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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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時間線上來將“吸血鬼”進行描述的話, 以橫濱為基點,大概可以分成以下的內容。

八年之前,高級將領福地櫻癡前往北歐阻止了異能者“布拉姆·斯托克”(也就是北歐伯爵、吸血大公)為首的吸血種感染大爆發, 人們宣稱福地櫻癡殺死了這名異能者,徹底斷絕了由異能引發的吸血種繁衍。

六年之前,一只殘留的北歐吸血鬼遠渡重洋來到了橫濱。他被源家夫婦所救, 但是市場上有人傳出了“源家藏有能令人長生不老的物質”這樣的消息, 從而令本想偷偷研發延長生命藥劑的源氏夫婦被家裏開辦宗教的小早田夫婦所害, 但是小早田夫婦也被接下來的追擊者所殺死。源家女兒和小早田家的兒子淪落成為了孤兒。藏匿於源家的那只吸血鬼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近些年來, 時常有一些吸血鬼脫離東京吸血鬼委員會(內稱元老院的吸血鬼組織)的命令,偷偷跑來橫濱,被全數消滅。

前段日子, “我親眼目睹東京的吸血鬼獵人在紅石榴街的小巷裏殺死了一只吸血鬼, 那是從東京逃到這裏來的最低等級Level E。”

福澤諭吉轉頭問太宰息見子口中所說的等級是什麽意思。

“我們國內的吸血鬼可是有嚴格的上下等級的,最高的是A, 也就是純血種, 其次就是從B 排到E。Level E往往是由人類轉化而來的吸血鬼。”

福澤諭吉聽明白了,剛想點頭示意就看見來自他曾經的師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師兄真是越活越過去了。”

福澤諭吉決定不與這愛捉弄人的“師弟”在這種事情上爭辯。

“不是說吸血鬼伯爵已經被那位福地先生殺死了嗎?為什麽六年前還會有一只吸血種從北歐來到橫濱?是弄錯了嗎?”因為實在是無法理解, 谷崎潤一郎便小聲地問了。

“有沒有可能那只吸血鬼其實不是被那個異能者轉化成的吸血鬼呢?”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倒還好, 只不過,當時的那份記錄上確確實實寫著是被北歐伯爵轉化的人類呢,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問問我們神通廣大的太宰君。那份報告上寫著什麽, 我相信現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太宰治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哎呀, 這麽誇獎我的話我可是會害羞的。”

並不會這樣。

“不過森先生連這點都知道,看來您在這個世界裏也算是混得有起色呢。”

息見子當然是瞎說的。

她完全不知道有什麽報告,只是聽說了這回事情。這種事情沒有報告的話簡直就是消極怠工, 而且綾辻行人之前得到了來自太宰治的情報,眼前這個男人在身為黑手黨的時候,想必已經接觸過這些內容。

雖然這只是猜測,息見子還是有很大的把握。誰讓太宰是這個世界裏面幾乎“全能”的存在。

“不敢不敢。”息見子表現得很謙虛,不過這也是真相吧。順風順水這種事情怎麽想都無□□到她身上,自從來到橫濱,她的安全指數和幸福指數就以直線形式往下跌,很快就要跌破零點了。

她還想做一個稍微幸福一些的人。

“我只是一個在生活界限上來回掙紮的可憐人罷了,說起來還貧苦。”她手上所拿著的屬於森鷗外的卡雖然沒有被停止使用,但怎麽想也不能再用那個危險物品了。

息見子聽見了來自女醫生不信任的哼聲。

“所以說,六年前那只吸血鬼來的很可疑,消失的也很可疑。”

“然後,我家的孩子——請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身後的少年,我所說的孩子他並不在這裏,如果你們想見他的話我自然會讓他來的。”當“我家的孩子”被說出口時,在場的所有人的眼神都幾乎落到了陰影中那某白色身上,然而息見子卻否認了。

“那個孩子說……”息見子拖長了語調,故意要看別人等待他說話的樣子。在那種異樣感登臨頂點之時,她繼續說:“四天前的夜晚,他被吸血鬼圍攻了。那都是一群具有簡單的語言功能、沒有理智的生物。”

“證據。”

“抱歉——吸血鬼這種生物,殺了就會消失。”

“沒有證據的話我們可以當你在虛構故事。”國木田獨步推了推眼鏡,他十分嚴厲地說。一直以來他都是個認真的人,無論是面對誰,他的那種態度都挑不出什麽錯誤來。

“那我也沒有什麽辦法嘛,所以說信與不信,都是你們的事情。”

被莊重(已經算是莊重了)請到這間會議室裏,卻說著讓人無法判斷真假的話語,再加上他那張臉和令人不敢相信的“世界上有兩個我”這樣模糊不清的說辭,實在是很難讓人取信。

“那麽就請大家以[這是真的]作為前提來想想吧,之前橫渡大洋來到橫濱並在後來逃脫了的那只北歐吸血種,突然出現的大批的吸血種,仿佛被某物吸引於此逃脫監管的吸血鬼……”

“橫濱之中究竟藏著什麽令他們著迷的存在呢?”

