回去吧。”他主動走過去,拉住漂亮男孩的手。“只是一朵花而已。那些人怎麽能自以為是地評價你呢?哥哥你比他們都厲害,根本不需要什麽人的肯定。”小舒仰頭,眼中微光閃爍。“哥哥就是最厲害的。”

憂憂怔怔地看著他。

憂憂什麽都懂。可是現在,那些事情統統變得不重要。小舒的手柔軟而溫暖。

那些愚人不知道,憂憂並不在乎什麽家庭和讚揚。外人在他眼裏,只有被統治和被毀滅的區別。讚揚就是一種隱形的統治,他根本看不上。

除了小舒。小舒除了希望他開懷,對他不抱有任何目的。小舒對任何人事,都不懷有主動的目的。有時憂憂恨不得小舒也世俗一些,也能對他貪求索取。

但小舒似乎只在無塵的世界裏呼吸。

美麗的男孩反握起對方的小手。“你說的對,那些沒有什麽大不了。但是小舒既然覺得哥哥厲害,哥哥也要拿走一個證明。”

“啊,啊?”小舒緊張起來。相比備受青睞的哥哥,他幾乎什麽都沒有,也不太在意擁有什麽。“可是,我沒有……”

“就這個吧。”憂憂伸手,從小舒衣領和脖頸的縫隙間挑出一片遺漏的深紅落葉。“這個,就很好。”

憂憂細致地將楓葉別在胸前,指尖感受著落葉上殘留的溫度。

落葉深紅如火,落在他胸前,仿佛一只張開的小手。

【憂哥哥,我沒事。我知道,哥哥是最厲害的……】

然而影像並未繼續。書架背後傳來了一陣不和諧的撕裂聲。

“憑什麽……”宅邸的主人看著記憶側寫,眼底滲出血色。這些共有的記憶,如此鮮活美好,可不論他觀看多少遍,都無法感同身受。他只感到麻木,和對記憶的擁有者無限嫉恨。

畫面中謹慎靦腆的孩子,主動向主角走去,牽起手……

“為什麽!!”美青年發出怒號,肆虐的怒意下,他對著投影中主角發射激光,幾乎打碎墻面。“憑什麽你……憑什麽你可以擁有這些!”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了 憂憂發瘋,老舒裝逼……

☆、3,2

墻面承受了主人的盛怒,連帶書架一陣擺動。

只一墻之隔,和發瘋的主人不同,本體舒安靜地在陰影下。

他本要離去,不知為何竟然駐步,全程聽完了那些破碎無章的對話。甚至高速飛散的碎片劃過手腳,他都沒來得及閃躲。

醫療組已經按照原計劃完成了藥劑。只有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所以他猶豫了。

【人類的身體,真是累贅啊。】

他明明已經計劃好了步驟,最後竟猶豫了。

【……人類的身體,真是累贅啊。】

一滴血順著皮膚落下。疼痛模糊了他的視線。又仿佛深夜航行中,舷窗上一盞照破夜霧的長明燈,霎時擦亮了他混沌的記憶。

記憶中,他在和什麽東西“對話”。嚴格來說,那個東西並無法言語,也沒有實體,而是將無與倫比的智慧和恐怖,直接灌入意識。

【你明明擺脫了身體的束縛,為什麽還會好奇永生制劑?】

“……那是給我哥用的。”他似乎吸了口煙,嗆咳幾聲。“他看我的眼神,總讓我覺得虧欠。可我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要什麽……你全知全能,知道這個答案嗎?”

【那是你們人類的事,我怎麽會知道。】意識體饒有興致。【我只知道,財富,權力,壽命,是人類最渴求的事物。】

“是啊……但是財富和權力,他比誰都懂,根本無需我代勞。所以我想給他長久的壽命。”

……

“……只希望以後,當他知道我做了什麽決定,不要太恨我。”

“憂哥哥,又怎麽了。”少年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那是新晉激活的C+級覆制體,約莫二十歲出頭的模樣,纖細身板,立在一邊如河畔招蕩的茫茫蘆葦。

不過片刻,裝潢精美的小圖書室如暴風過境,一片狼藉。只有虛幻的記憶投影歪斜地發出不成型的光點。覆制體少年嘆了口氣,向失魂落魄的長發美青年走去。“憂哥哥,如果難過就不要再看了。”

這個c級覆制體知道自己只是替代的覆制品,但他不介意。當替代品成為唯一,同樣是唯一。

更何況,早逝的本體只讓那人感到痛苦。

優美的主人眼底泛紅,深呼吸著,將視線落在言笑晏晏的少年身上。

“你來了。”美青年目不轉睛地看著,將少年擁入懷中,絲絲長發如瀑垂落。“太好了。我答應你。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答應。”

感覺到憂憂的的呼吸逐漸平穩。覆制體暗自松了口氣。他們相擁著,緩緩陷入軟皮沙發。

平穩的呼吸再度粘連、升溫。穿過回廊的風刮起剛剛破碎的墻皮等碎屑,在奢華房間裏慌張地流竄。

本體舒輕輕扶著墻角,緩緩向外挪動。趁著對面意亂情迷,放松警惕,正好脫身。

他依然無法理解憂憂的行為。至於覆制體們,也不覺得和自己有關。那些覆制體每一個都比他討喜,自然也懂得和人親密。他得到D評級,不是無緣無故。

他十分理解。

缺乏感受,至少他還可以理解;理解並包容,是他最後的長處。

喘息聲中,記憶錄影還在斷續播放。

【哥……我很好……不用……擔心……】

覆制體埋在對方懷裏,一邊伸手去摸投影的操控器,想要把煞風景的背景音關閉。

誰知剛摸到操控器,手腕就被按住。

“……小舒,我們來做個游戲,好麽。”男人輕輕啄吻少年的側臉。“你那麽聰明,肯定……都能答對。”

少年微一顫抖。他知道這個“哥哥”的執念和心病是什麽。但要成為唯一,這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

“不……”他有些情緒,坐起身。“我不想看。”

可魔鬼卻不放過他,也不記得剛剛的承諾,只是笑吟吟地用薄紅的目光瀏覽記憶目錄。

“很簡單的。”美青年笑著,手下用力按住少年的肩膀,痛得少年低呼。憂憂卻渾然不覺,再次就著破損的墻面,點亮了投影。

投影中,模糊的少年如幽靈一般亮起。

【我……沒事】輕柔逼真的聲音,在剛被摧殘的圖書室內響起。【哥哥……我們回去吧。】

投影的片段戛然而止。記憶側寫錄入之後,數據庫裏有無數這樣長長短短的記憶拼圖。反覆拼貼試驗,也成為了憂憂最喜歡的游戲。

“之後是什麽呢?”美青年溫柔地用鼻尖挑動少年,催促道。“快選擇你的回答……”

c級覆制體的手暗暗顫抖,勉強笑道。“可是,有這麽多的片段……”

“是哦,怪哥哥考慮不周了。”男人的眼底更加艷紅。“不如,直接做給我看吧。”

少年本能地感到畏懼。沈默中他拿起操控器。

操控器可以直接輸入指令,卻故意做成了古董式的遙控器形式。根據對話梗概,他選擇了一條:

【……我餓了,晚上吃什麽?】

“不對哦。”

銳器陷入皮肉的聲音,比痛苦傳導得更快。

憂憂尖銳的指間刺進了少年的肩膀。但覆制體少年只能強顏歡笑。越是這樣,他越不敢哭喊,以免激怒這個魔鬼。他隱約記得,本體應該是非常安靜的。

暮色逐漸下降,襯得記憶投影更加幽亮。仿佛現實世界逐漸被舊日的幽冥所讓渡。

“你還有……兩次機會。”紅眼的魔鬼多情如血。“我從不給人第二次機會,這是對你……特別的仁慈。”

憂憂精神異常了,少年後知後覺。不敢想象,如果他三次都答錯會是什麽下場。

第二次,他仍然選錯了。纖細的肩膀被撕破,頓時血流如註。

“還有一次機會。”那人甜蜜又期待地說。

少年渾身發抖。“不……我不要!”他驚惶想要甩掉操控臺,卻死死被男人按著。“我是……小舒啊,憂哥哥,我不要看這些!”