“比如……”

屬於男人的那抹微笑越拉越大。

“——吸血鬼種的純血種,吸血鬼類的王。”

“有沒有一種可能,布拉姆·斯托克根本就沒有死去呢?”

“你是在懷疑福地?”福澤諭吉鋼鐵一樣的聲音沈在地上,“他不是這樣的人。”

“與我一樣,他曾經為了征服效忠,如今依舊在為了國家做貢獻。無論是北歐那次——”

福澤諭吉被打斷了。

“師兄比起相信我更相信你那位戰友嘛……”息見子狀似感傷地說:“原來我們之間的情誼什麽都不算。”

她猛地站了起來,一片陰影遮擋住了臉。在與謝野晶子看來,這個男人完全就沒有想要做交易的想法,他先是說了一通亂七八糟的話,然後一言不合就要離開。

藏身於黑暗之中的白色的孩子跟上了息見子的腳步。

泉鏡花也一樣。她隱藏氣息的能力與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強。

此時的谷崎潤一郎多麽希望亂步先生在這裏啊,可惜那位名偵探被幾袋限量糖果拐去了京都解決委托。

太宰治的聲音輕飄飄地響了起來,國木田以為他是要說些什麽話來惡心“森先生”,但是這一次太宰治的目標並不在息見子身上。

“敦君,你知道你已經死了嗎?”

現場陷入了一陣死寂。

中島敦先是被嚇了一跳,剛想解釋自己還活的好好的怎麽能算作是死了呢?他還想說太宰先生你如果不相信就給我的臉來一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可就在他即將執行這些行為的時候,一種恐慌的情緒讓他發覺自己究竟是多麽的愚蠢。轉過頭的男人與轉過了頭的白色少年,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感覺。

“死人”的感覺。

“飯可以亂吃,但是話不能亂講。”息見子看著太宰治,看著那張漂亮的男人的臉。國木田覺得太宰這話說得實在是太過分了,他連忙呵斥道,可是他的呵斥起不了什麽作用,太宰這家夥根本就沒有想把之前的話語收回來的意思。國木田獨步求助似地看向福澤諭吉,可是這位社長只是站了起來。

福澤諭吉看著他的“師弟”,看著“森鷗外”。

敦的上下嘴唇磕絆了一下。

“嗯,我知道。”

[你會保護我嗎]的下一句可以是“恩,我知道”。

[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的下一句可以是“恩,我知道”。

[敦君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的下一句的回答也可以是“嗯,我知道”。

死人早已應該從生者的世界裏退場,而不是占著他人的名頭繼續活下去。

會被人討厭的。

會給人帶來麻煩的。

……根本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息見子的手按在敦的後腦勺上,他讓對方強制轉過了腦袋。

她也一樣。

雖然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但是她還是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這件事情。死亡,是多麽可怕的存在。醫師先生曾經說息見子十分幸運,在所有的神子之中她是最幸運的一個人。其他人都死去了,都因為化身玉藻前的攻擊而死去了,只有息見子活了下來,僅僅付出了一條腿的代價。而且後來,腿還被治好了。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息見子才無比清晰地明白“死”的意義,才無比懼怕有關自己的死亡。每每想到有許多人因自己而死,她就會害怕得吃不進反睡不著覺。但是在外人眼中,她無所畏懼。

“……”

敦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麽問題。他聽見了來自成年人的一句話。

事實上,中島敦也聽見了。

息見子說:“活下去。”

就像利賀田對阿格尼說“活下去”一樣,息見子對敦說“活下去”。

不要想著自己已經死掉了這件事情,像我(森林太郎)一樣,認為自己還活著,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種殘酷的情緒飄散在空氣之中,無論是誰都無法發聲。沈甸甸的感覺,有人將腌菜的石頭蓋在他們的腦門之上。

寄宿著黃色光芒的那雙眼睛,藏匿著悲傷情緒的那雙眼睛之中,落入了屬於成年人的“不理性”與“慈悲”。

無數個諾言。

無數個約定。

保護我。

我很弱小。

這是約定。

約定好了。

活下去。

“小敦,活下去。”

息見子突然想起來,到現在為止,她一次都沒有叫過敦的名字,從來都沒有在對方的面前叫過他的名字。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

這是頭一次。而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回答是……

回答是什麽呢?

中島敦只聽到了“嗯,我知道。”,和回答太宰先生的是同一句話。

於是這黑暗的三人便離開了。

宮澤賢治問:“敦,他們在說什麽?”

此時的中島敦被一種殘酷的情感所掌握,他幾乎無法用正常的語速和語調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那些話來的,他簡直不記得自己在說話。

“小敦,活下去”和“嗯,我知道了”。

這是多麽讓人感到恐怖的話語。

太宰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鳶色的眼睛裏面沒有什麽光亮。

死而覆生,這本不是應該存在的事情。

魔法的期限,就算是在小孩子們手中,也只有短暫的時間。

****

綾辻行人在路上遇到了松田橘和他死而覆生的母親。松田美紀子像個沒事人一樣帶著孩子打算去超市買些東西,但是松田橘的眼神卻告訴綾辻:他已經沒辦法阻止媽媽上街來了。

綾辻行人會碰到松田美紀子,完全就是巧合。此時的他正巧完成一次委托——可喜可賀,這次解決過程之中並沒有任何犯罪人員死亡,這多虧了辻村深月提前阻止了對方的“審判”。

綾辻行人和往日一樣諷刺了兩下這位女特工之後,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往事務所走了。

綾辻行人就是在半路上遇到松田美紀子的,對方一眼就認出了他,還朝著他十分熱情地打招呼。這讓他有些吃不消的樣子。

辻村都覺得這實在是令人震驚,平時孤傲不可一世的綾辻偵探居然會有這種表情,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她本來想偷偷地笑一下,但是身為女特工的意志力以及屬於偵探的那冷蠻的眼神讓辻村深月收回了那副表情。

哎呀……差點就要被抓起來冷嘲熱諷一般了。

松田美紀子臉上掛著笑容,“這位也是平等小學的老師嗎?”松田橘是在平等小學讀書的,而綾辻行人之前則自稱松田橘的老師。

“誒——哦哦,是呢,松田女士。我是辻村。”

綾辻行人收回了目光。

松田美紀子笑得很開朗,“實在是很高興能在路上遇到小橘的兩位老師,”松田橘看起來很想要把他媽媽拉走,但是美紀子卻抓著他的手,嘴裏還笑著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怕生”這樣的話來。

辻村深月有些戒備地看著眼前這個“死而覆生”的女人。她之前聽說的時候還不相信呢,哪想到對方真的回來了。可是她也去聯系過殯儀館,松田美紀子的屍體的確已經火化,只剩下那捧小小的灰燼。

但是“松田美紀子”的的確確站在了他們面前,與活人無異。起初辻村還認為眼前這個松田美紀子是別人假扮的,可是偽裝者真的能夠做到一絲一毫都不出現錯誤嗎?就連松田橘也無比肯定“這是媽媽”。

孩子會認錯自己的媽媽嗎?

辻村深月依舊記得對方那哭泣著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全世界的人遺留在了原地一樣。

因為路上實在是太讓人為難了,還想聊得更多些的松田美紀子便提議去咖啡店坐一下。

“我知道一家很偏僻但是評價很好的咖啡店哦。”對方推薦道。

那是一間坐落在街道盡頭轉角的咖啡廳,剛好遠離一排電線桿。店鋪的場面很小,裏面只擺得下三張桌子,然後就是一條宛如酒吧吧臺一樣的長板。

價目表非常親民。

松田美紀子看了一眼,發現兩張桌子都空著。

他們選擇了靠著窗戶的那一張,松田美紀子很熱情地請客了。

“聽我說……”

在她嘮嘮叨叨地講著有關孩子的事情的時候,另外一組客人也來到了這裏。在他們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松田美紀子下意識地轉過了腦袋。

那是一種微弱的聯系,就好像他們身上連著一根細細的絲線。

生命的長度與厚度,在一瞬間就崩毀了。

“聽我說。”那張美麗的年輕的活潑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的話題往往從“你從我說”開始的,可是這一次,已經沒有什麽下文了。