“哦?”魔鬼梳理著他的短發,漫不經心地說。“其實呢……他後面說了什麽,我也不知道。”

上百年的時間,異於人類的青春,也讓他付出了最沈重的代價。

長久的時間和努力沒能讓那個人覆蘇,反而將他的記憶消磨。

“……”覆制體得到喘息,努力擺出惹人憐愛的弱勢模樣。“那就不要看了,好嗎?我回來了,我們……我們會有全新的,更好的開始……”

“好。”魔鬼凝視著少年的臉龐,仿佛要將這樣貌徹底印在腦海裏。“等你回來,我們會……重新開始。”

曳地的紗簾輕輕舞動。長廊兩側的壁燈逐一亮起,仿佛一種沈默的邀約。

“想要重新開始?”魔鬼輕笑,在獵物喘息時重新收緊圈套。“對啊,你還有一次機會,這次可不要失誤了哦。”他單手扼住少年纖細的脖頸,緩緩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正確的是哪個,但我能感覺到,這答案有沒有錯。”

少年被扼得缺氧,只能發出可憐的嗚咽,拼命瀏覽記憶庫裏的對話。

“快一點。”魔鬼卻不給他更多時間。

少年閉上眼,慌張地往操控器上按序號。

極度的慌亂和狂亂中,他們不知道,這個序號已經被一墻之隔的本體舒截獲。

夕陽和燈光都無法照到的地方,沈下一聲輕輕的嘆息。

誰知少年才按到一半,圖書室的電源突然一陣嗞啦。突如其來的黑暗籠罩了斷電的房間。失去電源,記憶投影未能繼續,也順從地歸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窗外蒙蒙的霧藍,和其中點綴的守林木屋的星星點點燈火。

毫無征兆地,被打斷的憂憂勃然大怒。

“誰在後面!”憂憂甩開手裏的覆制體,高喊。“給我滾出來!”

又是一陣磕磕絆絆的聲音,來人似乎在黑暗中被絆了好幾次,碰落幾件珍貴的擺設,也渾然不覺。

發現狀況的ai管家們立刻恢覆了電源。失而覆得的光明,照進了那小少年失焦的雙目。

更稚氣的相似面容,卻如機械一般呆滯。

“主人,抱歉。”管家ai深深鞠躬。“下位體覆制們沒有激活智能,服從性也弱,不知道怎麽把電源弄短路了。”

而他身邊的小少年楞楞站著,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被甩脫在地的覆制體忍著喉嚨的痛楚,大口呼吸難得的氧氣。

憂憂看起來依然優雅雍容,但通紅的眼眸,令覆制體都向後縮了縮。

“哦,這麽有能耐啊。”憂憂走到下位體面前。對於這些無神的覆制品,魔鬼沒有耐性,粗暴地提起下位體的衣領。“既然如此,不如……你來替他做這道題?”

下位體看著前方,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

ai管家急得跺腳。“那個,主人,下位體們沒有智……”

“滾。”憂憂冷冷道。“這裏沒有你們的事。”

“是,是。”ai們擦著冷汗,低頭退出華麗卻淒慘的小圖書室,只留下憂憂和兩個少年。

“來,選吧。”憂憂施施然在扶手椅上落座,隨手將操控器拋給下位體。下位體反應慢,沒有伸手去接,反□□控器打中額頭。

只好動作遲緩地下蹲,在昂貴的地毯上摸索。

“嗯,剛才那道題是什麽來著……罷了。”看到下位體盲人一般的動作,憂憂情緒下落。“這次換個玩法。如果表現好,就放過你們。如果讓我掃興……你們就一起下去陪‘他’。明白麽?”