一種恐怖的慘白慢慢爬上她的面孔,那是狀若死亡的顏色。

聽我說。

……聽我說。

屬於松田美紀子的雙眼一點也不明亮,黯淡的,宛如一片失去了太陽光照亮的月球表面。

“聽我說——”她的喉嚨裏面發出了粗糙而壓抑的聲音,那不像是人類的聲音,反而像是野獸的聲音。

何等痛苦的發言。

聽我講。

“我已經死了。”

松田橘猛地擡起頭去,屬於孩童的那雙眼睛裏恐懼與不可思議如泉水般噴湧而出。

“媽、媽媽!”屬於小孩子的尖銳的聲音,以及椅子腳劃拉在地面上所發出來的刺耳的聲響。

那組剛剛來到這裏的客人轉過了腦袋。那是宛如父親和子女一樣的組合,一個中年男人,一個男孩,一個比男孩年紀要小的女孩。

他們的臉上都有同樣蒼白的表情。

松田美紀子,在監控之下,變成了一堆光亮的粉末。

身為死人的她,從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息見子的眼睛睜得很大,紫色的眼珠裏映入了那個女人消失的全過程。

那個女人是和敦、電次一樣的人。

死去的人將再一次死去。

以這種方法。

息見子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她的餘光看見那位與她關系匪淺的助手小姐立刻開始安撫現場的人士。

敦問:“怎麽會這樣?”

泉鏡花從剛才開始就是一言不發的,好似一根木樁。但是她與木樁所不同的是,木樁不會動,而她會。她早這個組合之中是最為格格不入的額,因為她不知道眼前這兩個人的命令。但是,她覺得他們也許可以成為朋友。

……他們都是被大家拋棄的人。

息見子重新看向菜單。不過此時已經沒有人願意來為他們點單了。

#家庭主婦在大庭廣眾下離奇消失#

#消失的婦人竟然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因病去世#

#我們的城市是否在遭遇不明力量的侵襲#

以松田美紀子的消失為中心,整個橫濱開始流出一股恐慌來。

死人會覆活。

覆活的死人將如煙塵般消散。

在這樣的報告流傳起來的第三天,息見子再一次得到了來自武裝偵探社的邀約。

她帶著與之前相同的人物,第二次踏入了偵探社的會議室之中。

太宰治被按著頭道歉了。

雖然他看起來並沒有多少誠意。

憎恨是不會因此而消失的。

他憎恨著森鷗外,無論哪一個。

息見子想,她如今很可能被眼前這群人定義成為了像松田美紀子一樣的死而覆生的人,他們也許擔心她會在起到作用之前死掉。

“真是令人悲傷的,屬於不信任的故事啊。”

還是依照之前所說的吸血鬼制定了方案,息見子只充當情報人。這一點讓她十分滿意。說實話,真讓她去做些什麽的話,怕是沒有辦法的。說到底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沒有聰慧的大腦,只有這份被醫師先生告知的才能。

他們接下來的新住處也搞定了,正是在這間事務所上方的空樓層裏。也就是說,息見子擁有了一整個陽臺。

住過地下室也住過員工宿舍的她,有一瞬間感到十分欣慰。

晚上的時候,有位不速之客前來拜訪。那是有與長相幾乎一致的,偵探社成員“中島敦”。

“您好!”在見到息見子的第一面,敦大聲道好並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男子說出“好了好了”這樣的話之後,敦才擡起頭,局促的他看見了對方臉上那和藹的笑容。

(有點像爺爺。)

“是想來問我些什麽嗎?”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情,我會不加隱瞞地全部告訴你。”

面對這個與之前態度完全不一致的男人,中島敦反而有些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對方了。但是社長說是沒有問題的……一想到這點,中島敦的信心就增強了很多。

中島敦之所以想要來到這裏,是想問問另外一個他、還有另外一個“森先生”的事情。

“我呢,最後一份工作是孤兒院院長。”

“把那些荊棘一樣的門換掉,把鎖鏈、鐵窗全部換成彩色的、不會讓孩子們受傷的物品。”

“敦君,你的院長,用恐懼去掌控你,這是不對的。”

中島敦悚然一驚。他明明什麽都沒有說,可是對方卻提到了他那個不堪回首的過去。

“我……我!”他一下子就洩了氣,像只可憐的氣球。他那臟亂的過去在孤兒院裏的黑暗的過去……正是被孤兒院院長趕了出來,中島敦才會遇見如今偵探社的大家。

白色的少年隱藏在黑暗裏面。

他想起了一些什麽。

想起那個曾經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墜下的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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