C級覆制體看著下位體無動於衷的樣子,只覺兇多吉少。“憂哥哥……他,他只是一個下位體,怎麽能作數……”

“閉嘴。”憂憂頓時陰鷙地截斷他的話。“你的游戲結束了,現在沒有你的選項。”

“下位體”終於摸到操控器,又扶著附近的花架,緩緩起身。

“好。讓我想想……”憂憂修長的手指在太陽穴打旋兒。“不如這樣吧,假如‘他’回來了,碰巧來到這裏,會怎麽做呢?”

兩個覆制體俱是一楞。

如果像之前那樣匹配前後句,這個呆傻兒尚有一絲微茫的通過幾率。覆制體絕望地想。別說推測憂憂的想法,找到匹配的答案,單單操縱操控器就需要精密的邏輯思維,這個下位體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到。

這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本體舒也諷刺地想。關鍵是推測出憂憂想要的答案。

……同時,還不能暴露他有超過下位體的運算能力。正面面對ss級的憂憂,假裝不小心地做出覆雜行為,也是瞞不過的。

“選擇吧。”正座的魔鬼雙手交叉,仿佛在觀看一場鬧劇。他也關心鬧劇如何收場。不論做什麽,他只是在打發漫長的生涯罷了。

他掌握判斷的權力。不論這家夥如何做,如何選,他都不會給予通過。

他只想欣賞著同一張臉上,出現原本不會出現的希望和絕望。憑什麽只有他一個人失去了一切卻還活著?他要所有人一起體會這種患得患失。

這是從一開始都決定好的圈套。因為真正的小舒,根本不會來面對他。

經過一個漫長的瞬間,在憂憂和覆制體就要以為這下位體是個聾啞人時,它突然行動了。

不過,它並沒有進行選擇,而是舉起操控器之後,又用力將操控器扔到地上。操控器在地面微微彈跳了一下,從中發出脆弱的輕響。

它仿佛根本不知道這個選擇關乎兩個人的性命,凜然地站著。

小舒不喜歡游戲。

憂憂朦朦朧朧想起了什麽。並不是記憶,卻像是一條從冬眠中蘇醒的蛇,在低聲訴說。小舒喜歡研究游戲的規則,但他不喜歡任何游戲。

因為所有游戲,都意味著要與人交際。

他不在乎。

“你瘋了麽,幹什麽呢……”覆制體斥道,一邊爬過去搶那個操控器,想要補救。

一道激光瞬間射穿了覆制體伸出的手掌。“我說過了,這不是你的選項。”憂憂懨懨地說。

黑發如夜的主人起身,走到下位體面前。“你還真是會給人驚喜。”憂憂粗暴地框起小少年的下頜。

憂憂為覆制體們編造了無數快樂的記憶,並沈浸其中。但他很清楚,什麽是真實。

快樂可能是虛幻。但能讓他感到揪心和痛苦的,就是他們的真實。

“你就……這麽想要救他嗎?”憂憂眼中紅光頻閃。此刻他理智已經喪失,並未看著手中的人,只是在痛苦的鞭策下發洩。

下位體睫毛掀動。

【接受指令。】記憶庫忽然想起提示音。【開始刪除。】

操控器上有許多覆雜的指令,“刪除”卻是最簡單的。

本體舒按下了了刪除之後,摔落了操控器。

他知道憂憂只不過在與他們做困獸的游戲。反正不論如何選擇,他都無法讓憂憂滿意。這種狀況他早就習慣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配合憂憂的游戲。哪怕這裏的記憶庫只是個副本,他也爽快按下了刪除。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人永遠無法勝過一個魔鬼。能夠惹怒魔鬼,就是一種勝利。

聽到記憶庫開始刪除的提示,憂憂怒極反笑。

“好啊,好。”他一手就能掐住下位體的頸項。“就算‘他’回來了,在惹惱我的方面,也不過如此地……討厭。”

瘋狂的深紅眼神,映在失焦的雙眼中。

“想讓我放過你們?也不是不可以。”他原地將那小少年按倒。“我們還差最後一件事沒做。讓我滿足了,我就放過你們。”

下位體終於微微皺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投影在他們面前快速地跳動。

在本體舒有限的記憶裏,從來未能解讀他這兄弟覆雜矛盾的情感。

但是有一點,至少有一點,不論何時,那光彩照人的男孩和男人,對他總是極盡溫柔憐惜。

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兇狠,暴戾,罔顧他的意願。。

他的後腦狠狠磕在地板上,疼得發麻。

身上還有其他各處,一起隱隱作痛。

沒有關系。這不是“他”的身體。

沒有關系。這不是他所認識的憂憂。

憂憂病了。本體舒屏蔽了身體感知,木樁一般僵硬地任人擺布。現在的憂憂不僅病態,而且憎恨他。

記憶的投影中,正被刪除的少年形象垂目看著他們。

小舒,你要試著理解這一切。他仿佛對困惑自己說。這是我們的血,是我們的罪。

微光中的少年緩緩搖頭。

你不明白。少年的目光和他交匯。它寧可被刪除,也不願接受篡改……他都忘記了。難道,你也忘記了麽?

通過用力的擁抱,抵達的,只有摧心的痛苦。

小少年咬緊牙關一聲未吭,卻也沒有削弱魔鬼折磨人的興致。

本體舒終於不忍再看。他調動所有的力氣,偏轉過頭去。

沒錯,他的記憶雖然不完整,但是裏面點點滴滴,都是與憂憂相依為命。小舒不讚成憂憂的許多做法,同時也明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憂憂不需要忍讓甚至受辱,完全可以丟下自己,享受更精彩張揚的生命。

……可是他沒有。憂憂總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一起走下去。

現在,他的手心是空的,他們的心也是空的。

本體舒漸漸聞到血的氣息。

憂憂自視甚高,容不得任何缺憾醜陋。小舒總是跟不上他的步伐,甚至跌得一身泥汙。

這是自己笨拙,怨不得人。小舒知道,憂憂完全可以丟下自己,體面漂亮地向前。

……可是他沒有。憂憂最見不得自己受傷。不論什麽處境,憂憂永遠維持完美的應對。唯獨看到他受傷,憂憂的漂亮的眉頭會緊緊皺起來,不顧臟汙地,將他抱起。

“呦,還有走神的能力。你這個樣子,還想看什麽呢?”

更加完美,也徹底空洞的魔鬼譏笑著,掰過少年的下頜。

纖軟的睫毛翕動。兩滴眼淚,仿佛無聲的控訴,緩緩地從無神的眼眶溢出。

憂憂不是會因為眼淚而憐憫的人。

本體舒很明白這一點。他覺得丟人極了。沒想到自己淪落到這個地步,竟然還有這麽屈辱軟弱的一幕。

他執拗地又側過頭。

憂憂不覺有些恍然。這又聾又啞的家夥,在這種硬氣的方面,都和小舒討厭地相似。

不論他行為多麽出格,小舒都不會在乎。小舒只會在一個角落靜靜地看著他歡愉,謀劃,沈淪。仿佛與他全然無關似的,他從不願參與。

“怎麽,就憑你,也覺得委屈麽?”憂憂俯瞰著他冷笑。“給我睜眼!看著我!”憂憂強行掰著他的下頜。“明明是你……先放手的。看好了,我就是這樣瘋狂的!上百年我都是這樣過來的,你又憑什麽委屈?”

本體舒沒有言語。掙紮中,他的手又摸到了那個記憶投影的操控器。憂憂已被他惹惱到了極點,再不做些什麽,他也休想活著回去。

下位體無法轉頭,就用空洞的眼神盯著眼前的虛空。

大多片段被刪除,剩下的片段依次連續播放起來。

【哥哥……】裏面的孩子帶著哭腔。【我不知道我在哪裏。我摔倒了……好疼。】

代表主角情緒的顏色十分混亂焦躁,開口卻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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